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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5章<br />
大宁郡王不是自己来的,而是被妈妈带着来的。<br />
这和见李纲吴敏又不一样,这两位贵客被内侍领着一路往里走到尽处,长公主就在门口等着他们。<br />
她说:“嫂嫂好些日子不见,气色倒还好。”<br />
嫂嫂就微笑着说:“倒又胖了些,多亏了你,我日日说着节约,可府中换了一批可用的人,吃用一点不见敷衍,我是真要斋戒几日,否则岁除叫姊妹们见了,没得笑话。”<br />
这是一个很轻松的开头,长公主就笑着一边请他们进去,一边又恭维几句:“嫂嫂,略丰腴些才气色好,今冬又有些羊羔从云中送过来,养一养给你们送过去些,郡王也长高了,这个年岁,吃什么都有胃口,可不要逼着他也斋戒哪。”<br />
嫂嫂坐下了,一旁的小女道给她奉茶,她道:“他今岁已经十五,哪还是一味傻吃傻玩的年纪呢?”<br />
长公主也吃茶,说:“嫂嫂的意思,是要为他选一条路,顶门立户么?”<br />
这话是有点危险的,换一个人坐在这里,听了就要站起来了。<br />
可朱氏坐得还是很稳。<br />
她说:“我听说殿下要出征了。”<br />
“是,”她说,“这一仗起倾国之兵,我是一定要收复燕山府的。”<br />
“我想求殿下带郡王同去。”<br />
长公主一愣,“为何呀?嫂嫂,打仗不是容易之事。”<br />
“殿下为国征战南北,朝中上下尽心竭力,军中将士浴血奋战,”朱氏说,“只有宗室,唉,岂不愧哉?郡王若能随殿下从军,到时殿下收复燕云,他跟在殿下身后,祭扫祖先陵寝,也算是替先帝……在祖先面前有一个交代。”<br />
朱氏说得很委婉。<br />
先帝本身不太能给祖先一个交代。就像那个笑话,如果真有地府,大汉的太祖高皇帝看自己的儿孙们应该会挨个摸摸头,不管是孺子婴还是刘协又或者阿斗,都各有各的可怜,不会被他暴打。<br />
但要是大宋的太祖太宗皇帝在地府等着自己儿孙,尤其是这位软骨头皇帝,被金人俘虏了扔在汴京城下,委顿在地的模样,叫大宋的列祖列宗们看到,那他下去会不会吃一顿太祖长拳就很难说。<br />
所以这是一个理由,宗室们都窝在汴京,在这位妹妹的目光下噤若寒蝉,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谁也不敢对政事有任何的兴趣。<br />
该说不说,大宋的宗室们综合质量其实还可以,这些亲王每一个都勤奋好学,工诗善文,书法绘画都极好,他们还会弹琴,弹非常好听的琴,还有极高的美学,虽然比不上太上皇大艺术家的光辉,总之宗室们都是艺术家。<br />
而且一定要反复强调,他们每天在家里要不就是和妻妾喝酒,要不就是画画写字,他们真的除了艺术细胞之外什么能力都没有。<br />
……救命啊!真的一点能力都没有啊!<br />
长公主收到了无数张安全声明,她还真的特意给他们找点事做,比如说她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哥哥们战战兢兢地来了。<br />
她就表示,爹爹很爱画嘛,爹爹不仅爱画,还搞了绘画科考,还有个翰林院画院,其中还诞生了不少经典,比如说太上皇出题“踏花归去马蹄香”,其中优胜者没有画出落花遍地,而是只画了骏马和追着它的蝴蝶。<br />
后来完颜粘罕南下,爹爹再也没有绘画的心思,她也没什么艺术细胞,画院就搁置了。这两年没什么事,给它重新张罗起来吧,要劳烦哥哥们每人画一幅画,交给太上皇品评,胜者就重新去管画院吧。<br />
这是个好活,她发了话,哥哥们就非常卖力地去画,确实全是精品,哥哥们全部都是琴棋书画精通的才子,长得也没有丑八怪,收上来的这一堆画都交给太上皇过目,最后胜出的是一位弟弟,比长公主还年少一岁的信王赵榛。<br />
这就算是宗室中权力最大的一位了,他能掌管整个画院!<br />
至于跟着长公主从军,没人会开这个口。<br />
亲王们都很乖,一声也不出。<br />
所以为什么朱氏会开这个口呢?<br />
她左右上下,打量了大宁郡王几眼。<br />
是个很漂亮的少年,这孩子集合了不知道几代的优质基因,他父亲和祖父都漂亮,母亲也是个大美人,因此他实在没道理不漂亮。<br />
但除了漂亮之外,他看起来也就那样,一个清秀文弱的标准赵家宗室,应该绘画或是书法也很好,反正太上皇净生产这种儿孙。<br />
她看了又看,索性把话说明白:<br />
“嫂嫂,先帝已入陵寝,功过交给史官就是,北国的冬天,滴水成冰,不是容易的去处,郡王年纪小,身体弱,何必叫他奔波这一趟?”<br />
朱氏起身下拜:“我是个愚笨的妇人,殿下有此问,我便实话实说……自先帝去后,总有些风言风语在我们母子身上,我是铁了心不理外事,可我怕有人蛊惑,害了郡王!因此来求殿下将他带在身边教导!”<br />
大宁郡王也赶紧跟着下拜了。<br />
她这就明白了。<br />
赵谌的身份特殊,是先帝立过的太子,又是太上皇的嫡孙,金光灿烂的一位耀祖,要是他的父亲还是皇帝,或者他的祖父还是皇帝,那他这身份十全十美。<br />
但现在皇位上的是他残疾的叔父,即将登上皇位的是他的姑母。<br />
姑母还没有子嗣!<br />
姑母要出门打仗去了!<br />
他这身份就变得危险起来,他年纪又小,比不得那些年长的叔叔们,可能会被人利用,长公主在外打仗,某些人给他架到皇位上去,长公主班师回朝了,大家作鸟兽散,留他自己等着姑母赏赐的一杯毒酒。<br />
大家都听说过李煜的传说!说牵机药喝下之后可痛了!死得可惨了!<br />
所以朱氏日夜悬心,傻儿子无罪,怀璧其罪呀!<br />
不如送到殿下身边,反正要怎么处置你过明路吧,你肯定不能现在就毒死他呀。<br />
赵鹿鸣挥挥手,叫两边的人扶起嫂嫂,她自己看着面前的侄子。<br />
“郡王自己欲如何呢?”<br />
大宁郡王抬起头,露出他那张文弱美貌的脸。<br />
“侄儿愿为姑母执戟,略震声威。”<br />
“这个就说笑了,”她说,“你也执不动戟,况且你也不知道冬天的燕山府冷到什么程度。”<br />
少年脸上露出疑惑:“愿姑母解惑。”<br />
她对尽忠说,“叫一个契丹人过来。”<br />
一个契丹卫士走进来了,按照长公主的吩咐,给她看手上的伤疤和一到冬天就会复发的冻疮。<br />
她说:“郡王,你的手如何呢?”<br />
郡王就伸出了他的手,白皙纤细,指腹略有两个小小的茧子,这是读书写字留下的,非常典型的读书人的手。<br />
“你要用这样的手去执戟吗?”她笑道,“你是个读书人,我叫信王在画院里为你留一个位置,我出征时,你跟着他在画院吃住,我派一队卫士去护着你,也是一样的。”<br />
少年低了头,过一会儿说:“姑母,我不能执戟,为一马前卒也好。”<br />
她就不笑了,又看向了朱氏。<br />
台阶她已经给了,但他不下,他可能特别狡猾,也可能特别的真诚。<br />
她不能杀死所有的宗室,就算她有兵权在手里,如果她这么干了,也是在给以后的帝王开一个特别坏的头,宗室凋零了,可武将们在她这个版本又获得了史诗加强,那你就不知道接下来是苏丹的游戏还是权臣的游戏了。<br />
也可能是禁卫军的游戏,反正最后一定会有人叹气说:“还不如大宋前期那些皇帝,好歹没有内战,也不至于让百姓跟着遭殃。”<br />
但她说:“既然这样,你在我的中军营中做一个参军吧。”<br />
有人在偷偷打听这些事。<br />
很小心,躲在小女道当中,一直默不作声地等着朱氏带着郡王离开。<br />
接下来郡王府里,朱氏就带着宫女为儿子收拾了行囊,东西都是很好用的,材质都很好,但朴素不显眼。<br />
殿下身边总有许多青年军官,其中有些是真正的武将,但也有一些只是勋贵,比如说梅花韩家就会送几个孩子过来,不会打仗,但在替她整理文件,分析战事方面也很好用,给大宁郡王塞进去并不起眼。<br />
赵鹿鸣将这件事扔到脑后去了,只要她还活着,赵谌就无法威胁到她的位置。<br />
至于她死了,她有继承人时,他有没有威胁,或者她没有继承人时,他会不会被大家推举出来,这都不是她此时应该在意的事了。<br />
她聚精会神地继续分析燕山府的地形,也分析河北的地形,河北的东边是沼泽地,但冬天沼泽结冰,她有没有可能从沧州、定州、飞狐三路出兵?<br />
忽然佩兰走进来了,小声说:“宁福公主求见。”<br />
赵鹿鸣抬起头,很疑惑。<br />
宁福公主说:“阿姊,我也想从军,我也想祭祀洒扫祖宗陵寝,我虽然是个女孩儿,可我也吃得苦,阿姊营中也有女道做活,无论是缝补衣物还是读写文书,我都能为阿姊出一份力,要是阿姊需要一个打仗的,那我也可以当马前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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