第640章<br />
曲端气得发昏。<br />
长公主封官,从来不随便,尤其是这些高官,她是个权力欲极强的人,又年轻能熬夜,曲端用来巡营看小兵的时间,她都用来同全国各地的奏表战斗,左一个李邦彦去修陵她许了,许过后大家都眼巴巴地等着看她用谁补这个缺,可她并不补;右一个白时中病死,葬礼办完大家依旧眼巴巴等她补这个缺,可她还不补。<br />
文官是无可奈何,武官就更不用说,枢密院从上到下,每个人都战战兢兢,有人暂时地进来了,有人灰溜溜地走了,他曲端要进枢密院,还得亲手杀一个姚诚,张叔夜要当枢密使,儿子还要被痛打一顿,俩月走路都一瘸一拐。<br />
她大方给武将一切能给的,包括他们姻亲儿女的荣耀富贵,可只有官爵,一定会受到她最苛刻的目光审视。<br />
大家都要排队,既论资历,又论军功,还有年岁!<br />
岳飞他凭什么!他非嫡非贤非长——他不是西军出身!他既没有考取的功名也没有恩荫的父辈,他还不到三十岁!他就已经是制置使了!领了从麟州到代州对金前线的所有军政大权!<br />
殿下还怕委屈到他,又给他加了一个宁化军节度使!<br />
他凭什么!<br />
要是他真生得玉树临风貌若潘安,曲端还能冷笑一声,对月长叹,叹自己生不逢时怀才不遇,空有一腔才华赤胆忠心,却没有一个伯乐一个明主。<br />
这样的一个月夜,曲端还会怅然地写几首诗,讽刺一下长公主。<br />
但岳飞是个脸上受过伤留了疤的大小眼!长公主身边有一群风格各不同的美男侍奉,排到艮岳门口也轮不到岳飞!<br />
所以长公主这样器重提拔岳飞,那就根本不是为了岳飞的美色,而就是看重了岳飞的战绩。<br />
当然岳飞的战绩确实不错,因为曲端冷静下来扪心自问,也要说一句:<br />
难道岳飞知道完颜娄室死了么?<br />
完颜娄室在那一天,就是雁门关外万人不可敌的战神,他所向披靡,要杀谁,便杀谁,他的威名连曲端都感到心惊。<br />
因此曲端派岳飞去攻营,军中谁听了不偷偷说一句?<br />
说小岳将军是个好的,可惜今日之后,生死不知呀!这龙潭虎穴,人人都不敢去,曲帅偏点了他!<br />
可岳飞偏偏就去了,没有一句抱怨推脱,也没说仗着自己是长公主的亲信,顶曲端几句。<br />
曲端见他持枪上马,自辕门豪迈而去时,内心也认他是个英雄,实在当得起长公主对他的宠爱,更当得起这份封赏!<br />
所以曲端更生气啦!要气死啦!<br />
曲端就继续气鼓鼓地躺下了,任由文官们忙碌着将大宋收复的土地重新经营起来。<br />
现在金国还没有回复,不知道到底要交战还是要和平,但第一批出发的西军已经已经往北去了。<br />
李彦仙就住在新秦,收到了赵鹿鸣的第二封信。<br />
赵鹿鸣让他在山里注意收集一种叫“石炭”的东西。<br />
这是一种奇怪的石头,长得像木炭,漆黑无比,但又能燃烧,麟州的山里有这种石头,而且不在什么几百米的深洞里,就是某段山体滑坡了,露出来的就是大片黑色的石炭。<br />
山民有时候要是进山里打猎,无功而返时,也会捡一点回去当木炭烧,但这东西比木炭重,烧起来动不动还有毒,大家就不甚喜欢,尤其麟州平原都很荒凉,冷不丁就要被西夏人劫掠,山里就更荒凉,更加人迹罕至,之前几次宋夏战争砍伐过的山坡就又长出树木,山民要樵采到处都有树枝,干嘛捡石头呢?<br />
大片大片漆黑的石炭,就这么堆在山里。<br />
李彦仙看过信后有点迷茫。<br />
这东西确实是想不出有什么用途,又笨重,往外运输需要先开一条路,好歹让骡马能拉着车行走,然后才能大规模囤积在山下。<br />
他同刚到新秦的太学生们说起这个麻烦,也想听一听饱学之士对石炭的看法。<br />
太学生们说:将军哪,你发什么昏哪!要说石炭除了当柴烧还有什么用,学生们不知,但要说长公主拿它有什么用,你可不要质疑了!俗世上的用途没有,不一定超自然的用途也没有啊!<br />
李彦仙听了就大为震惊,说你们都是儒生,儒家先圣们说敬鬼神而远之,你们怎么还讲起超自然了!<br />
太学生们说我们是儒生没错,可长公主能千里之外咒杀完颜娄室,将军不是最清楚吗?她这人就是超自然的,那我们有啥办法?但凡她看起来更符合俗世规矩一些,我们至于大过年的被送到这里来造福地方百姓,连哭都不敢哭一声吗?<br />
过年呀!将军你是个土包子,你见过京城过年时什么样没有?那一整条街一夜灯都不灭的!那绸缎裁成的花,那喷泉里流淌的都是美酒!呜呜呜呜呜呜……<br />
太学生们先是小声哭,后来是大声哭,还好长公主确实不曾八百里开外一符给他们咒死。<br />
麟州的百姓听说了,就颇为羡慕地议论他们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的京城,那一定是天上的仙宫一样美丽的地方。好在来了这么多太学生担任不同官职,有几个就要被迫给附近的孩子教教书,朝廷也送来了书籍。那麟州的百姓就也可以幻想,自己家的孩子说不定有朝一日就能站在汴京城门口,看看太学生们所说的绸缎花和美酒喷泉都是什么样子呢?<br />
他们议论纷纷时,也有别人在沉默地听。<br />
云中府里有那么多的宋人间谍,麟州没道理没有金人的耳目。<br />
李彦仙挖掘石炭的事,很快就传回云中府了。<br />
关键是长公主只要这种石头,只要李彦仙囤起来,可没说下一步的用途!<br />
金人里也有些投降的宋人书生,挨个叫来问问,都说不出什么。<br />
宋朝也已经开始用煤炭了,但绝大多数情况下是就近挖掘煤炭,当成木炭的替代品来生火取暖,这东西能运走吗?这是石头,运走就需要骡马,大量的骡马从麟州往南运木炭,谁听了不觉得癫啊?<br />
李彦仙也没运,就慢慢地修路,就在山下圈了一块地,说是运出来的就统一堆在那里就行了。<br />
金人就继续迷惑地盯着看,直到汴京来了几个灵应宫的道士。<br />
再想想新秦城里的谣言,恍然大悟。<br />
这东西一定是和长公主的邪术有关!<br />
黑色的有毒的能燃烧的石头,不是什么好东西!<br />
要说这时候的浅表煤矿,绝大部分都掌握在金人手里,比如说内蒙古,比如说抚顺,再比如说近在咫尺的朔州,有些需要刨一刨,有些连刨也不用刨,就和麟州山中的露天煤矿一样,不知道哪一天山体滑坡,煤矿自己就出来了。<br />
金人耳目回去就报告了,割韩奴听过后就说:“咱们难道没有萨满吗?请萨满过来看一看,咱们就知道了!”<br />
萨满过来了,看看金人耳目偷偷带回来的黑色石炭,这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也想了很久。<br />
没办法,老人家实在不知道南朝公主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只能摸一摸,闻一闻,最后庄严郑重地下了结论:“这都是阴森污秽之气聚集而成的邪物,那位南朝的长公主用它作法,她必不是个真正的修仙之人,更不能得成仙果。”<br />
在李彦仙囤积足够多的煤炭之前,长公主没有什么下一步的动作,因此金人就将这件事放到脑后了,他们也没有去荒原上找一找那唾手可得的露天煤矿。<br />
就在这个冬天,一批又一批的西军来到了雁门关外,而长公主又派出了第二个使者前往上京。<br />
还是挺客气,非常客气,带了不少礼物,并且礼物不是送给躺在床上的完颜吴乞买的,而是送给完颜粘罕。<br />
这些礼物称得上是价值连城,就大大缓解了完颜粘罕的愤怒,当然他本来也没多愤怒。<br />
他劈头盖脸地骂了这个使者一顿。<br />
使者很乖觉,这时候也不讲大宋的尊严,就挨骂,唾面自干。<br />
等完颜粘罕骂完了,使者再说了几句软话,又带来了一份以长公主身份所写的书信。<br />
书信的语气也很软,还给完颜娄室大吹特吹了一顿,一点也不提完颜娄室之前和大宋打过多少仗,杀过多少宋军。<br />
全是英雄,在赵鹿鸣这,只要死得透透的,不能从棺材里跳出来的敌人,她都可以吹一波英雄,反正说话只费唾沫,不花国家一个子儿。<br />
使者还特别提到了,就算完颜娄室去世了,云中府是相国的后宅,我们没动呀!你威名震天下,我们怎么敢呢?<br />
完颜粘罕那冷肃的脸上就渐渐有了笑容。<br />
他说:“咱们宋金之间,还是要以和睦为上……”<br />
李若水被放出来时,整个人有点懵。<br />
他看到了长公主派来的使者,忽然就悲愤起来:“是不是雁门关又丢了?!我既然出使番邦,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br />
使者牵着他的袖子,一路给他扯到了城门口,说:“不曾丢,就连麟州我们也收复了。”<br />
李若水就大吃一惊,“你们竟然收复了麟州?!不对,那金人怎么没杀我!”<br />
这个问题,使者还认真想了一下。<br />
“这位相国,我曾经在汴京城墙上见过,”他说,“不知为什么,几年光景,人是不曾老的,却像是变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