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7章<br />
大清早,萧高六睡得还很香的时候,香象奴出去了一趟。<br />
他现在不操心粮食了,从岚州到麟州的粮道已经通了,就算曲端死了,那也有粮食该运过来。<br />
况且曲端死了粮食才能运得更有效率些!否则曲端只顾着喂饱自己的士兵,对他们这些契丹人总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br />
想要饭吗?想要饭得乖乖听他调度!尤其是那个迷惑长公主的小白脸,哎呦可落他手里了,那不得罚他在石炭场抄军规抄个八百遍,抄不完没饭吃!<br />
现在曲端死了,虽然香象奴也不盼着他死,可他真死了,契丹人倒也不愁饭吃了,毕竟这有个迷惑长公主的小白脸呢!<br />
香象奴一直很忙,要是完颜宗弼见了他,也会觉得像自己的异父异母亲兄弟,这人不仅要忙着给这支军队找饭吃,还要喂饱四面聚拢来此的百姓,还要抽空去问问李若水圣人的道理。<br />
这个小老头虽然习惯性对长公主很不痛快,但他是个迂腐的老儒生,一听说有个契丹蛮夷想学圣贤道理了,那就一定要抽空教教他。<br />
教个几天,李若水态度就逐渐变化了,从“都是你们这群契丹蛮子拐坏了长公主”变成了“你既学了些道理,也该教你家郎君劝一劝长公主”。<br />
香象奴就很乖巧地说好,“殿下必听我们郎君的劝!”<br />
李若水又教了一些别的道理,比如说长公主不爱华服,这是好事,你家郎君也不要太看重那一张脸,脸有什么用?人生在世,靠的是德行……<br />
他一边说,一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山坡上,不辞辛劳地巡视所有可能遭到袭击的方向,也巡视流民在这里过得好不好,香象奴就陪着他巡视,再巡完两遍,香象奴在李若水心里的形象就比长公主更高大光辉了——至少这人听劝嘛!<br />
不过今天早上香象奴没再刷李若水好感度,他拉着王守拙出去了,还带了一队亲兵。<br />
还在伤中的王守拙走不动路,只能由一个契丹人背着他走,王守拙很不解:“校尉,你要小人出营做什么?”<br />
香象奴说:“我这些日子在营中,听了不少兵卒口口声声地夸你,我很敬重王大哥,有事要请教你。”<br />
“校尉这话一定不是真心的,”王守拙说,“小人不是李相公,校尉直说就是。”<br />
说这话时他们就绕到了山后去,麟州到处都是山地,可山上也没那么多树木,山后又是一片黄土塬。<br />
那个背着王守拙的契丹人站在黄土塬旁往下看一看,王守拙就吓得说:“校尉!校尉!小人这样的草芥,万万不能同萧将军争功!一辈子也入不得殿下的眼!校尉饶小人一命!”<br />
香象奴生气了:“你拿我当什么人了!”<br />
这个机智的小人物就被放下来了,惴惴不安地站在黄土塬上,缩头缩脑等着吩咐。<br />
“我确实是有求于王大哥,”香象奴生完气说,“这两日完颜宗弼回来了。”<br />
现在大家的对话就变得正常了。<br />
香象奴要请教的事很简单,他是个契丹人,跟着萧高六从北边一路到了南边,一辈子没在黄土塬上打过仗。<br />
但王守拙是府州人,他一辈子生在黄土,长在黄土,他对黄土塬很了解。<br />
香象奴说:“你教教我,你趴在黄土塬上,怎么让军队过时毫无所察?怎么又在黄土里分辨出许多踪迹?”<br />
“小人只是偶然遇见,只身一人,金狗的兵马自然听不到呀!再说校尉学这个作甚?”<br />
“完颜宗弼和李察哥都回来了,就在新秦城,”香象奴说,“我自然知道无事,只是有些不放心罢了。”<br />
接下来他们就花了点时间,王守拙讲讲自己在黄土塬上下战斗和侦查的心得,还有如何射箭,如何在高处互相配合,什么角度射箭自己占了死角,能最大限度规避敌军自下而上的箭矢,什么角度最能占住黄土塬向上的道。<br />
中间又小心问一句,麟州也有西军,也有黄土塬作战的经验,为什么不问他们?<br />
香象奴说:“他们都嫉妒我家郎君,哪有王大哥可靠,哼,我正眼也不瞧他们。”<br />
王守拙说:“校尉若不放心……”<br />
“你叫我贤弟就是!”<br />
王守拙缩了缩脖子。<br />
“校尉贤弟若不放心,派人在后山山北的黄土塬上守着,若有行军,冲沟里有黄土扬起,必能见到!”<br />
王守拙又被背回去了。<br />
几个契丹人问:“麟州军真对咱们郎君不满?我们却不曾见呀!”<br />
“你们听我胡说!”香象奴说,“我只要咱们的人警醒些,赚了这个功劳!”<br />
“香象奴哥哥,你怎么知道……”<br />
“哼,完颜宗弼难道是个优柔寡断的?他要走一定早走了,可到现在咱们的斥候也不曾见到金狗往西北去,金狗静悄悄,必是在作妖!想赚了咱们当功劳,他才敢回上京的狗窝呢!”<br />
契丹人就恍然大悟。<br />
原本军中是有些懈怠的,毕竟曲端的大军来了,金夏联军也被重创了,接下来就该痛打落水狗,原来还有这一关!<br />
萧高六早起醒来时,香象奴已经回来了,还带回了一盒口脂,是在流民聚集地用了五斤小米换来的。<br />
“郎君!这里下雨时湿漉漉,潮得人不得安生,雨停了偏又这般干燥!郎君且用用这个!”<br />
萧高六洗完脸,迷茫地往脸上涂,忽然一激灵。<br />
“咱们千万不能懈怠了,我怕这两日金狗——”<br />
香象奴说:“郎君!不曾懈怠!”<br />
李察哥并不知情。<br />
他也擅长在黄土塬间作战,他也十分谨慎。<br />
这支联军绕了一个大圈,在沟壑间足足走了几十里地,快接近石炭场时,天已将晚。<br />
兵马就停下来歇着,将随身带着的干粮清水拿出来吃喝。<br />
两位统帅都很谨慎,又派了斥候悄悄靠近。<br />
斥候过了一个多时辰才回来,说:“宋军皆在山前,十分悠闲。”<br />
斥候甚至靠得很近地看了看。<br />
听说敌军溃败,援军将至,麟州守军确实是放松了很多,山下有流民营,里面不少就是这些守军的妻儿老小,士兵自然心心念念,时不时就跑过去,要不是慰问爹娘,要不就是拉着妻子和小儿女的手讲几句话。<br />
偏偏李若水也不是一个知兵的,他见了这情景只会很同情很感慨,想不到军营松懈有什么后果。<br />
萧高六也不当恶人。<br />
斥候就回报了,李察哥很高兴,说:“四郎君之言是也,今日合盖让咱们立这一功。”<br />
等汇报完了,完颜宗弼借口去小解,又将自己的斥候拉到一边去,低声问:“契丹人如何?”<br />
斥候说:“远远只见营中灯火通明,却不敢靠近。”<br />
“不曾出营?”<br />
“不曾见。”<br />
完颜宗弼就琢磨了一会儿。<br />
“同晋王说一句,叫那些宋人为选锋,咱们走慢些。”<br />
天渐渐就黑了,很快星星爬上来,借着微弱的光,这支兵马就缓缓潜入山谷,偃旗息鼓,仿佛一群幽灵。<br />
他们走得不快,就连马蹄踩在黄土上也不出声似的,刚开始这样走路,有人头上就出汗,可这路长得很,像是没尽头,走着走着,从头上的汗变成了一身的汗,最后一阵冷风吹过,又像是浑身都被黄土塬上的风给冻结了。<br />
风那样冷,就像是他们老家冬天刮过的风。<br />
这条路走完,他们就到家了。<br />
士兵们就这样一个跟着一个,靠着隐约的光亮和藏在黄土塬下的灯火,慢慢靠近了后山。<br />
前军停下了,他们也停下了,都挤在山谷里。<br />
军官小声问:“前面如何?”<br />
前面灯火通明,隐隐有歌声。<br />
西夏人小声说:“快些!再快些!”<br />
他们的脚步就更急切了些,可完颜宗弼也走在黄土塬下,忽然停下脚步。<br />
有风从黄土塬上吹过,传来了很细微的声音。<br />
他没想清楚那是风吹过什么发出的声音,但他心中警醒!<br />
就在那一瞬间,头顶忽然爆开了一簇火光!<br />
冲天的火焰奔着这条冲沟下来了!<br />
“放!”萧高六的声音从高处响起!契丹人身上的铁甲碰撞发出了令人胆寒的声音,而比这声音更可怕的是箭雨的声音!<br />
此时最悲惨的是这支队伍的前军——他们也是宋人!<br />
天啊!天啊!前一日在冲沟里他们侥幸活命,那铺天盖地的箭矢和滚石,同袍在身边死得像猪狗一样,他们为了不遭受这样的命运,连自己的主帅都杀了!怎么今日里还是这样的命运?!<br />
有人就凄楚地喊起来:“我们也是宋军!我们也是西军出身啊!”<br />
他们今日里来到这座大宋的军营,原该,原该是最受欢迎的主人,在乡音里痛快地醉一场,以为自己回到了关中的家园里!<br />
可头顶没人对他们慈悲,他们就一个接一个在这座营地下方死去了。<br />
“契丹人这般狡诈!”<br />
完颜宗弼就不评价这些废话了,反正他只要李察哥在这里,他说:“西军不在后山,否则他们岂不手软?咱们爬上山坡,专心攻破契丹人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