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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2章<br />
曲端到达麟州前,曾做过一个梦。<br />
不是什么像烤鸭一样被挂在瓮中的梦,只是他曾经驻守太原城时同徐徽言一起喝了点酒。<br />
他那天因为什么事不豫,在梦中就已经忘了,连同那家酒舍周围的店铺,往来的行人,一起都忘了,只记得下过雨,街面湿漉漉的,徐徽言就是因为躲雨进去的。<br />
徐徽言见到他,就招呼他坐过来,这位老好人闲来无事,曲端却很忙碌——可在忙里,他也忘记每日里都忙些什么。<br />
他只记得桌上摆了几碟小菜,其中有一碟腌胡瓜,他夹起来一段,慢慢地咬着吃,这东西长得很快,变老就不能吃了,因此还在陇西时,园子里种了它,夫人就总要他吃。<br />
徐徽言说:“正甫,你可想过要歇一歇么?”<br />
“你我正当报国之年,”曲端说,“怎么会生出这样的念头?”<br />
“可我觉得,你日夜疲累,而今有许多后起之秀,都是殿下提拔起的新人,你也可以缓一口气,为官如执棋,缓一口气,正可看一看后十步该怎样走。”<br />
曲端就说:“我是不累的,就算累,我也不放心将位置让给他人。”<br />
这话不是他寻常会说出口的,只是这在梦中,他忘记怎么回答的,反正变个花样儿回答,意思也依旧是这个意思。<br />
对面坐着的武将就叹气,又说:“正甫是殿下器重之人,该爱惜自身。”<br />
“我身体无恙,彦猷不必挂心。”<br />
“身体无恙,身边也无恙么?”<br />
这话就令曲端皱起眉了。<br />
他这人傲慢,恭维他的人不少,真心待他的不多,但徐徽言算一个,徐徽言待谁都很真诚。<br />
但徐徽言的话很没有道理。<br />
这个人说:正甫,身边之人,你当善待,若生出怨怼之心,你便该将他遣远。<br />
那天色已经晚了,下过雨,可月亮冒出头来,照得石板路明晃晃的,每一块积水里都有一小片月亮,照在曲端的梦里。<br />
他什么都听得懂,只是在梦中恍恍惚惚地,光顾着下意识反驳:<br />
“我行事无私,从不因私怨苛待谁,若有人生怨怼之心,必是小人!我是顶天立地的丈夫,岂会惧怕鬼蜮小人呢?!”<br />
冲沟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br />
女真人不仅屠杀了冲沟里的宋军,还冲下了黄土塬,让冲沟外的宋军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地逃了一段。<br />
如果不是因为金夏联军也已筋疲力尽,他们原可以全歼宋军。<br />
完颜宗弼展露出的本事让人惊叹,大金此时也依旧有能在撤退中打出漂亮反击的老兵。<br />
金夏联军没有追太远,他们迅速地集结起来,重新往新秦城去了,留下了遍地的尸体与血痕。<br />
天色已经晚了,月亮明晃晃地照在黄土地上,只剩下这些灰头土脸,灰心丧气的残兵聚在一起。<br />
康随左右看了几眼,有人点起火把,走到了他身边。<br />
他忽然指着几个骑兵说:“刘三百!李从河!王黑牯!将这几个人捆起来!”<br />
赶过来的其他人就大惊,不明白这几个士兵犯了什么事,可还是将他们捆了起来,连他们自己都喊了一声冤:“康副将,我们实无错处啊!”<br />
康随冷笑了一声。<br />
“你们自己不知么?”<br />
“实在不知!”<br />
“绑住他们,堵了他们的嘴,放在路边!”<br />
到底都是士兵,就照做了。<br />
金军已经走了,宋军还在缓慢集结,有伤兵坐在地上,满身是血,慢慢整理自己被砸断的骨头。<br />
康随就站在他的旗下,注视着这一幕,过了片刻,几位指使自然先到了他的身边。<br />
其中一位营指使看到那路边绑着的士兵,就很诧异,“康将军,他们犯了什么错?”<br />
康随低声道:“他们是曲帅的亲兵,放在我军中,飞马往来汇报军情。”<br />
几个武将都不是傻子,他们一下子就明白了,眼神惊怵地互相看一眼。<br />
那个营指使低声道:“绑得了他们一时,又如何?曲帅早晚会知道。”<br />
“曲帅是一定要杀我的,”康随流下了眼泪,“我想,不如我做几件昏聩残暴之事,而后我拔剑自尽,你们到了中军帐前,就说这都是我一人的过错,你们都曾苦劝我,我一意孤行罢了!”<br />
其他人就都不说话了,只剩下虞侯清点人数的声音,左厢一营还有多少人,右厢二营又剩下多少人?<br />
夜风吹起来,刮过冲沟,风声凄厉得像是里面还有许多活人,还在呻·吟惨叫,等着人去救他们。<br />
一个营指使低声道:“康副将,你死了,曲端便能放过我们么?”<br />
康随就沉默了一会儿,说:“或是要按军令责罚,打几军棍,降职罚俸,可还是能活下来吧。”<br />
“凭什么?”<br />
这话康随就回答不了了。<br />
总有这么一天的。<br />
不在明天,后天,那就在今天,谁让康随麾下有这么几个西军旧将门出身的武将。<br />
一个世代在姚家下面的指使问了第一个凭什么。<br />
其他人的火一下子就被拱起来了。<br />
他们一起出卖康随,到时候康随被斩首,曲端就能放过他们么?<br />
军棍一定是不少打的,而且还要降职,不小心就降成马前卒,忍着一身的疼痛,住兵卒的臭帐篷,去马厩清扫马粪,然后在下一次大战时,被放在第一排,拿着长刀去迎接死亡。<br />
他们自己是生不如死了,他们的祖宗,他们的妻儿也会因他们而蒙羞!<br />
回去面对曲端,谁有这个勇气?<br />
有人说:“难道咱们能去投了金……”<br />
“我宁死也不为此不忠不义之事!”<br />
“咱们若是投了金,妻儿老小可怎么办!”<br />
“不投金,有旁的路可走么?!”<br />
这一片义愤填膺又悄悄静下去了。<br />
忽然康随问道:“咱们凭什么不能受朝廷招安呢?”<br />
“若要受招安——”<br />
“是,咱们须留不得那人。”<br />
那个姚家军的指挥使转过头,用阴恻恻的目光看向绑在路边的士兵。<br />
他走过去,忽然拔出了长刀,手起刀落。<br />
一蓬鲜血喷溅而出,人头落地。<br />
他转过头,看向其余人。<br />
“该你们了。”<br />
他们杀了那几个曲端的传令兵,士兵们还在缓缓被集结起来,这里到处点着火把,走是走不得了,康随下令,将后面跟随的马车围成防御工事的样子,士兵们搭起帐篷,胡乱地在这里休息。<br />
这些武将不能休息,他们还要研究出一套方案,怎么接近曲端。<br />
首先不能放兵败的消息回去,曲端在人际关系上很马虎,可他打仗并不马虎,一旦听说出了事,他一定警戒谨慎,每一个回来的军官都会被他反复审查甚至是拷问。<br />
“若要成事,咱们各带亲兵回营,只是数目不对呀。”<br />
康随就想了很久,他说:“咱们说一路追到新秦城下,见有敌军增援,士兵疲惫,不敢围城,等曲帅示下。”<br />
“亲兵该如何?”有人急切地问。<br />
“各带本部亲兵,”康随道,“就说是为护卫军情,以防金军游骑截杀,数目……比平时多带一倍,但分散开,分批回营,不要扎眼。”<br />
有人兴奋地深吸一口气,有人恐惧地屏住呼吸,还有人小声问:“咱们突然回返,他能信咱们?”<br />
“不用许多人,”康随说,“只要三四个指使。”<br />
剩下的指使既不敢附和,也不敢不附和,正好控制起来留在原地,只要三四个指使并康随,他们跑出去了几十里,因为军情复杂又跑回来,留下足够的士兵和军官在原地,也还马马虎虎说得过去。<br />
可还是有人说:“曲端真不会怀疑防备咱们?”<br />
康随静了一会儿。<br />
他说:“寻常将帅也许会起疑,可我回去,他必不疑我。”<br />
夜里起了风。<br />
其余营都睡得很早,曲端许他们提早休息。毕竟他麾下的士兵也赶了好几日的路,李彦仙的士兵更不必说,有热汤热饭,又有干燥的草席,铺开正可以躺在上面,美美地睡一觉。<br />
人人都疲累,除了站岗放哨的士兵之外,全营都陷入了酣睡里。<br />
康随手里拿着火把,骑着马来到了营门前。<br />
“我有要紧事!”他仰起头,“快开营门!”<br />
士兵往下一看,就认出了那张脸。<br />
腰牌要验看,看也无妨,的确都是宋军,而且是这支军队的军官们。尤其是康随,这是曲端的副将,他整日里出入中军帐,守在曲端身边。<br />
再看看他们每一个人,神情很正常,铠甲也完备,黑夜里看不真切,也没见到他们身上有伤。<br />
看守营门的都头走过来说:“康将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br />
康随说:“要紧事!我须立刻报给曲帅!”<br />
他就一路从大营门跑到了中军营,这一路上见到的每一座小营都已经陷入沉睡了。<br />
原本他也在其中,他也获得过好眠,尽管梦里全是曲端的苛责,醒来全是清贫的眼前,可他那梦里没什么心事。<br />
现在他一路冲到了中军营,他本来就是中军营的副将,亲兵放他进营,到了中军帐门前,亲兵见他身后还带着几个人,就说:“康将军,容我通传一声。”<br />
康随连眼珠也没动一下,他说:“你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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