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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8章<br />
又过了一会儿,殿下喊:“尽忠!”<br />
佩兰立刻将两只眼睛向上,咕噜噜地转动了两下后,示意尽忠进屋。<br />
艮岳几乎已经是尽忠半个家了,可他还是吞咽了一口口水。<br />
“尽忠!”<br />
尽忠没等殿下喊第三声,赶紧就跑进去了。<br />
一般来说,如果是别个年轻的男人,被权倾天下的监国长公主关心地盯着看,那他内心是会波澜起伏,波涛汹涌,波……总之是非常激动,甚至会开始畅想等到长公主继位后,会给自己生几个孩子,生到第几个时准备分享权力,再生到第几个时自己可以将自己的祖宗都悄悄搬到宗庙里去。<br />
这不是被一个普通的美貌少女盯着看,这是被权力之光笼罩着。<br />
但尽忠没有这种感觉,他这种感觉的来源已经被干掉了,就算他偷偷置了家,娶了妻,领养了几个可爱的孩子,他也生不出这种汹涌的自信。<br />
所以他只会怕,心里想大怪兽长公主又要张开嘴吃进去一些东西了。<br />
他进了屋,问殿下:“殿下要茶么?”<br />
殿下不语。<br />
他又问:“殿下用些点心么?”<br />
殿下还是不语。<br />
尽忠就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硬着头皮问:“殿下是思念什么人,要奴婢替殿下去信么?”<br />
殿下就一味地看着他,别说看李世辅,以前看曹溶也不见得这么专注。<br />
尽忠终于就崩溃了:“殿下要钱,只要不抄了奴婢的家,奴婢那点钱,都给殿下!”<br />
殿下就微笑了。<br />
“我不白要你的钱呢。”<br />
尽忠悬着的心终于死了。<br />
殿下说,准备找尽忠借点钱,为此甚至要给尽忠赐座,尽忠是死也不敢坐,他说:“殿下让奴婢站着,奴婢还信殿下能给奴婢留几个铜板,殿下让奴婢坐下,奴婢明天就得给孩子们头上插两根草棍儿摆街上卖了。”<br />
听了这可怜兮兮的话,殿下就一乐:“那你坐个小马扎好了。”<br />
内侍们给尽忠搬了个小马扎,殿下又问:“你要是卖孩子,艮岳里一大半的内侍都是你的子孙,你卖哪一个?”<br />
那两个小内侍赶紧将头缩了回去,尽忠苦兮兮地说:“殿下真会开玩笑,哪有人买阉人啊!”<br />
殿下说:“你看那么丑的太湖石也有卖的,我准备将盘固侯卖掉,买回去的人要是愿意过继给它一个孩子,也能继承一个爵位,或者要是愿意尚我的堂妹德音县主,我也给他一个爵位。”<br />
这胡话也就说给尽忠听,意思差不多就是“我穷疯了,我要当昏君了”,尽忠吓得赶紧说:“殿下必有高明的主意!”<br />
殿下说:“我能有什么主意,我只有翻翻家里的东西,有什么我就继续抵出去……你买不买盘固侯?”<br />
盘固侯和德音堂妹的爵位一时半会儿卖不出去。<br />
但赵鹿鸣翻来翻去找了一些别的资产。<br />
比如说,云中府是有矿的,燕山府也有,云中府已经收到她手里了,燕山府虽然还没打下来,可要是这一两年里她给燕山府打下来,大家也不会感到惊奇。<br />
她的确是有些神异的,面对强大的女真人,这位公主并非百战百胜,可她一步步走到今天,用拳头收复了云中府,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br />
她的光辉已经比太阳更加耀眼,大宋开国以来除了太祖皇帝,没有第二位宗室可以与她媲美,她因她的战功而获得了超乎寻常的信誉。<br />
大家相信她能打下燕山府。<br />
但打下的土地,不意味着立刻就能变现。<br />
长公主制作了一款战争债券的草案,给吴敏叫来了。<br />
这位非常柔软的宰执要不是很爱李纲,赵鹿鸣总怀疑他会当一个佞臣,因为吴敏实在具备所有佞臣的特质,他总知道殿下爱听什么,他也总是挑殿下爱听的说。基本上她问一个问题,吴敏给她写一千字的回复时,有六百字左右是给她情绪价值,又夸她问题问得好,又夸她治理国家辛苦,又夸她能问出这么好的问题,治理这么好的国家,她实在是太好了,给她鼓鼓掌吧!<br />
“感觉像一个没有调教过的豆包。”她很谨慎地对左右这么说。<br />
佩兰对殿下的怪话没有反应,尽忠默默记下来豆包这个词,王善或者虞允文要是在身边会问一句:“殿下,‘豆包’出自何典?”<br />
这么厉害的吴敏,没当佞臣全靠他的良心和李纲。<br />
她给吴敏讲了半天的债券,吴敏说:“殿下天纵英明,智虑深远!古之管仲、桑弘羊也不能比呀!”<br />
她说:“我实在是缺钱,河北的仗还没打完呢。”<br />
吴敏说:“殿下此策,化虚为实,以未来之利,解燃眉之急,臣敬服,实在是敬服,嗯,此策必能登高一呼,万方响应……”<br />
她说:“我准备让李纲来干这个。”<br />
吴敏不吹了,吴敏突然静止,低着头,两只眼睛瞪着长公主那张桌子的桌脚。<br />
现在长公主稍微调校了一下吴敏,这场对话可以从头开始了。<br />
长公主说:“我要发债券,燕云富庶,我用燕云当质押,元中觉得怎么样?”<br />
吴敏犹豫了一会儿说:“燕云十六州,大宋列祖列宗能见其复归,实在欣慰,只是若用以质押,殿下究竟质押何物?云中之地有石炭,可石炭开采艰难,又只能供给殿下的冶炼之所,流通向内,有何用处?流通向外,罪不容诛!此般矿场,何以支撑百万千万之债?燕山之利,更在画中!殿下前番修筑港口,可发债券,是因为沿海商贾见到了港口之利!如今燕云之战不见真金白银,他们岂肯为这些虚幻之物解囊呢?”<br />
殿下有点不太高兴,但又觉得还是应该高兴的,她留着许多个对她不恭敬的臣子,有点损害她作为摄政王的威严,可比起威严她更怕自己活在信息茧房里,下达的每一个命令都得到虚无缥缈的反馈,直到敌人兵临城下——要是异族侵略者也就罢了,要是吊民伐罪的义军,她就得靠一个拉风的死法扳回最后的形象分了。<br />
她问:“元中欲和么?”<br />
吴敏说:“如今优势在我……”<br />
佩兰敏锐地发现殿下脸上浮现出某种怪表情。<br />
但吴敏没看殿下的脸。<br />
殿下问:“远水解不了近渴,我还是要发行债券,你帮我想一个办法,不然我就让李纲来办这个事。”<br />
当然殿下的话不能说得这么粗鲁,但意思差不多,吴敏也难得又激烈地反对了一下。比如说国信不可轻押,她要是发行这东西,但燕山府打不下来,怎么办?大家就得骂,老赵家脸都不要了,到时候物议沸腾,太学生们不伏阙,士大夫指鼻子骂她就好看吗?<br />
殿下说:“这些我都知道,但你还是得给我想想办法。”<br />
吴敏没有当场想出来,他告退了,回去不知道找了些什么人,进行了些什么样的议论,大概花了三天时间,总算给她出了一份草案。<br />
不太光明,吴敏搞这个东西的时候避开了李纲,是偷偷摸摸过来的。<br />
他说,这东西首先不能用云中府贫瘠的矿产作质押,但云中府这个地方很好,它北边接草原,西边也有一条去西域的路,殿下你惯会做生意教坏外邦小王子的,你加进去官营生意的收入分红嘛,什么酒坊,什么渡口,什么配货,具体你自己想。<br />
她听到这里就连连点头,反正几十贯的茶引生意她都做得风生水起,草原和西域都爱茶叶,她这么可怜,卖茶叶一定能赚钱。<br />
吴敏又接着说,殿下说国债可以搞短期中期长期,臣以为很好,短期国债可以用云中府的罚没收入来偿付,额度小但很稳,尽量让将士们多买点,兑付的时候让天下人看看殿下的信用,这样中长期的债券再与燕山府挂钩,大家就更有胆量买了。<br />
说到这里,吴敏又小声说:臣还有两个主意。<br />
这就是两个如果叫李纲听到能和他绝交十天半个月的主意了。<br />
首先是卖官鬻爵,国债买得多,给他家发名额,子弟可入国子监或是功勋营,甚至可以送一个爵位,殿下那个盘固侯留着干什么呢?赶紧发卖了吧!<br />
还有就是这事儿吧,殿下不要独断,咱们得演一场大戏,要官家或者太上皇的名义下旨,然后要廷议,要说服保守的反对派,要争取几位有清望的老臣,关键时刻再假惺惺地吵一架,让奸臣自己跳出来。<br />
总而言之,殿下要在奏疏中万般无奈,千万不要兴致勃勃,让大家看你那缺钱的没出息模样!最后,大家吵累了,终于吵出一个纲程了,殿下唉声叹气,眉头紧皱,为国家,为天下,为万民,勉强准许了吧!<br />
殿下愣愣地看着吴敏。<br />
吴敏又把头低下了,看起来还是很恭敬谦卑,一脸“臣什么都听殿下的”,“臣这人没主意的”,“殿下说什么臣都觉得好”,“殿下要不把张叔夜追回来吧他主意最多”。<br />
殿下说:“荡气回肠,真精彩啊——就这么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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