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br />
油灯里突然爆了一个灯花,劈啪作响。<br />
有飞蛾绕着它飞,小内侍就抱着一个香炉走上前,想点起驱虫的香。<br />
“天热了,你点着这个又呛人,”吴敏说,“去歇着吧。”<br />
小内侍看了一眼吴相公,又看一眼旁边的李相公。<br />
李相公坐在桌前,对着一张白麻在那发呆。<br />
他的神情很复杂,不像是愤怒、悲苦、恐惧、失望,倒像是一种说不出的怅然。<br />
可他的腰背还是那样直,像一株不合时宜的老松。<br />
小内侍就下去了,这回换吴敏去看李相公。<br />
看几眼,又叹一口气。<br />
赵鹿鸣出门时,吴敏留了她一步。<br />
这位相公低声说了些话。<br />
都是很合时宜的,这人没说过什么不合时宜,不中听的话。<br />
他说,有今日之事,皆因君侧有奸,殿下当除君侧之恶,再扫清朝堂,如此之后,陛下身体不堪政务,这数载辛劳,早已有禅让之意……<br />
她看着吴敏,这位相公低着头,恭谦又温顺地避她一头,站在下首处等她发话。<br />
这样一套程序下来,所有人都知道长公主依旧是正义的,她一件事也没做错,她恪守臣节,皇帝当然也亲切慈爱。<br />
都是皇帝身边的奸恶叛逆干出了这些事!<br />
把所有她看不顺眼的人,皇帝身边的人,墙头上的人,都收拾一遍后,皇帝就可以以身体不适为理由禅让了。<br />
她肯定还得推辞,但这回坚持的人变成皇帝,吴敏等人也会三番五次地苦苦劝说她接下这个大任——让官家歇一歇吧,他为了大宋耗尽心血,禅让后找一个好地方静养是他应得的呀!<br />
吴敏说的,全是好话。<br />
可她又觉得,没有李纲好。<br />
李纲好就好在他天真,她一眼看得出的天真,他在庶务上不天真,只在皇家的事情上如此,他就是要告诉她,他觉得这事不一定是官家做的。<br />
万一就是赵千石做得呢?<br />
万一就是奸人从中捣乱,离间你们兄妹感情呢?<br />
你们俩都要体体面面的,就算是官家禅让,那也不是被你逼迫的——你们老赵家的人,都要好好的!所有的美德都在你们身上,所以你们才是天下人表率!所以天下万民才愿意臣服你们,世世代代奉你们为主。<br />
他是真心实意要维护赵家的名声,一丝一毫的灰尘也不愿意让它粘上,他眼里的长公主是下一位君主,名声不能有损,可她是不是做事又有不谨慎不宽仁的地方?那还是要进谏,要教导,至于教导的后果是啥,他会不会被她一怒之下扔出京城,也去琼州给她砍甘蔗,李纲自己不在乎。<br />
他就这么个人,他对她没什么保留,心里想啥就说啥。<br />
他还有那群太学生,都这么想,她看到他叽叽呱呱说这一顿后,就知道这一部分人的想法了。<br />
吴敏就不一样。<br />
吴敏什么都看清了,他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知晓她的冷酷和猜忌,也恭恭敬敬拿她当老板,猜测她喜欢听什么样的话,什么样的事态发展可以体面结束这一切,哦对了还能在她心情很好的前提下,小声再骂几句:李纲愚直!若非殿下有唐太宗的气度心胸,他就该推出弃市!果然是殿下!不愧是殿下!今日见到殿下,简直有太祖太宗的英姿!<br />
殿下!殿下就是最强的!臣惶恐,臣才不知道殿下心里想啥呢,臣只是个愚钝之人,臣只是费力想出来的,不一定全面,反正殿下谋略材质都在群臣之上,殿下,你就光芒万丈地向前吧!<br />
她心想,真挺知情识趣讨人喜欢的,可他就是对她有所保留,他小心翼翼的不说自己心里话,他的真心,全给他自己的至交好友了。<br />
她在跨出门的一瞬间想对吴敏说几句嘲讽的话。<br />
但她忍住了,她对自己说,这世上不可能有一群大臣正直刚烈天真坦荡对她毫无保留又能每一句话都说得讨她喜欢。<br />
她不能期盼这个,否则她身边立刻会生出一群伪装成这模样的大臣,陪她玩嗲皇帝文学。<br />
赵构就坐在床上,用手扶着床柱,可没人去扶他,他似乎很虚弱,他的脸色苍白,眼睛里藏着恰到好处的愤怒和迷茫。<br />
该扶他的人,都被绑了双手,堵住了嘴,跪在了地上。<br />
她说:哥哥,我来寻你,他们拦着我,说你已经睡下,因此不许我进寝宫,他们这样冒犯我,我的卫士原要杀了他们,以儆效尤,可我想,他们到底是你的人,你要是为他们出一言,说这是你的命令,我就放了他们。<br />
赵构抬起眼睛看她。<br />
看她的脸,看她一身的铁甲,还有她身后的甲士。<br />
她也直直地看着他,透过他脸上的裂痕去看他曾经英俊的模样。<br />
他曾经那么英俊勇武,那么多人站在城墙上,看到完颜娄室在城下挑战,只有他出城去迎战了!<br />
如果他还是那个骑马冲向完颜娄室的战士,就算他有那些野心和阴谋,就算他害死了她的驸马——她也还会留存着对他应有的敬重!<br />
她直直地看着他,看着他的中衣已经被汗渐渐打湿,他的臂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了强壮。<br />
可他在灯火里依旧显得那么苍白,灯火一闪一闪的,他脸上的神情也跟着忽明忽暗。<br />
他眼睛里的迷茫渐渐变成了恐惧和哀求。<br />
他一眼也没看跪在地上的内侍们,那里有人冒死替他送信,可也有人是完全不知情,完全无辜的。<br />
他低声说:“妹妹,他们冒犯了你,当死。”<br />
有小内侍一下子就瘫在了地上,嘴巴被布塞着,可喉咙里还能发出长长的凄厉的呜咽。<br />
他们都使劲去看他,像是多看一眼就能多活一刻,可他压根不去看他们,他低着头,垂着眼帘,那模样要多凄凉就有多凄凉。<br />
她轻轻地挥了挥手,甲士上前,将这几个小内侍都拖下去了。<br />
宫殿里谁也不出声,殿外也没有,只有两三声沉重的扑通声。<br />
紧接着血腥气就飘进来了。<br />
他低声说:“妹妹……”<br />
可赵鹿鸣已经完全确认,现在这个人已经不是她哥哥了。<br />
她说:“还有那个赵千石,哥哥怎么说?”<br />
“他谋刺妹妹,也当死,”赵构说,“我提拔他,原要他忠心为咱们赵家,哪知他恩将仇报呢?他既行此大逆,心中必对你我皆有怨怼,不论他说什么,或是家中有伪造的文书……”<br />
“他什么都没说,”她说,“家中也没有任何文书。”<br />
他就不说话了,他浑身都是汗,脸上的光在灯火里一粒一粒往下落,像是马上要晕厥过去。<br />
根本没有文书,根本没有证据。<br />
她凭什么断定是他?凭什么夜闯宫廷,给堂堂大宋皇帝从床上拖起来?凭什么在杀他的内侍?<br />
那些精心准备好的阴谋在这一瞬全都灰飞烟灭了,什么阴谋都没用。<br />
只要她带着兵进了京城,只要赵千石没能杀死她,她杀他,不需要证据,她杀他,不需要经过任何人的审判。<br />
她已经是这个实质的帝王了,群臣不能阻拦她,他更不能。<br />
他能做到的,唯一的反抗,唯一有用,也能够伤害到她的反抗,就只有死在这个夜里。<br />
赵构的手里还有一把小匕首,就藏在床底,他藏得很小心,在她进宫前,他将它藏到了袜子里。<br />
那么一把小匕首,不可能杀了全身铠甲的她。<br />
可他可以自尽,她堵不住天下悠悠之口!<br />
他可以死在这里!他也当一次高贵乡公,用皇帝和兄长的双重身份来抹黑她的声名,她那些苦心伪造出来的宽仁和贤德就全都被打破了,就连大宋皇帝的神圣性也再一次被打破了!<br />
他可以死在这里!<br />
赵构心里想着这最后一条路,他一阵比一阵亢奋,一阵又比一阵恐惧,他马上就要抽出那把匕首,他几乎已经摸到它了——<br />
可她还没有说出对他的最终审判。<br />
他,他!<br />
赵鹿鸣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哥哥?”<br />
赵构低声道:“你还等什么呢?下令就是。”<br />
她撇了撇嘴,转过头去,看向她身后的尽忠。<br />
她马上就要向中书省下令,说皇帝自愿禅让,要中书省开始写文书时,殿外忽然有人匆匆走了进来。<br />
那不是契丹人,而是一个灵应军的军官,王善身边的人。<br />
他穿过甲士,将一封文书递到她手上,低声说:“河北急报。”<br />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军官,又看了一眼赵构,拆开了那封文书。<br />
她震惊了。<br />
俗语有云,亲不亲,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br />
要说就是不愧是完颜构,的确有这样的天命,一家人就算打断了他的骨头,可关键时刻还要伸出手来,拉他一把!<br />
完颜吴乞买死了!<br />
就在十五天前,完颜吴乞买死了!城中封闭,消息不能传出,等到消息好不容易传回来时,尚在夏日,可是大金突然就南下了!<br />
不知人马多少,也不知是哪一路领兵,只知道金军风驰电掣,越过拒马河,直奔着河北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