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br />
麟州顷刻间就热闹起来了。<br />
这种热闹不能往深了想,因为它是藏在一些很残忍的事情下的。<br />
从麟州到代州,虽然不算富裕,但这里也有许多官员士绅,他们已经习惯了山中不冷不热的气候,也已经摸索出一套在这里生活的经验。<br />
他们有足够多的佃户,佃户会为他们提供一切。比如说在忻代这片平原上是有大量田地的,佃户们会为他们种地,粮食是宝贵的,但秸秆也可以用来当饲料和燃料,地主家的雇工就能喂饱牛马和猪羊。<br />
再比如说四面环山,那山里是有野味的,山下也有河水,山有主人,河水也有,因此谁家要上山砍柴,柴要定期送到地主家里,要上山打猎,下河捕鱼,也都要分主人家一份。<br />
这些大户家的家眷穿不到蜀中运出的绫罗绸缎,头上也没有那些汴京的新奇花样,可她们也有几件丝绸衣服压箱底,头上也有沉甸甸的金簪,况且她们吃得很饱,在这山里可以享受到宁静的岁月。<br />
金人不来滋扰他们,金人每年要来收税,佃户们辛辛苦苦耕种得来的粮食,一部分给了地主,一部分给了金人,剩下只够忍饥挨饿地生活,但是,金人确实是不来滋扰他们的,甚至要是谁家咬牙给附近村落里的私塾送去一袋米,一条肉,将孩子送去上学,那金人也愿意要几个读书识字的人成为小吏,替他们点验粮米,记录名册。<br />
大家就都对这样的日子感到满意,直到大宋的军队又回来了。<br />
一切就变成了灾难。<br />
打仗是要花钱的,朝廷能容忍长公主打仗,一方面固然是收复故土的天然正确性,另一方面大家也想跟着发点财。<br />
这片土地已经很穷,穷到女真人甚至提不起兴致去争夺,女真人全部的警惕心都在雁门关丢失了,云中府会不会受到威胁上面。至于谁要拿麟州,勃极烈们真是听也不爱听。<br />
但贫瘠如此的土地,长公主还是要从中攥出金钱来,犒赏她的战士们。<br />
这片土地上曾经投降过金人的有钱人就都遭到了清算。<br />
灭顶之灾。<br />
大宋不爱杀人,他们也不会被杀,可曲端要根据他们和金人的关系一个个清算,比如说娶了金人妻子,或是嫁了女儿给金人的,那金人若是个平民百姓,曲端就放过,认为是平常嫁娶。只要金人姻亲身上有官,就要开始罚没家产,先从土地开始抄,一边抄土地,一边还要继续让佃户们举发这家有没有同金官来往,如果有,那就罪加一等,罚钱,抄家。<br />
严重的是做了完颜粘罕授的官,最严重的是原本是宋官,完颜粘罕一来就去做金官的人。<br />
按照长公主的意思,曲端将这些人分三六九等,都细细地抓起来审了一遍。<br />
当然是哭声漫天,大家都认为曲端嘛,杀人无算的,抓起来一定要排队杀头。但到最后就算是贺权,曲端也不曾砍头。<br />
大宋就是不爱杀人,最狠也不过是全家一起发配,挑个山清水秀春暖花开的地方干活。<br />
大家听完曲端的判决之后,有劫后余生的喜悦,但短暂喜悦后就哭得更惨了,毕竟他们都是这片土地上为数不多的婆罗门,别人国破家亡,血染雁门,他们在宅邸里吃饱了饭照旧躺平睡午觉。现在忽然被赶着当了比佃户还惨的配军,对于有些人来说真不如死了算了。<br />
但赵鹿鸣是个心狠手辣的,她听不到这些人的哭声。<br />
她靠着清算这些与金人合作的富户和官员,得到了许多被兼并的土地,按照她的意思,这些土地一部分被分给了佃户们,本地的穷苦百姓就感恩戴德,流着眼泪开始供奉起灵鹿公主的神像。<br />
还有一部分的土地被分给了西军,西军自然也感恩戴德,但他们不会忙着叩头,而只会说:“俺们今日既在这置下了一个家,就请殿下放心,一寸土地俺们也不会让给金狗!”<br />
最后一部分土地就要被拿来流通,被太原府的地主又得了去。<br />
赵鹿鸣不反对,她毕竟不是个革命者,她只是被迫反击侵略的异族。都是地主,太原府的地主会支持她,供给军队粮食布匹,而她则需要用加倍的慷慨来回报他们。<br />
消息传出去,天下人就都知道了,她会严惩她的敌人,也会慷慨回报她的朋友。<br />
李彦仙在麟州也置了一个家。<br />
有点儿不容易,他的家眷北上倒是畅通无阻,殿下甚至还赏赐了一些过年的东西,都很实惠,令李彦仙感到荣幸。<br />
但途中家眷会听到些风言风语,等到了麟州时脸色就不太好看。<br />
刚开始李彦仙以为是嫌弃新秦荒凉,确实荒凉,那他可以好言宽慰几句。<br />
但夫人就问他:“我当你是位磊落丈夫,你也不要骗我。”<br />
李彦仙说:“我不曾有什么事瞒你。”<br />
“军中怎么传出你素无行检的流言!”<br />
李彦仙就叫屈:“契丹人害我!”<br />
“你果然是知道的!”<br />
李彦仙说:“唉,这也是为了大宋啊!”<br />
后来再出门时,李彦仙的头上就包了一块布,人家问起,他说:“新春得与家人团聚,心中欢喜,吃醉了酒,摔了一跤。”<br />
好在跟着家眷一起过来的,还有长公主的命令。<br />
长公主说,要李彦仙征发西军,修一条从麟州到宜芳的路。<br />
宜芳在太原府西北,是岚州的州治,虽说是州治,可它在吕梁山里,除了能作为关隘保护太原之外,实在也没有别的什么用途。<br />
这地方穷,穷得荡气回肠,因为极穷,州治也就这么一座小城,就修在通往麟州的山路上,那路自然也是很寒酸的,勉强能走车马,塌了走不得时,官府派人来修一修,维持着半死不活的姿态。<br />
李彦仙就想不到修这条路干什么,但长公主的命令有时候就是很没缘由,好在使劲查抄了河东北边狗大户们的家产,这些家产现在就给西军发了工钱。<br />
西军新到此处,为了置办起一个家,那真是有多少钱都不够花的,不然也不会去抢穷嗖嗖的西夏人。现在长公主要修路,包吃包住每天还给一百钱的工钱,不用李彦仙挨家挨户抓壮丁,西军士兵自然就踊跃报名了,他们尤其积极的一点是:这道路他们也能用得上!<br />
麟州这地方鸟不拉屎,可太原是整个河东的行政经济中心,朝廷的相公也要来太原,各地的商品也要来太原,普通百姓没那个机会往外跑,经常是一辈子都只能待在故土的,可要是这路好走,商队说不定也要来麟州呢!<br />
李彦仙招募人手,调度物资和工具,安排营地,李若水过来抢夺人员,准备在三月里让西军下地去耕种。<br />
李彦仙没吵赢李若水,自然吵不赢,拿着长公主的诏令也吵不赢,因为李若水不高兴了就算长公主站他面前他也能吵得不落下风呢!<br />
岳飞倒是有权力桎梏李若水,曲端更有权力,但他俩也没怎么敢吱声——毕竟李若水一来是个读书人,二来又有铁骨铮铮不畏强权的好名声,三来他争执的还是让百姓优先种田,这在农耕社会是天然正确的。<br />
最后岳飞帮了一把,带着驻扎在此地,还没撤走的军队过去帮了忙,在三月前将这条路重新修了一遍,春雨来时,西军士兵就回去开始熟练或不熟练地种自己的地了,赚的钱比预估的少一些,确实不太愉快。<br />
好在李若水不仅会阻止他们赚钱,李若水还会拉来许多粮食,平价卖给当地。<br />
就连羌人也跟着吃了饱饭,甚至歪下巴族长买过了青黄不接时的粮食后,还有余钱买几块饴糖分给族里的小娃子。<br />
都是老鼠一样的羌人,小孩子那就是小老鼠了,竟然也能手里握着一根扎着饴糖的竹签在田野里跑,叫隔壁的西夏人看到就馋疯了。<br />
可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这里有大宋太多的军队……扎小人也不成!人家还来了道士!<br />
谁也说不上来殿下为什么要修这条路,但殿下在春天到来时又派了一队道士,还有一营的灵应军来。<br />
灵应军都是蜀中口音,一看就知道很得殿下的看重,为首的是监军祭酒王穿云,她到了这里后,就找到了当地的向导,在山里使劲地走了半个月。<br />
很快她就确定了灵应军应当驻扎的一座小山,并且在那里建起了军营。<br />
最后一批送来河东的西军并没有去麟州,而是被留在了岚州的山里,他们感到有些摸不到头脑,毕竟他们每个人出发时都拿了双倍的犒赏,按照规矩,这是要上战场死战才能拿到的钱,而岚州不仅没有敌人,它甚至不在前线上。<br />
但很快这支西军就知道长公主派他们来做什么了——殿下需要一些矿工。<br />
岚州有铁矿,号称“云子铁”,而这里距离麟州的煤矿只有数百里。<br />
这也是赵鹿鸣能想到的最近的一条路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