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br />
有句很提气的话叫做:“走过的每一步路,都算数。”<br />
对赵鹿鸣来说,这话没错。<br />
她走过的每一步路,反正她在登基时充分地回忆过了。<br />
但还有一句话就很泄气。<br />
“借过的每一分钱,也算数。”<br />
大宋的新帝,女帝,还没有感受到大权在握的乐趣。<br />
她确实很难感受到,因为她已经干了很久皇帝需要干的活。<br />
差不多除了她以前坐在御座旁的椅子上,现在坐在主位置上之外,剩下的事没什么不同。<br />
她爹爹以前爱住延福宫或是艮岳,她也一样,她依旧住在艮岳,至于禁中还要慢慢打扫。<br />
打扫需要钱,她不想花钱。<br />
……怎么又需要钱。<br />
赵鹿鸣发现自己变成了会计,不是那种穿着官服,坐在衙门里打算盘的会计,那种会计,多么快乐!只要账目对得上,什么亏空不亏空的,天塌下来都是上官顶着,她就只要上班打卡下班走人,回家吃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也不如她。<br />
现在完蛋了,她就是那个皇帝老子,她每天对着账本眉头紧锁,茶饭不思,夜里睡着了还要在心里算,算她的钱。<br />
这种会计是最苦的。因为天塌下来她顶着,所有的会计都在上班打卡下班走人,把小山似的账册堆到她面前。<br />
针线处的女孩子们也是这样,每天兢兢业业地算账,算完了人家成国长公主过来投喂各种小吃加餐,她们就吃得可香甜了。不管是软绵绵的汤圆还是鲜香刮辣的腌货——不对,这时候还没有鲜香刮辣的主材料——反正她们就专心致志地吃。<br />
皇帝路过时看到,就很嫉妒,说十几岁的人,怎么吃得下?看看她们那小肚子都起来了!<br />
她老子现在只需要一间寝殿,每天定时送饭送水进去,送恭桶出来,隔几天给他烧桶水让他洗洗澡,比齐桓公好些,但不多,他居然也没死,相当硬气,还写了几首词出来,看得她潸然泪下。<br />
文章憎命达,现在太上皇是彻底开启了他最光辉的时代,就是这些词不能叫人看到,否则败坏皇帝的名声。<br />
总之她征用了艮岳内大量的房屋,除了给会计们住,就是存放账册副本,什么户部送来的历年收支,北伐期间的债券存根,燕山府的用度预算。<br />
佩兰进来好几次,说:“官家,别一个劲儿地吃糖了,再吃,牙疼了,用些羹汤吧。”<br />
她说:“我不饿,吴敏那边来人了吗?”<br />
过一会儿,有人送进来了吴敏的账。<br />
智能吴敏,虽然不能生出钱,可他能根据客户需求,找到不少理由糊弄人。<br />
比如说恩荫官的俸禄,拖两个月,比如说赏赐恩荫官的绢,换成了一些半绢半布的东西。<br />
吴敏还有一些坏主意,给她找点理由,拖欠利息。<br />
她说:“只有这个不能拖,一文也不许拖。”<br />
佩兰说:“官家,用些羹汤吧。”<br />
赵鹿鸣吃葫芦汤时,李素来了。<br />
她就非常警惕,准备和这块李素黑面包做斗争。<br />
但李素说了一件让她想不到的事。<br />
李素说:“官家,还能不能发债券?”<br />
她说:“李素啊李素,你这个浓眉大眼的也想这种歪门邪道?不能发,再发要出事的。”<br />
李素说:“臣只是想一想,官家,界身巷里有不少人在问这件事。”<br />
“界身巷?”<br />
“自从官家发了一批利息,”李素说,“界身巷里就炒起来了。”<br />
新帝登基,花钱的地方数也数不尽,人人都以为利息要拖一拖,其实利息拖了,也不要紧,本金只要有望就行。他们买债券,原本就各怀心思,有人为的是债券后面那个专卖权,有人为的是给老母买一个诰命,有人为的是和她搭上关系,还有人真就是一腔爱国热忱,比如说李彦仙那种毁家纾难的。<br />
她一口气借了两千万的债券,光是第一年的利息就得准备两百万。<br />
这笔钱太惊人了,大家其实没想到她会付利息,她可以随便找点理由,将它搪塞过去。<br />
就像她自己说的,她都登基了,得按照自己的审美修一修宫殿,她还得按照自己的审美和群臣的审美选一选丈夫。选完了丈夫,那大婚也需要钱啊,对了聘礼要不要钱?谁对谁下聘?有点混乱,算了不管了,反正皇帝得有钱,就算不玩太湖石,也可以多纳几个美男子。<br />
但她一文钱不少地付了利息,这就吓了大家一跳。<br />
官家吃糠咽菜也维持住了债券的信用,官家要脸!官家既然要脸,这债券可就值钱了!<br />
买了债券的人当然得意洋洋,每天临睡前要像老葛朗台一样摸一遍自己的债券再睡觉,没买债券的人就跌足,天天去界身巷问能不能买到别人转手的。<br />
但大家都是买涨卖跌,这时候谁家败家儿子会卖债券呢?<br />
大户们的声音越来越大,从界身巷一路传到了李素的耳朵里。<br />
李素说:“他们原只是买个官爵,而今却觉得,朝廷讲信用,债券比他们想象的更值钱,所以,官家若是现在发,能平价发出去。”<br />
赵鹿鸣感到了诱惑。<br />
她现在发,大家会踊跃购买,甚至她可以将利息订得低一点,低一点,还的时候也方便。<br />
她还可以真的搞一点吴氏骗局,一边发债券,一边用他们的本金发利息。<br />
但是,她要是这么干了,将来会发生什么事?<br />
“官家,债券已有人溢价收了,一百贯的债券,他们一百一十贯收,这钱若是充盈国库……”<br />
赵鹿鸣靠在椅背上,不说话了。<br />
债券发出去可以买卖,有人看好朝廷的信用,愿意溢价收,这是好事,说明信用在升值,但也是坏事——溢价收的人,将来要朝廷按面值还本,他们赚的是利息和差价,如果溢价太高,将来朝廷还本的时候,那些人可能亏,亏了就会闹。<br />
她说:“百废待兴,咱们须得事事小心,李素,你去盯着那些私下收债券的,都谁在收,多少钱收的,溢价多少,你让界身巷记下来给我。”<br />
李素应了。<br />
“债券先不增发,”她说,“我琢磨琢磨,咱们好歹先赚些钱,否则岂不是空手套白狼呢?”<br />
这个李素就不太懂,但李素听出了官家的谨慎。<br />
官家谨慎,是好事。<br />
李素就先下去了。<br />
接下来她还要面对一些要钱的奏折,比如说李若水,他总胜利,现在他也胜利,他说殿下,哦不陛下登基了,恭喜陛下,我们这里穷乡僻壤,饱受战乱之苦,陛下今年的赋税免了吧,明年最好也免了吧,然后陛下给我们这里的农具和种子钱报一下,臣不需要封赏,陛下只要时时刻刻记得百姓就好,陛下既不孝顺也不孝顺,那你总得有点美德吧?希望你能对百姓慈爱点,臣的话陛下记得听进去啊。<br />
皇帝看完之后就给奏折撕了个口子,撕了一半扔出去说:“教李纲找人去看看麟州那边如何,是不是真要农具种子,农具从岚州出。”<br />
看完这些糟心的奏折后,尽忠进来说:“官家,北边和西夏的人在殿外候着。”<br />
金人承认燕云归宋,愿意议和,但要求互市。<br />
她揉了揉眉头。<br />
“西夏呢?”<br />
“西夏来庆贺,”尽忠说,“说陛下登基,西夏国主遣使来贺,带了三十匹好马,还有一百张貂皮。”<br />
她说:“鸡贼。”<br />
李乾顺眼里的她可能是个战争狂人,不屑外交手段,因此他们小心翼翼,不想多花钱,就想来看看她这个战争狂人还会不会继续打仗了。<br />
金国倒是真想谈,完颜宗弼在上京撑着,他们得压服住各个部族,光是这一项就够女真人心力交瘁,因此只要能不打仗,对他们来说就是赢。<br />
她说:“互市可以,那就来谈互市吧。”<br />
大宋的互市,一般来说需要贴钱,对北方的邻居才公平。<br />
金人也想谈这个,想让大宋贴一点,当然谈不动了。<br />
大宋表示,就直接以物换物,金人将牛羊皮毛人参这些送到燕山府,大宋用茶叶、绢、瓷器、香料这些换。<br />
这不太公平,因为宋人这些东西成本都不高,一定会变成倾销。<br />
原来大金不在乎倾销,他们才立国几年,有的是抢过来的东西,现在他们精打细算了,知道这事不合适,时间久了要出问题。<br />
但没办法了,燕云被大宋一寸土一寸土夺了回去,大宋的拳头硬了。<br />
她对那个西夏使者说:“你们也这样吧,好好做生意,我就不打你们。”<br />
西夏使者的脸色就很精彩,不打固然是好事,完颜宗弼的“撼山”实验那么艰难,西夏的只有更艰难,他们都很怕大宋的火炮。<br />
但西夏人也讨厌大宋商品倾销——主要是大宋太富有了,一个这么富的邻居,还惦记他们那仨瓜俩枣的!<br />
西夏能有多少购买力啊!<br />
使者退下了,得回去研究研究,可能还要偷偷骂她几句,骂她一个大国的君主,怎么这样小家子气!果然是女帝!不大气!<br />
赵鹿鸣不知道他们会怎么骂,她已经麻了,不关心了,燕山府的流民要吃饭,屯田的牛要从外面买,债主的本金要还。她得想办法让钱流动起来,流到该去的地方。<br />
骂她可以,拿钱来就行。<br />
佩兰说:“官家?”<br />
她说:“他们到底还是信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