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2章<br />
接下来还有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br />
那其实只是铁球而已。<br />
几十斤的铁球,硬度高,但相对较脆,运过来很不容易,人力成本堪称巨大,可它对夯土城墙的破坏力也是最大的。<br />
一颗铁球砸上去,像是巨人抡上去了重重的一锤。<br />
第二发铁球砸上去,正砸在烟尘的左侧。<br />
有士兵向着烟尘里跑,想要救援他的同袍兄弟,那铁球没有砸在女墙里,而是砸在了他脚下的夯土墙上。<br />
冬日里的土墙多么结实,可硬生生挨了铁球一下,一瞬间就塌陷了一块,连同墙上所有的东西,无论是砖石木料弓弩还是那段路,一起塌了下去。<br />
没人去看那几个士兵的死活,他们都混在夯土里,一起向下流淌。<br />
宋军还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下一发。<br />
炮兵还在冷酷地丈量和校对他们的角度距离。<br />
第三炮很精准,打在了夯土堆上,夯土堆就继续向下流淌了一段。<br />
第四炮越过了城墙,砸进了城中,有爆炸的巨响,还有些凄厉的叫声,很快也被烟尘盖住了。<br />
炮兵问:“要继续打城墙吗?”<br />
传令官跑了过来,指着城门上的城楼,那上面有大金的旗帜。<br />
传令官说:“试一试,打它!”<br />
那可太轻易了。<br />
夯土到底是土,是大地升起的一部分,而那望楼,那只是砖与木建起来的一个小玩意儿。<br />
指挥官说:“放!”<br />
惊天动地的最后一声巨响,那座望楼就像女真人的意志一样,连同城墙上的大金旗帜一起,轰然倒在了一片废墟里。<br />
五炮之后,炮声停了下来,炮筒还是热的,工匠要去查看,但目前是没人注意他们下一炮还开不开,什么时候开。<br />
天地间只剩下风声。<br />
女真人只感到了一阵喉咙被死死掐住的恐惧与窒息。<br />
宋军的前军已经出了大营,向着城下而去,在前军之前,还有大量的民夫,这些民夫扛着土袋,准备将那个轰出来的缺口变成可以跑马的一个斜坡。<br />
金军现在可以做的事很多,他们知道民夫在城下叠土袋的时候该做点什么,比如说倾泻箭雨,比如说浇热油,金汁,比如说向下扔石头,滚木。<br />
无论是西夏还是大宋原本的攻城守城本领,金军都学会了,他们还从辽人那学了不少。<br />
可他们现在不知道该如何行动。<br />
怎么行动啊?涿州城的守将,那位猛安已经被压在望楼下了!大家得给他挖出来啊!不管是哪一段,先挖出来啊!可就算挖出来,那个女真人也不知道该如何行动了,城下的“撼山”还在对着他!对着这座城!<br />
那冷酷的铁筒撼动了涿州这座山!<br />
民夫们扛着土袋就冲上去了。<br />
他们跑得很快,心里热热的,像是烧着一团火,不仅因为他们拿了赏金,更是因为那毁天灭地,摧枯拉朽的神器就在他们身后!<br />
那是人能造出来的东西吗?!<br />
那是长公主从天上带下来的!那是天上神仙的东西!<br />
他们在为神仙做事,他们也沾了这光彩!<br />
民夫就在士兵的掩护下,变成了汹涌的土浪,向着城墙豁口汹涌而去。那土袋轻而易举地填平了大军与涿州城之间的一切,压实了夯土与碎尸,不断向上。<br />
在土山与城墙持平时,晨光洒在城下的宋军身上。<br />
光华璀璨的铠甲,强健有力的臂膀!<br />
长公主坐在马上,注视着这一切,像是在笑,可又像是在叹息。<br />
张叔夜说:“殿下?”<br />
“我在想,”她说,“我不知曲端若是看到这一切,会如何?”<br />
没人能回答她。<br />
长公主忽然高声道:“将曲正甫的旗扛出来!他今日该在此地!”<br />
她听到西军爆发出山海一般的呼声。<br />
多么高的人望,几乎比她更高,这是他应得的,他呕心沥血,付出那么多!<br />
可他又不在了。<br />
蓄势已久的大军,如同开闸的洪水,淹没了涿州城。<br />
宋军没遭遇什么艰苦的城墙争夺战。<br />
没得争夺,守军几乎已经被那几炮给打傻了,他们缓不过来,他们理解不了那到底是什么东西,也没办法组织成建制的反击。有零星的箭矢,马上就被宋军弓弩手更密集的反击给碾过去了。<br />
韩世忠是不能冲锋了,刘子羽也在真定城里躺平听战报,这就是吴玠和李世辅等人大展身手的时刻了!<br />
尤其是吴玠!等一个韩世忠受重伤的机会不容易呀!这不得好好表现!这得往死了表现!他领着他最精锐的士兵,每一个都着重甲,扛大斧,冲上城墙死命地抡,死命地杀。<br />
吴玠说:“四处放火!今日不仅要打断贼人的骨头,更要叫他们从此闻风丧胆!”<br />
那浓烟就从城墙上开始,席卷了半座城。<br />
真正的战斗在进入到涿州城的街巷后才开始,但已称不上“巷战”,差不多就是绝望的反抗。<br />
这是一座大城,城里有许多女真人,他们不曾想过这城三日就失守了,他们甚至家小也不曾送去北方。<br />
因此他们就必须战斗,女真人的勇悍变成了困兽之斗。他们依旧能够组队,但已经不完全是军队的建制。<br />
宋人可以在三个或五个女真人脸上看到相似之处,那是父亲带着儿子,或者长兄带着弟弟,他们咆哮着,嚎叫着,用刀斧也用牙齿去反扑——用不着号令,他们自己就能够配合自然。<br />
如果是三年前的宋军,这样的巷战不知道要打个几日,也不知道最后还能留下几处房屋,大概整座城都要付之一炬。<br />
但现在的宋军铠甲更精了,兵器也更锐利,在巷战里结阵,前面是盾手,中间是枪兵,后面则是弓弩手,十人一队,见到有金军冲上来,立刻先用盾,后用枪,钉住了拉开弓弩射成刺猬。<br />
战斗就这么持续了大概一整日。<br />
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烟,到处都是血。有些是女真人自己点燃的房屋,有些是宋军的威吓,反正巷战就那么一回事。<br />
这天晚上长公主是不能入城的,因为宋军只是初步剿灭了溃散的金军,还有许多女真人不一定藏在什么地方,他们怀揣着利刃,可能打扮成妇人的样貌,混在妇人中,甚至也可能就是女真妇人,他们的妇人也有战斗的勇气。<br />
这些人就躲藏在阴影里,等着那个可恨的长公主一旦进入涿州城,就要给她好看。<br />
因此夜里宋军还必须点起火把,从房梁上,夹墙里,水井下将女真人一个个翻找出来。<br />
翻找出来的越多,哭声和惨叫声越多,最后渐渐就寂静了。<br />
民夫就不停地往车上堆着尸体,一具又一具。<br />
有人说:“真惨啊。”<br />
另一个人说:“是啊,我推过好几次这样的车了,可北朝人的,这还是第一次。”<br />
“你是哪里人?”<br />
那个民夫说:“我是唐城的。”<br />
他们差不多忙到了天亮时。<br />
接下来还有人要换班,给长公主入城的这条道收拾收拾,至少路上不能有碎石扎到战马的马蹄,也不能有零零碎碎的尸体,军中还有郡王和贵女,吓哭了怎么办!<br />
剩下的人就回营地里去了,他们的家眷忙着支锅在煮些什么,这一日她们可分到了好东西,金人有不少战马在巷战中死了,不一定是被宋军杀的,也可能是金人宁死不愿意交出战马。民夫营就负责清理这些战马,剥皮切肉,好的部分要送到军营里去,给士兵吃,可她们心灵手巧,勤快能干,自己也藏了不少呢!零碎的肉可以挂起来风干,要是有盐能腌制就更体面了,但杂碎也可以煮了吃呀!<br />
那个唐城的民夫吃了一碗热气腾腾,并不算好吃的马肉汤。<br />
他说:“我算是看到他们的下场了。”<br />
妻子带着孩子也在忙着吃,过一会儿说:“听说王家伯伯请了一个灵应军的道士,我攒下了一点米,我们也可以求他做法事时,带上翁姑,还有……”<br />
还有很多人,太多人了,不仅是公公婆婆,也有自己的父母、兄嫂,也有邻居家的老妪,也有三五不时买点针线的货郎。<br />
说不清唐城被翻来覆去的战争作践成什么样子了,好像金军每次南下都踩过一遍,一遍又一遍的。<br />
也说不清唐城附近的田地里,大泽里,还有湖水下,到底有多少尸骨,里面又有多少河北生民的。<br />
人人都得死,总算轮到了金人。<br />
当赵鹿鸣策马,走过涿州城的城门时,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将血色般浓重的晨光洒在城中洗不完的血迹上。<br />
城中这条主干道算是清理出来了,远处也还有零星的厮杀与惨叫声,但已经到不了她的面前了。俘虏一串串地低着头,被领着走。<br />
她忽然勒住马。<br />
“没人突围?”<br />
“昨日有十几骑冒死往北而去,”李世辅说,“我军骑士追杀了三十余里,但仍有人逃脱……”<br />
“那就对了,”她说,“清点战获,救治伤兵,扑灭余火,安顿城中百姓,咱们休整三日,让完颜粘罕哭上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