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7章<br />
赵鹿鸣觉得,她的ptsd是很难好了。<br />
她想歇一口气,温吞吞地考虑她到底选哪个男人,怎么选。<br />
她觉得这个事并没有那么急,她到底也才二十岁出头,离生育焦虑的年纪还远着,她自己觉得这事可以考虑个两三年。<br />
这两三年里她就一边赚钱还债,一边筹备对西夏的战争——要不要打,要打的话怎么打,西夏比金国有个更大的倚仗,就是西夏贼穷,而且是大宋上下都清楚的穷。<br />
她要是用打西夏能得到的预期收益来发行债券,那可真是只能骗傻子了。<br />
她得解决这些问题,她就在解决问题的途中,顺便给感情问题解决了。<br />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和这一个游船,和那一个踏青。<br />
哦对了,要是她真发行西夏战争债券,虞允文买不买不清楚,李世辅一定会买,这样一想她又有点忧伤。<br />
这是她自己的想法,一种散漫的想法。<br />
但朝臣们不是这么想的。<br />
那些奏折是三天前开始变多的。<br />
第一天只是几封,夹在一些正经事的禀报里,说得很委婉。<br />
第一波大臣说:“官家春秋鼎盛,当思贤人辅佐”,或者是“内廷虚位,非长久之计”。说得很客气,婉转,她看到后也许回一个“知道了”。<br />
第二天开始变多,有些就不是掺在别的事当中随口说的,而是专门来教育她的,但教育的语气也还好。<br />
第二波大臣说:“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兴”,又说,“圣人制礼,夫妇为纲”,又说“国本未定,天下疑之”,她皱着眉翻,翻来翻去还看到有人小心翼翼说“贤德有才学者,不必容貌昳丽,要在心术端正”,她就啧啧啧了几声。<br />
尽忠在旁边伺候,就凑过来问:“官家这是怎么了?”<br />
“这是点萧高六呢,还是我呢?”她晃了晃那个奏折,“他们教我选人,先要定下一个‘贤德有才学’的框子,给好看的,容易被我宠爱的筛出去。”<br />
也不针对她一个,给男皇帝选老婆也总有这一出,不过尽忠不敢接话。<br />
第三天,奏折的毒圈开始收缩了。<br />
大臣们开始分裂,分成了三甲和三乙。<br />
三甲大臣说“当从勋贵旧臣之家遴选,勋贵忠义,累世不移”,三乙大臣说“太学生中多有俊杰,文章道德,皆堪为配”。<br />
这两群人互相说不到一起去,就各自上奏表,你推你的,我推我的。<br />
还行,不推具体的人,就是使劲地安利。<br />
她看那些名字,有些她认得,什么梅花韩家的,当然也有她自己母家曹家的,还有什么姓高的,姓石的,祖上都阔过。太学那边她可就陌生了,不知道有没有李纲的主意,李纲爱当爹,但也还没出手,是不是被智能吴敏给按住了?<br />
她还是将这些奏折都留下,塞进一个大箱子里。<br />
到了第四天,有人展开了燕国地图。<br />
这是个御史,奏折写得超长,从开国到靖康,从后族到外戚,从这里到那里,看得她头晕眼花的,但最后说了:社稷大事,人选当由宰执们拟定,陛下从中择一即可。<br />
她喝了一口茶。<br />
第五天,有人提议:“不如多选几个”。<br />
这是进一步讨论所引发的进一步讨论,像一个俄罗斯套娃,大臣们讨论,勋贵之子就一定不会有外戚之祸吗?读书人里就没有狼心狗肺之徒吗?双方吵架,吵着吵着就似乎对面的人不可信,那自己方的人选要是出问题,也不行呀!<br />
大家都是忠贞爱国之士,没私心,也可能单纯是吵累了,媾和了。<br />
总之就有人提了这个,说“古有嫔妃之制,今官家虽为女子,亦可仿而行之。多选几人,一则延续子嗣,二则防备专宠,三则安定人心。”<br />
当然,人选还是得从清白可靠有品行才学家世的人里挑选,难道大家真允许你再选个二婚男吗?那可比刘娥杀伤力大多啦!所以一定要经过官员们的背景调研后,写进名单给你选,万无一失。<br />
她搓了搓额头。<br />
忍字头上一把刀,她忍忍忍忍忍。<br />
她决定不忍了是在第六天。<br />
这些没完没了的奏折还是在讲怎么防外戚,但怎么防都好像有“人”这个漏洞。<br />
那就是如果她就是宠爱其中一个人,就是想给这个人权力,怎么办?<br />
皇帝们这么干的不少,大家就担心如果她也这样,那杀伤力会特别大。<br />
而这封奏折解决了这个问题。<br />
这封奏折说:臣窃以为,诸臣所议,皆未得其要呀!择一人,必有专宠之患;择数人,则有争宠之虞,陛下圣明,岂不知外戚之祸,不在人数多寡,而在宠爱所钟呢?<br />
说得好像也没错,不少皇帝——尤其是非常有主见的皇帝——总会有一两个宠妃,有些宠妃会升级成皇后,有些宠妃会升级成太后,有些宠妃就算大了皇帝十几岁,朝野上下甚至皇太后都要抗议,只要是皇帝真心宠着的,那也能压制住整个后宫动弹不得。<br />
要是官家有了这样的一个人,那就太可怕啦!<br />
所以与其信官家一辈子不犯这个错误,不如从制度上解决它。<br />
怎么解决呢?<br />
他说:臣有个办法,莫若择一二十人,皆选良家子,年貌相当,才德兼备,入侍左右,至于每夜何人侍奉,由宫中拟定,陛下不必知晓,亦不必过问。如此,则宠爱无所施,外戚无所恃,祸乱之源绝矣。<br />
她看着那封奏折。<br />
简单来说,就是大臣们挑个一二十人,夜里轮番来睡她,具体是谁来睡她,她不知道,自然也就不可能施加宠爱,就从她的源头上干掉了这个漏洞。<br />
她那些还在培养的柔软的小心思顷刻间就没了。<br />
赵鹿鸣站起身,指着奏折:“将这人的父母,妻子,同产,无少长,皆弃市。”<br />
书房里所有人都被吓住了。<br />
她想了一下,那怒气并不是下去了,而是变成了更加冰冷的东西。<br />
“不,将他的三族收监,别收到三司,收进道观,不要派别人,王善带人去,”她说,“叫我的道士们去审他,他能写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东西,是谁指使的?查他的老师,查他的同乡、同科、同年、同党,他背后必定有人,有朋党,推出来一个蠢东西送死。将他们的名单给我,我要看一看,大宋还有没有天日了?”<br />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大部分人是不信的。<br />
“抓了?谁抓的?三法司的勾当?凭什么?言官风闻奏事,如何到这步田地?”<br />
“怎么没见开封府的人?”<br />
“不是开封府,是道士。”<br />
“道士?”<br />
“神霄宫的人,拿着官家的手令,直接进了府,人带走了,家封了。”<br />
“不止他一个……连同他兄弟家,连同……一起抓了!”<br />
所有人都懵了。<br />
大宋一百多年,没出过这种事。抓人得走程序,得有罪状,得有刑部的批文,得有开封府的官差。这是太祖定下来的规矩,太宗真宗仁宗英宗神宗哲宗钦宗,还有太上皇,一百多年没人敢破。<br />
现在破了。<br />
破规矩的,是官家本人。<br />
第一天夜里,那些上过奏折的人,没有一个睡得着。有人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有人在祠堂里烧香,有人把家里的刀剑藏进地窖,有人开始写信——写给同乡,写给同年,写给老师,写给一切可能说得上话的人。<br />
进一步,神霄宫里,道士们开始审这个人。<br />
他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官家说了,他也有父母,自然也有叔伯,他也有妻子,自然也有岳家、亲家、连襟,他也有兄弟姊妹,那他还会有姐夫或者妹夫,他们这些人,都会有同乡、同科、同年、同党。<br />
他们当中,都会有人对皇帝有微词,至于是颇有微词,还是偶尔几句,都是罪。<br />
都得抓。<br />
道士们还没有开始进一步抓人,消息传到了宰执们这里。<br />
李纲听说了,立刻就回家,开始交代后事。<br />
吴敏正好赶过来。<br />
他说:“与你有什么关系!”<br />
李纲说:“她绕开了开封府,绕开了御史台,绕开了大理寺,绕开了三省六部,她用自己的兵,抓大臣,审大臣,刑讯大臣,你说这是为什么?”<br />
吴敏沉默了一会儿。<br />
“君臣离心,这是大祸。”<br />
“咱们得领了这个罪。”<br />
她被激怒了,不是普通的激怒,而是将那封奏折当成了一场政治刺杀。<br />
她不认为那是一个人的主意,而是官僚系统,至少是其中某一个派系对她的宣战。<br />
她是个女皇帝,他们要用这种办法来杀死她,在政治上杀死她,那她就要用最暴力的手段回击,不是同他们在朝堂上唇枪舌战,也不是用大宋律法里的哪一条,更不是和御史台,和大理寺,和三省六部来来回回。<br />
她有自己的私军,有自己的情报系统,她的道士们是从蜀中带出来的,每一个都对她忠心。<br />
她现在就用这个来对抗官僚系统。<br />
这是一种宣战。<br />
但到目前,还没有人因此而死。<br />
如果宰执们不能立刻认罪,用自己的政治生命,甚至物理生命去消弭她的怒火和疑心,她所做的事可能会彻底撕裂这个正在中兴的王朝,将它变成另一种陌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