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br />
已经算是春夜了。<br />
春寒料峭。<br />
烛火在赵鹿鸣面前的案上跳动,映着摊开的一堆公文——燕京重建的条目、河东粮价的波动、还有刚从汴京以最快速度送来的、关于皇帝赵构开始绝食的详细记录。<br />
吴敏写得很隐晦,但该说的都说了。<br />
她看完,将纸张在灯焰上点燃,看着它卷曲、发黑,化成灰烬落在铜盆里。<br />
过了一会儿,她说:“尽忠,叫王善进来。”<br />
大晚上的,只叫王善和尽忠两个人。<br />
其他的小内侍和宫女就退下去了。<br />
这对于一位未婚的公主来说,不慎重。<br />
但现在没人会指责她不慎重了。<br />
她要做的事也远超“不慎重”。<br />
王善穿着一身很朴素的衣衫,普通的校尉服色,他在军中的位置尴尬,手下没有多少兵卒,位置也不高,可所有人见到他,甚至是张叔夜见到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都绝不会怠慢他半分。<br />
他手下的士兵永远只说蜀中话,每一个人的家庭他都知道,家中有几口,是否婚配,身上受过什么伤,能不能写字念经,学没学过殿下自己编撰的那几部,比如说《血神经》?<br />
所有这些细节汇聚成一个人,一个只忠心于殿下的人。<br />
殿下待兴元府的兵,天高地厚。<br />
殿下待这位兴元府的指挥使,更不用提。<br />
现在王善进来了,和尽忠并肩站在一起,两个人一胖一瘦,脸上却没什么年轻人的跳脱,只有一种被生死和秘密磨砺过的老练和冷静。<br />
“你告诉他了?”赵鹿鸣问。<br />
“是,殿下。”尽忠先开口,语速平稳,“宫中递出的消息,官家已三日未进水米,只靠参汤吊着,对外称病,但近身的内侍说,官家很清醒。”<br />
“嗯。”<br />
尽忠又说:“太医令被赶出去两次,现在宫中有些不体面的传闻,只是官家养病,管得紧,压下去了。”<br />
赵鹿鸣的目光转向王善:“你怎么看?”<br />
王善想了一会儿:“末将以为,官家不是在求死,而是……困兽之斗,殿下北伐功成,万民仰望,他一个深宫里的……残疾天子,除了这条命,没什么能让殿下顾忌的,他又贪恋那位置,是要满天下的人看着,至少也要殿下留一个玄武门的名声。”<br />
“他还想逼我回宫,我要是惊慌之下立刻回宫,燕云就要被我搁置,天下人都看我慌慌张张——嗯,我要是不理睬他呢?我作为妹妹,哥哥饿死了我不知道往回赶,这不是更难堪吗?反正他要死,他一定心里有好多理由,充分地惩罚了我。”<br />
“殿下,还不止。”尽忠忽然说。<br />
“还有什么?”<br />
“要是殿下仓促回京,身边必定缺少侍卫,”尽忠说,“殿下是千金之躯,出事了怎么办?”<br />
赵鹿鸣被这个推测给弄得有点迷惑。<br />
“他没有……”<br />
她停了一下。<br />
“嗯,他有。”她说,“尽忠,你真是个小机灵鬼。”<br />
王善看了尽忠一眼,有点迷惑。<br />
“要是我回京,这一路上,遇到了一个……对,忠于我哥哥的力士,”她说,“非要砸我的马车,然后,这事就难看了。”<br />
现在大家绕进了一个圈子里。<br />
官家不用说了,一心想着用自己的死来惩罚她,恨不得让她也亲手杀了他,要是他没残废,他就不向着完颜娄室冲锋了,他要向着她冲锋,他要等着王善或者李世辅对身边的高二果或者高三果大喊:“殿下养汝,正为今日!”<br />
然后那个莽撞的,但身份明确,天下人都知道是长公主亲信的小伙子冲上去,一马槊给官家刺下马,刺个对穿。<br />
接下来怎么样?大臣们肯定就得抱着他的尸体痛哭!长公主就得被迫下令,族诛了那几个北人,说不定他们几个就得被迫脱光了站在房顶上大骂赵鹿鸣啦!<br />
……官家就指着这点狂想翻盘了。<br />
但问题不止于此。<br />
太上皇还没死,虽说他被她关起来,安分得紧,可他当了几十年的实权皇帝,万一他想动手呢?万一他想用这个残疾儿子的死,换来和闺女的同归于尽呢?<br />
到时候大家山呼万岁,又给他请出来了,他又当上皇帝啦!<br />
这想法就太美了。所以他们必须小心些,官家要死,那就让他死,但不能死得太难看。<br />
她对王善说:“不能等别人把刀递过来。既然他要演这出忠臣昏君、以死相逼的戏,那我们得帮他把戏码改一改,我是不能进这个泥潭的。”<br />
过了一会儿,她说:“但我可以流血。”<br />
王善就全听懂了。<br />
殿下和尽忠的意思是:咱们必须当好人,不能让咱们的人先动手杀官家,这血流成河太难看了,还是咱们的人伪装成官家的人刺杀您吧。<br />
到时候殿下流血,当着天下人的面流血。<br />
……殿下可太倒霉了。<br />
“殿下得回京,”尽忠继续小声说,“只不过回去了,得有一场刺杀,给天下人看着,刺客要真,自然是个义士,证据自然也要做实,最后所有的线头,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都在官家身上。”<br />
都是官家的错。<br />
都是官家,明明已经残废了,明明根本处理不了国事,可他还是嫉妒自己的妹妹,嫉妒自己这个收复燕云的妹妹!<br />
不仅嫉妒,他还亮出了刀子,以兄杀妹!<br />
这样的人,配做皇帝吗?<br />
不答应!天下的人都不答应!<br />
那就不是给他请下来了,大家要一板一眼废了他,让他不肯走完三辞三让这最后一段路!<br />
现在王善就明白了:“殿下,怎么动手?”<br />
赵鹿鸣说:“得准备一个,就像上次那个刺客差不多的,看着心思单纯,被人用大义名分蛊惑了,然后还要弄出来我哥哥的手谕,这个可真难,上次那人,明明是被他蛊惑的,硬是不给我留一封。”<br />
“奴婢有办法弄到笔墨印鉴,东西也能带出来。”<br />
“可以再带点别的东西,比如宫里赏人的东西,他原来身边的,”赵鹿鸣说,“他已至穷途,一定要赏点东西给人,才可信。”<br />
“人一定得可靠,你要是在外面找人,找人的那人要看尽,要是咱们自己人,挑一个死士,”赵鹿鸣又看向王善,“事后要干净,你送回蜀中去藏着或如何,我不管,我的大事只要过得去,其他都不要紧。”<br />
尽忠还在继续筹备。<br />
“宫中往外传递消息,送东西的线,归奴婢来筹划,”他说,“东西不能立刻进刺客手里,李二那有人,可以用,到时候送到京城里哪个北边蛮子商队手里,再转一手,死无对证。”<br />
“用宫里的金子。”她说。<br />
“是。”<br />
三个人又嘀咕了一阵子。<br />
“那么,现在就有了陛下的手谕,宫中的财货,”她看向王善,“还要有人能透露我的行程。”<br />
“也归末将。”<br />
“这样就齐全了,”她说,“不要在城中,城中到时候清了路,刺客不好下手,他就等在路上,京畿附近我会稍歇的驿站,到时候我身边的灵应军要疏忽些,让他有机会伤到我。”<br />
“必要他下手有分寸。”尽忠对王善说。<br />
“嗯,”她点点头,“我身边的人也要有分寸,捉了他,让他喊,把陛下的冤屈给大家说一说,让天下人听听咱们陛下的心里话。”<br />
与其说是心里话,不如说是凌迟。<br />
说一说陛下理直气壮觉得他就该当皇帝,这个妹妹立了大功但就该死的事。<br />
问题不大,不算污蔑冤枉了皇帝,要不他不也得送十二道金牌吗?<br />
接下来尽忠就开始算计:“到时候咱们手里有手谕,有宫中的财物,有几个宫中传递消息的小杂役,还有官家的真心话,官家再绝食也没用了,就成了……自知阴谋败露,无颜见天下。”<br />
她点点头。<br />
但还有个问题。<br />
王善说:“殿下,只是刺客的力道……”<br />
“这是你的事,”她说,“我信你。”<br />
王善就凛然了。<br />
他说:“必不容有失。”<br />
一定要叫天下人看到她受伤,她在燕云战场上没受伤,回来挨哥哥一箭。<br />
王善和尽忠心想:殿下为了不给群臣额外收买的钱,竟然能到这个地步。<br />
殿下已经穷疯了。<br />
……当然谁也不敢说出口。<br />
也可能,殿下心里还有一些别的想法。<br />
她知道为什么太祖那样限制武将,她知道大宋建立起来时,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那批武将什么样。<br />
她不愿意将自己新的王朝建立在血腥和罪恶上,她要立一个道德标杆,不是为了自己。<br />
脚步匆匆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赵鹿鸣说:“真奇怪。”<br />
佩兰从屏风后转出来了。<br />
“殿下?”<br />
“真奇怪,”她说,“我要干一件坏事,可我什么也感觉不到,我不兴奋,也不悲伤。”<br />
佩兰说:“或许因为,这是殿下的天命。”<br />
“说得好,”她说,“天命就是从一个个阴谋里长出来的——我要睡了。”<br />
在这个名正言顺的弑君把戏启动之前,赵鹿鸣躺在榻上,很快就睡着了。<br />
她连梦也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