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br />
蜜蜂小狗不理解。<br />
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身边带着一群人,那其中有非常精明的布张家的老伙计,也有殿下派过来盯着这里的灵应军道士,其中一个还是王善的兄弟。<br />
他们研究了一会儿,根据一些克烈部商人喝酒时透露出的信息,拼凑出了一个很合理的猜测:克烈部想和大宋做生意。<br />
有人立刻就反对:“他们不是好吃好喝招待了完颜宗弼吗?”<br />
“是呀,那也不耽误买东西呀!”<br />
“他们还送了完颜宗弼一支兵马,那都是部族里的青壮年男子组成的!”<br />
“那也不耽误他们买东西呀!”<br />
“忠心岂能事二主!”<br />
“谁个事你为主了?”一个老掌柜的说,“人家只是来买东西呀!”<br />
“买东西,怎么能卖战马!”<br />
“你有钱呀!”<br />
这话就说得稀里糊涂的,过了片刻,蜜蜂小狗说:“殿下有高明之策,咱们跟着试试!”<br />
“怎么试?”<br />
蜜蜂小狗拍拍胸口:“我来!”<br />
蜜蜂小狗这回再次高规格宴请了这群蒙古人,用长途运过来的珍馐美味,以及女真贵族府中搜刮来的乐师,当然还有相当浓烈甘醇的美酒。酒是最重要的,要好,还要量大,气氛也要做足,屋子里要使用大量的丝绸,当然能一锤定江山的还是太上皇的品位,只要太上皇想,他能让最高雅的贵族和最低贱的奴隶都能欣赏他的美,就看今天长公主有没有举起一块田黄石。<br />
总之蜜蜂小狗按照樊楼的风格布置了一下,宴请了这两位克烈部的贵族。<br />
蜜蜂小狗不懂得什么是“族长”,什么是“头人”,反正刚见面时都是郎君,等在这纸醉金迷的地方酒过三巡,就变成了他哥哥。<br />
现在他就不是试探一个陌生人,而是搂着哥哥的脖子问:“哥哥,我一见到你,就觉得心中亲切,你要置办些什么东西,弟弟可以帮忙,只是马匹不是寻常的牲畜,大金完颜宗弼郎君与你们亲厚,若他怪罪下来,弟弟担心哥哥呀!”<br />
哥哥也搂着他的脖子,那草原上寻常不拾柴,因此等闲不洗澡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br />
“弟弟,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实话同你说吧,宗弼郎君同我们亲厚,难道是同每一个人亲厚吗?他也要分个亲疏远近吧?况且他真亲戚在上京呢,我们?”<br />
蜜蜂小狗听了又问:“那得罪他怎么办?”<br />
“他都在上京了!再说我们连兵都给他出了,他还能怎办!”那人醉醺醺地,舌头很大,“弟弟,都说你是手眼通天的人,你的门路也让哥哥用用,成不成?”<br />
“什么门路?”<br />
那人就嘀嘀咕咕了一阵。<br />
任何一个部族都不可能是铁板一块,尤其是在柴米油盐这些琐碎又重要,因此不得不面对的事情上。<br />
完颜宗弼的名声很好,好就好在他在时,云中府一直对克烈部十分优容,各种必需品都低价卖给克烈部,克烈部感念他的恩义,愿意追随他,扶持他。<br />
可名声再好,云中府被岳飞闪电战收复了,克烈部当时没有出兵夺回这座重城,现在就必须面对自己变成边境线的痛苦。<br />
原来能大量采买的物资现在不能大量采买了,他们要买就只能穿过别人的地盘,忍受着长途货运的不便和昂贵成本,克烈部人没有金矿,他们哪来的钱支付这种额外成本呢?<br />
就算完颜宗弼是真正的魅魔,他也只能魅惑他着意拉拢的人,而这种魅惑能力也会随着他离开而减弱。<br />
他现在离开了,去上京厉兵秣马准备攻克工科难题了,克烈部就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些物资短缺的问题。<br />
比如说试探性和宋人联系一下。<br />
蜜蜂小狗说:“哥哥,你有战马,什么不能谈呢?你要什么大宋都有,茶是也尽有的,盐也不缺呀!你是要香料,要布匹,要粮食,大宋都有,只要你拿出战马来,这些都好谈!”<br />
那个狡猾的蒙古哥哥说:“我随便开口?”<br />
蜜蜂小狗说:“随你开口!反正我只是个传话的!”<br />
蒙古哥哥就打了小狗弟弟肩膀一拳:“油嘴滑舌!说到底你做不得主么!”<br />
“不是我做不得主!我一个商人要战马干什么呢!”小狗说,“我自然是帮你卖出去呀!你拿了钱,想买什么我这里都有!”<br />
这话似乎也有道理,蒙古哥哥听了就想一想,又抱着他嘀嘀咕咕。<br />
等这顿酒喝完了,蒙古哥哥呼呼大睡,小狗就赶紧跑出去了。<br />
他说:“我报仇的机会来了!去制置使府上!”<br />
按说岳飞也该心虚,当年守真定府时,这群军官哪个没吃过布张家的零嘴呢?布张家什么都送,蜜蜂小狗这里就真有用蜂蜜和盐腌制的肉,大家一起吃,岳飞跟着也吃得飞快,大家吃得满嘴甜蜜,呼这个布张家的少年为兄,岳飞也跟着乱叫过。<br />
现在人家来府上拜访,岳飞就摆出了一盘子炊饼,两碟咸菜,再加几个煮鸡蛋,岳飞还要额外说一句:“这不是常例,除了伤兵,只有府中处理军务超过子时的文吏才能拿一个回家去……”<br />
蜜蜂小狗很嫌弃,刚撇撇嘴,想想又拿起一个鸡蛋,敲了几下剥皮就吃,一边吃鸡蛋,一边吃咸菜。<br />
看他吃得这样香甜,他还真吃了,一点没客气,这回差点换岳飞撇嘴,不过岳将军到底是个稳重人,他说:“张家贤弟,你来此何事?”<br />
小狗说:“有些商人来城中,要我收一批好货,我银钱不趁手,想问问岳家哥哥有没有钱借我串换些。”<br />
“没有,”岳飞立刻说道,“我实清贫。”<br />
小狗就唉声叹气了半天,一边叹气,一边拼命吃岳飞的饭。<br />
等他吃饱了,站起来说:“如此这般,那批战马我收不得了。”<br />
岳飞立刻也站起来,说:“哪来的战马?!”<br />
“克烈部的人偷偷来城中好几次了,哥哥不知吗?”<br />
“真有战马?!”岳飞很激动,“你给他们留下!咱们从长计较!”<br />
蜜蜂小狗就愤怒了,他说:“我就知道!你岂会没钱!殿下那么宠爱你!你怎么会没钱!只是我向你借钱你就是不肯!”<br />
岳飞这时候才发现掉了陷阱里,有点害臊,但到底是岳飞,还能板住脸:“我确实没钱!”<br />
“那怎么买!”<br />
“你告诉我那人在哪,我自有办法!”<br />
殿下虽然经常赏赐岳飞,但岳飞的钱花得也比较多,他大概是一个不那么讨人厌的曲端,不会嫉贤妒能,但他的钱也都不留在手里,而是放在军中了。<br />
这次云中府之战伤亡甚重,给伤兵用药,给阵亡士卒抚恤金,给残疾士卒抚恤金和后半辈子养老金,这些全都需要钱。<br />
确实没钱,不过好在岳飞也有一些狡猾的办法。<br />
他说:“殿下前日送来军中一些‘恩赏券’。”<br />
这东西就是短期债券,拿长公主的信誉做保,在云中府和麟州都发了一些,约定了十贯的面值,一年后可以兑换十贯钱,外加上一贯钱盐引的兑换比例。<br />
如果是百贯以上的恩赏券,还能获得云中府到河东路的“商贸优免凭由”,如果是千贯以上,除了这些,还有特殊商品的优先采买权,以及“入赀补官”的特殊待遇——也就是奖赏你们在边境线上赚钱不要命的行为,因此可以一边做生意盈利,一边还能得一个小官。<br />
岳飞给士卒们讲了讲,态度很严肃郑重:“殿下赏你们这个,是要你们将它好好地收起来,打了胜仗,也不许去狂嫖滥赌,四处糟蹋钱!须知你们的妻儿老小倚门而望,还等着你们将奖赏带回家哪!这十贯你们收着,一年后便是十二贯的受益,天下还有什么办法让你们白得两贯钱么!”<br />
士卒们听得半懂半不懂,毕竟有文化的士卒是少数,可“白得”两个字很有诱惑力,让他们对恩赏券的信心增加了一些。<br />
很快就有商人跑到云中府来了,专为了收这些券,一张嘴讲得天花乱坠,说十贯的券你们拿在手里没有钱,只是废纸,要是七贯卖我我立刻就给你们钱,风险我担着,你们只受益,这不是很好嘛!<br />
一定有急用钱或者不成器的士兵就去换了,拿了钱大吃大喝,但这只是少部分,岳飞麾下的兵大部分还是好好地收着,当宝贝收着,甚至同自己的都头说,希望将军替他们收着这宝贝纸,将来一起带回家去。<br />
岳飞这里有大量的恩赏券,有士兵的,也有他自己的。<br />
说了这么多,蜜蜂小狗说:“岳家哥哥,你不能把这些纸拿去换战马,天下哪个傻子会做这种生意?况且克烈部人又不是咱们宋人!这更傻了!傻上加傻!”<br />
岳飞摸了摸他的脑袋:“你且不要聒噪,我想个办法,让他们不仅要咱们的恩赏券,还要求着咱们给他,除了恩赏券,别的他们什么也不要。”<br />
当然,这是挪用公款的行为,尽管公款还是一叠纸。<br />
所以岳飞态度非常端正,先写了一封告罪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