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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7章<br />
燕京城根本没有那么富裕。<br />
它甚至显得有些冷清,毕竟大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挫折。<br />
女真贵族们躲在宅邸里。虽然遭遇了挫折,可他们并不担心,就连燕云都是他们额外得来的,原本同南朝的盟约里,这是要给南朝的地方,他们在这里占着,已经是占便宜了。<br />
况且更令他们有底气的,依旧是他们的战力。<br />
云中府失陷,可那是因为守城的是完颜割韩奴,那是个什么样的废物?可不要说他年纪轻,许多女真部族里有名的战士都是十三四岁跟着父亲出征的,完颜割韩奴只是年幼时生了几场病,略长大些大金已经攻下了半壁江山,他竟然就将自己荒废掉了!<br />
现在也好,割韩奴留在汴京,并没有受虐待,每次金人使者去汴京都能看到他。<br />
这个年轻人刚到的时候很颓废,每日里不吃不喝,只是要死,可他太年轻也太软弱,根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东西,饿上几顿,他又想吃了。<br />
长公主待他并不坏,她连自己那废物父兄都能养,养一个战利品有什么关系?<br />
因此完颜割韩奴就放在了一座很不错的宅邸里,每天可以吃到侍从们为他采买的小吃,都是汴京有名的小吃,那些果子他听也没听说过,一样样都被炮制得新鲜又精致,尝一口他就要将家乡忘掉一部分。<br />
再等到看过两场樊楼的歌舞表演后,他就又忘掉了一部分。<br />
在长公主的示意下,时不时有樊楼的歌伎和乐师来府上为他表演,又有几个纨绔子弟请他吃喝玩乐。<br />
再等到不管是西夏使者来,或者是女真使者来,长公主总叫割韩奴出来一起见见。<br />
看到他被养得白白胖胖的,脸色也红润,神情也安宁,这下大家都知道南朝的长公主以德服人,不会虐待俘虏了。<br />
完颜割韩奴就变成了完颜粘罕永远的耻辱。<br />
骂过几句不成器的废物后,女真贵族们继续躲在宅邸里,他们这里没有樊楼的女演员,可他们也有汉人进献的歌舞伎,能唱南朝的歌,跳南朝的舞。他们说:“咱们又不是那等穷苦人,干什么非得打仗呢?南朝要是敢过河,咱们的大军必杀他们伏尸百里。”<br />
“就跟他们当年打燕京似的。”<br />
“再来一次!嘿嘿!”<br />
“那路边,有人撒泡尿,还能浇在南朝人的头盖骨上呢!嘿嘿!”<br />
他们这样一边说,一边躺在榻上吃些炒货,每一样都很好吃,配着的美酒也是南朝运过来的,他们喝了这样的酒,懒洋洋地,心里就想着当年他们给辽人打得丢盔弃甲,辽人又给宋人打得丢盔弃甲的事。<br />
这都是一点也不错的,所以只要他们骑上他们的战马,依旧是天下无敌的。<br />
这样想着想着,他们就在榻上睡着了,肚皮隆起,像是妊娠的妇人一般,腰带是早就解开了,可婢女走过来想帮贵人系上腰带,怎么也系不上。<br />
到底是个合格的婢女,只好对同伴叹一口气:<br />
“胖成这个样子,主君原来的腰带不能用了,裤子还要再做几条。”<br />
燕京城这样冷清,就只有完颜粘罕的元帅府中,还有身材壮硕而不肥胖的人了。<br />
就连完颜粘罕,也是到了燕京城才清减下来。<br />
他这一路都没心思大吃大喝,现在更是心急如焚。<br />
来到燕山府后,完颜粘罕才意识到,一直庇佑着大金的气运好像在渐渐消失。<br />
没有什么全面倾颓的事件发生,就只是燕山府的人变少了,仆从军的战斗力变差了,宋军有钱了。<br />
宋军有钱了,体现在各个方面。<br />
他们的士兵个子已经长不高了,可他们的面色变得红润,面颊上有肉,臂膀因此就有力气,他们一脚可以踹金军士兵一个跟头,而金军一刀砍在他们的盾牌上时,宋军也不会因为胳膊细瘦就踉跄着坐在地上,让出一个缺口来。<br />
他们去问俘虏,发现宋军的伙食变得越来越丰盛,原来只能吃大酱和麦糊,甚至连大酱也没有放开吃的福利,现在却每日里可以吃到肉蛋,甚至病号伤员还有羊奶喝!<br />
宋军有了这样的滋养,力气不同了,士气也涨了,他们原来射三箭就停下,哪怕种师中和公主亲自督阵,他们也只放三轮箭,现在却能与金军车轮战从天明杀到天黑,再从天黑杀到天明。<br />
就连他们随身带着的干粮里,那都放了糖霜!<br />
糖霜和羊奶,保暖的寒衣,按时发放的犒赏,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士兵们的心里逐渐生出了荣誉感。<br />
女真人有荣誉感,因为女真人觉得这个国家是他们的。<br />
可宋军长期以来只是最底层,泥淖里的癞皮狗,他们现在也生出了荣誉感,他们在面对死亡时竟然也有了抬头挺胸的模样!<br />
这就非常可怕了。<br />
至于新发的铠甲和武器,完颜粘罕已经不感到惊讶了。<br />
他只是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br />
一天天变强的敌人,不仅没有表露出傲慢的样子,反而还张开了双手。<br />
他们的国库已经干涸,可他们还是将大量的粮食运到前线去,不仅供给士兵吃,还要喂饱俘虏。<br />
契丹俘虏,汉人俘虏,到他们那里去,他们就派出道士一个个地安抚,讲一些甜甜蜜蜜的话。那道士说,难道咱们之间有仇吗?咱们原本是一家人呀,我们殿下是领了大辽天命的,她宽仁又慈爱,她待你们每一个人就像她自己的手足亲人一般,她就是这样对待自己子民的,我知道你们只是被女真人奴役驱策,所以才不得已上了战场,我们不会怪罪你们,虽然也不会让你们立刻回去,可你们住在这里,可以吃饱穿暖,也不会受伤害,你们就放心吧。<br />
有了这样的优待,仆从军就不愿意拼死战斗了。<br />
干嘛要拼命?被俘虏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谁的命能有第二条呢?况且道士们说的也很动听,南朝长公主当他们的新主人也不坏,本来女真人不能拿胜利和战利品喂饱他们,凭什么让他们拼命呢?<br />
大宋的长公主,已经成长为让人陌生的样子了。<br />
从他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时,她还只是个罗天大醮的小女孩,不值一提;再一次听到她的名字,她守住了河东;第三次听到她的名字,他们在虒亭战场,她那时告诉他,这是两国间不共戴天的血仇,可她最后也不过是堪堪守住了她的大军而已,完颜粘罕照旧从容回到了云中府。<br />
现在她已经得到了云中府,开始磨刀霍霍,要向他而来了。<br />
完颜粘罕听过了完颜拔离速的汇报,又看过了一个又一个的俘虏,问过了一个又一个在边境线上活动的女真探子。<br />
最后是那个女真使者的回报。<br />
他说:“什么也不能让南朝的公主停下来,她的心是石头做的,只有死亡才能令她让步。”<br />
完颜粘罕说:“那咱们得想一想,该如何布防。”<br />
完颜粘罕内心是瞧不起南朝公主的,这也不算他的缺点,他蔑视他的每一个敌人。<br />
但他在排兵布阵上非常重视她。<br />
现在他就必须派兵布防,一边要挡住南边从河北来的宋军,南边有吴玠吴璘、韩世忠、李世辅,由刘韐领兵;一边还要挡住西边从云中府来的宋军,西边的宋军就是绝对主力了,主帅是张叔夜,麾下还有萧高六和岳飞等人。<br />
两边加在一起,兵力至少有十万之众,而且这可不是算了民兵义勇壮丁辎重的,这十万兵力与大金的女真本部兵马一样,都是受过训练的精兵。<br />
完颜粘罕说:“我得写奏表给朝廷,而今上京还有许多人不知情形如此,今秋须囤积粮草,征发青壮,将燕山一带关隘收拾整齐才是。”<br />
他说的全是正确的话,他也确实写了信给上京。<br />
这封信送到了完颜宗干的手里,小皇帝就坐在一边,听着太傅说着信里的事。<br />
小皇帝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br />
非常不要紧的一件事。<br />
小皇帝吃了那个甜点,就去追根刨底了。<br />
要说天下的甜点,味道相似的不计其数,小皇帝又不是什么美食家,怎么就长了一条举世无双的舌头吗?<br />
因此他也说不准,只是心里起了些疑心,毕竟完颜粘罕有杀死先帝的嫌疑,毕竟完颜粘罕有陷害完颜宗磐的嫌疑,毕竟这甜点又捕风捉影说,来自完颜粘罕的府上。<br />
那他查一查总没毛病吧?<br />
他用了身边几个忠心的内侍——这不难,一个小皇帝再可怜,总有几个母亲给他的忠心仆从,还有几个候着他长大亲征,因此愿意现在开始投资的野心仆从。<br />
这些人替他悄悄地去查证了,回来就告诉他:“确实那个厨子是罪人完颜宗磐府上的,专会做甜点……陛下幼时吃过他做的蜜糖,念念不忘了好几日,罪人完颜宗磐便令这个厨子又做了几盒给陛下,陛下可忘了?”<br />
小皇帝看着完颜宗干手里拿着的那封求援信。<br />
他心里想,怎么会忘呢?我一天也没有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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