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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br />
那洞其实不是羌人临时挖的。<br />
李察哥的营地就建立在一个羌人小部族的聚集地上,因此对于这个小部族来说,这个营地走几步需要转弯向北朝上走,走几步需要转弯向南朝下走,他们可以闭着眼睛做出选择。<br />
现在这个羌人部族就做出了他们的选择——族长还在李察哥的手里,族长全家都在李察哥的中军里,当成贵宾,被严严实实地看管起来,要是族人们反抗,他们恐怕一个也活不下来,可有什么办法呢?<br />
西夏人准备拿他们羌人当成仆从军驱使,要他们替西夏去卖命,可羌人打不过宋人,一场仗下来,整个部族恐怕也活不下几个!<br />
他们的付出是值得的吗?<br />
李察哥给他们官爵,给他们金银,可这些东西都是西夏人随手就能收回去的,这些东西也不能让死去的族人再复活。这些话,完颜娄室都已经说过了。<br />
而宋人已经在羌地建立了威信,岳飞同羌人部族结盟,李若水更是细心治理这块土地,像对待自己孩子一样对待每个羌人少年。<br />
有一个汴京来的,模样举止很文雅的青年官员同羌人首领聊起来时,告诉他:“李相公待你们的孩子,比待长公主都客气亲切呢!”<br />
这话可是千真万确的!李相公的情分,羌人都记在心里!<br />
有了李若水,有了李若水对汉民和羌人一视同仁的各种政策,还有李若水教化羌民,还有长公主派去麟州的女医。<br />
还有宋军那些崭新的装备。<br />
那装备像是飞过去的一样!就神秘地穿在了那些民兵的身上!<br />
羌人就做出了选择:宋夏大战,他们倒霉被选中,老弱妇孺继续往山里逃,剩下的拼一把,帮宋军打赢这场仗,立功给妻儿也是好事,可要是能活下来,那就更好了呀!<br />
他们就这样冲进了营中,四面放火,制造起了混乱。<br />
而在前线充当仆从军的羌人也纷纷大喊起来:<br />
“杀夏狗!”“杀夏狗!”<br />
他们转过身去,向着西夏人的中军发动了攻击!<br />
而李察哥也立刻做出了反应。<br />
他是中军的统帅,可他拔出了长刀。<br />
现在宋军听到了信号,开始发动攻击,可一箭之地冲过来是需要时间的,这一点时间足够李察哥反应。<br />
他迅速地下达了几条命令。<br />
他说:“战场上没有拒马,这岂不是现成的拒马?”<br />
烟尘弥漫的战场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声响!<br />
有数不尽的箭矢从天而降——羌人没有铁甲。<br />
箭矢扎在身上,那就是结结实实地穿过皮甲,扎进肉里,甚至深入肺腑!<br />
立刻就有羌人躺在地上死去了,活着的羌人一瞬间也慌了,可他们无处去躲!<br />
现在就轮到宋军动作了,李彦仙必须让宋军尽快接战——可宋军和西夏军之间还隔着羌人!<br />
宋军没办法接触到西夏人,又不能杀死羌人。<br />
羌人一个个,一排排倒下,顷刻间就是一层的血,一层的肉,一层垒起来的台阶,再上一个台阶。<br />
只有最幸运的羌人能够在箭雨下活下来,他们冲到了宋军的阵前。<br />
宋军有铁盔铁甲,平射的箭矢能带着劲力在铁甲上扎一个洞,也许还能扎穿铁甲,可不能造成更严重的伤害,至于抛射的箭雨更是只能在他们身上叮叮当当的响。<br />
羌人疼极了,想冲他们求救。<br />
有人就抓着宋军士兵说:“我们是好百姓,不曾跟了夏贼!”<br />
还有人说:“李相公夸过我!为我讲过一个故事!”<br />
李彦仙望着他们,又望了望对面的西夏军。<br />
这羌人的血肉台阶,李察哥就站在台阶上与他遥遥相望。<br />
李彦仙平静地说:“他们一样是咱们大宋的好百姓!前军让一步,放他们进军阵中躲藏——”<br />
李察哥就在等着这个命令。<br />
接下来他就要全军压上了,宋军的前军放羌人进入军阵,那其中还有西夏军的老弱病残,前军会怎么样?<br />
他必须要抓住这次机会。<br />
西夏军踩在台阶上,高高跃起,冲进了混乱的宋军前军之中!<br />
但李彦仙似乎根本不为所动。<br />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令官低语几句。<br />
西夏军原本应该派出的重骑兵不见了。<br />
大营是西夏人的后路,他们从大营可以继续往北走,可以绕路撤离麟州,麟州的路很难走,但不独西夏人难走,宋军想追也不容易。<br />
西夏人又练就了一身逃跑的好本领,只要大营还在,他们有信心即使前军之间的交锋落败,依旧能构筑起第二道防线,甚至能够从容地撤退,并且在撤退途中埋伏陷阱。<br />
李察哥算计到了这一点,西军也不是本地的军队,不会全力以赴地追逐。<br />
因此重骑兵现在冲回了大营,踩着烈火回来了。<br />
大营里什么都有。<br />
有羌人,有西夏兵,有功曹和其他文吏,有辎重和俘虏——大量的宋人青壮。其中最贵重的是功曹和文吏,他们多半是被劫掠过去的宋人书生,识文断字,西夏军拿他们当宝贝,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他们,让他们在西夏安家立户,从此死心塌地在西夏赚功名。<br />
现在所有的人都在烈火里乱跑,李察哥的重骑兵挥起长刀,他见到了两个手里拿着火把的羌人,一刀一个将他们杀了;<br />
他又见到了几个正在逃走的宋人,其中还有一个是他垂涎的美丽少女,他也一刀一个,都杀了;<br />
他又见到了正在往外跑的西夏兵,也一刀一个地杀了——李察哥不要溃兵,一个溃兵会带着十个同袍一起逃跑,杀死就好;<br />
这一队重骑兵最后杀死了几个小吏,小吏见到他们还在哀求,满脸惶恐的神气,说些他们听不懂的话,唉,可惜了他们梦里的功名!<br />
在冲杀过后,重骑兵里有一队人钻进那个洞里,从洞的另一头出去,继续往山上追杀这些胆敢反叛的羌人。<br />
烈火片刻熄灭了,可浓烟更盛。<br />
李察哥到底是用自己的重骑兵,生生撕出了一条撤退的路。<br />
可重骑兵不在,李彦仙的侧翼就渐渐向前了。<br />
宋军的前军受到了不少干扰,可很是坚强,并没有在冲击下溃败。<br />
这些已经卸甲归田的老兵不是在别人的土地上,替汴京那些吃不到水果抱怨的市民战斗,他们就战斗在自己已经开垦得很好的田地上,他们的身后真真切切就是他们的新家园,因此他们的士气最开始就很高。<br />
他们穿着破旧的皮甲,拿着简陋的农具入伍后,他们这一村庄的都头跑过来就说:“把这些破玩意扔下!”“没说不要了,留着等你们打完仗回来再取!”“丢不了!”<br />
老兵骂了一句很脏的话,“连个家伙都不带,你是让我拿【消音】打仗吗?!”<br />
都头说:“李将军发兵甲!”<br />
然后拉来的那辆马车,马车上搬下来的箱子,箱子透着油脂的气息,还有打开箱子那一瞬间,冷幽幽,每一柄刀都带着流畅的线条,每一柄刀都带着雪亮的刀锋。<br />
还有那甲,每一套都沉甸甸,敲一下,传来沉雷回滚般的响——那不是甲片做的札甲,保护他们前胸的是一种他们只在高级将领身上见过的,整块钢铁铸成的甲。<br />
士兵们穿上了这样的铠甲,拿着这样的武器,互相看一眼,都感觉自己像是在做梦。<br />
集结时,李将军说:“这就是殿下为你们准备的!你们不管是在秦凤路,在黄河岸边,在麟州的黄土地上战斗,殿下都在注视着你们!”<br />
士兵们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心神激荡得几乎说不出话。<br />
李若水看着这顷刻间建立起的大军,看着铁甲一片片的寒光,也震惊得说不出话。<br />
长公主并不在这边陲,可她无处不在,哪怕是这样荒凉的土地,她也依旧用堪称不朽的力量给予了保护。<br />
李若水听说,西军之中有一个叫韩世忠的武将,人人说他受血神庇护——<br />
作为徽宗朝博览群书的老学究,李若水不是没读过几本道家经籍,他怎么不知道有一个“血神”?<br />
可就在大军出征前的土场上,他看着李彦仙领兵出发。<br />
他看着这支军队,看铁甲的寒光汇聚成黑色的海。<br />
他像是看见了那位血神站在她燃烧的战车上,与她的军队昂然前行。<br />
有了这样的前提,即使被羌人冲开了阵线,宋军的士气仍然是高涨的。<br />
他们同西夏人交手后,更加巩固了士气。<br />
他们的甲,西夏人伤不了。<br />
西夏人用刀,用枪,用箭,在他们的甲上敲得牙酸,就是不能撕开那坚固的壳。<br />
可他们的枪能刺穿西夏人的甲。<br />
那枪头的棱线笔直如尺,寒光刺眼,扎到哪,拔出来,都是一个血洞!<br />
羌人就像潮水,在宋军的间隙跑光之后,宋军就要逐渐合拢了,西夏人要是能从间隙里逃出去,就逃出去,要是逃不出去,他们就要被挤死在里面,一地的血泥。<br />
李察哥看着这一幕,又下了一个命令。<br />
他是个长年累月在边境上同宋军交战的指挥官,他对西军的了解几乎不逊于他对自己军队。<br />
因此他说:“将辎重和战利品,对,全部——马车到阵前来,全部推倒!”<br />
麟州不富,可他劫掠了一座城,那城里还有朝廷拨的扶贫款,还有商人带过来的彩缎和丝绸,现在明晃晃地扔在了战场上!<br />
完了!那些穿着铁甲的战士瞬间就不淡定了。<br />
战车上的血神一个趔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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