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2章<br />
秦桧坐在他的小院子里。<br />
像是什么事都没有改变,甚至到了傍晚,张叔夜的那个蠢憨憨的二衙内还来看望了他。<br />
知道他清雅,给他送来了一包茶叶,说是南边新采的,刚到家,就被他偷来给了先生。<br />
秦桧看着这个人,心里的恶意翻涌。<br />
怎么天下就有这样庸碌又这样好命的人呢?<br />
这种蠢货,分辨不出忠奸黑白,就因为有一个好爹,竟然也能顺顺当当地当一个小官,上班干活,下班回家路上买些零食果子,回家和妻子儿女安享时光。<br />
可要是他秦桧也想要这样的生活……<br />
不,让他当一个八品小官,不如杀了他。<br />
他只是想,若他是张叔夜的儿子,他就要牢牢地将父亲的脑子握在自已手里,他要利用张叔夜,踩着张叔夜一步步地向上爬,他那么有才华,他合该站在皇帝身侧,合该连皇帝也玩弄股掌之中!<br />
他的内心翻涌着这些激烈的幻想,可他已经迅速地想到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br />
他叹了一口气,愁眉不展。<br />
二衙内就问:“先生,怎么了?”<br />
他说:“北边有信,内人病重,汴京有良医,我有心接来,只是路费不济……”<br />
他说完这话,就看到二衙内拍胸膛跑出去了。<br />
接下来秦桧就不再想那些没用的了。<br />
他当然有办法糊弄李素,他的检举是名正言顺的,他没有造假,以李素的人品不仅不会怨恨他,相反还会来一段高山流水的佳话。<br />
这种愚直的君子是什么成色,秦桧看上两眼,手里掂量掂量就清清楚楚。<br />
他能说得李素双目含泪,说得李素羞愧难当,说得李素觉得他秦桧是世界上一等一的贤人,心甘情愿要他当自已的副手,甚至于恨不得将户部的位置让给他来。<br />
只要给他点时间,秦桧能做到这一点。<br />
但没有用。<br />
因为他瞒不过皇帝。<br />
秦桧只要一想到皇帝,心里就发冷。<br />
他会对李素的位置动心,其中一个前提是,他认为季兰没理由设计害他。<br />
这两个小女娘是被皇帝派来的,可皇帝为什么要试他呢?<br />
没道理呀!<br />
他只是一个降官,从南边去北边,从北边逃回南边,这样的降官没有几百也有一百好几十人,大家既算不上忠贞节烈,但也没做什么大奸大恶的事,相反大家还有不少关于北朝的情报信息,现在回来,老老实实给大宋打工,这有什么需要质疑的呢?<br />
就算质疑,也应该是官家安排几个人,给这些降官一个个审过去,降官们在她眼里,有什么区别吗?<br />
他就是认为官家不会注意到他,不会动心思要设计试他,所以他才会信了——对,不仅是季兰,还有内侍,甚至还有张叔夜!<br />
他不相信他们所有人都会默不作声地看着他往那个陷阱里跳,那里根本没道理有陷阱!他以为他藏得那么好!没人会注意到他一个小人物,所以他才会咬李素一口!<br />
现在他知道了,皇帝一开始就对他有些看法,很可能是相当负面的看法。<br />
秦桧想不出皇帝的态度是从何而来,可他知道他不能再留在京城了。<br />
再留下去,就是赌皇帝会不会杀他。<br />
皇帝也许不杀他,也许杀他,但无论是哪一种,皇帝的态度是瞒不住人的。<br />
先是张叔夜的门会向他关闭,然后是李素的,当然,他可以尝试迷惑李素,但那样的话,很容易让皇帝动杀心。<br />
他如果活在汴京城中,唯一能让皇帝不动杀心的活法,就是落魄苟活。<br />
只要皇帝看到他毫无价值,毫无威胁,像蝼蚁一样,皇帝很可能就不杀他了。<br />
秦桧坐在石桌旁,手边放着那包茶叶,头顶的枣树被风吹动,不安地沙沙作响。<br />
他连胡子里都透着一股凄凉。<br />
“不能这么坐以待毙。”他喃喃自语。<br />
他总得找到一条出路,不在南朝,就在北朝。<br />
秦桧接下来的动作很快,而且几乎算是用尽他毕生的才学和急智。<br />
首先他在京城找到了几个金人,金人容易找,但他要找的是那些混迹在京城里的金人密探。<br />
这种人一定是女真人,他们将头发养长了,外表乍看与汉人无异,可他们的步履和举止里有细小的迹象。<br />
秦桧就在那些商馆附近徘徊,就坐在茶馆里,从早到晚去看那些人。<br />
他向张叔夜告了假,理由很充分,他说得到家人来信,心乱如麻,没办法工作。<br />
他也不担心张叔夜会有什么别的想法——他检举李素的信被送到李素手里,他本来就该羞愧避人,是不是?<br />
他就在茶馆里看了两日,不到第三日,他就找到了那个一看就是谋克出身的商人。<br />
他凑上前去,低声说了几句女真话,字正腔圆,那个商人就给他带回了自已的住处。<br />
接下来又是一场表演。<br />
女真人说,你是个宋人,原本还是个宋官,你为什么非要回上京去?你有诈吗?<br />
秦桧说:我虽身在汴京,心却一直在宗弼郎君那里,难道你们不知,我与他有半师半友的情谊么?<br />
这一句说得女真人就半信半疑,接下来秦桧还要细细地说。<br />
不仅说,他还要继续用女真语说。<br />
他说,不错,我原是个宋人,还是个宋官,可完颜粘罕元帅待我不薄,我当初同他一起守燕京,我是想要与他共进退的,奈何元帅同我说,我虽是一介书生,可我还有大用途,他为其易,我为其难呀!元帅说这话时,眼睛里流出的不是泪,是血,是流不尽的英雄的血!<br />
说起完颜粘罕,这些女真人的注意力就被转移了,接下来秦桧就开始了他与完颜粘罕的二三事,本来他就曾经是完颜粘罕的幕僚,他对粘罕的了解远非这些中下层女真军官可比,他说当初被俘虏了,他是一心要求死的,是完颜粘罕三番五次地来请他,求他,说得他动心了,就如同诸葛亮——嗯,反正就是一套现成的鬼话。<br />
先让这些女真人相信了他的忠诚,但女真人还是不会轻易收留他,更不会轻易送他回去。<br />
他们说,先生和粘罕元帅间原来有这么段故事,可歌可泣,可我们奉命而来,不能轻易挑衅南朝女帝,送先生回去,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呀!<br />
这就是要实际的好处了。<br />
或者是给他们钱,或者是给他们功劳。<br />
秦桧没有钱,要是他有钱也不会因为布衣素食的生活就恨得急匆匆对李素下手。<br />
但他可以给他们功劳,这一项很好办。<br />
秦桧说:我虽然心在上京,不肯出仕,但张叔夜派了儿子来,再三再四地请我出山,我同那些官员在一起,时时闲聊,无论是皇帝下一步的军事部署、大宋的财政状况、朝廷内部的矛盾,我都记在心中,你们送我回去,我自然有益于宗弼郎君呀!<br />
女真人说:既然如此,先生不妨先说几件事。<br />
秦桧知道完颜宗弼看重什么,他就说,比如我查过了军器监,其中有不少原料运去岚州道场……<br />
他的记忆力惊人,将那些东西一字不差地背写了一份,交给了女真人。<br />
女真人看过了,也都觉得十分高大上,他们有人还害怕秦桧是瞎写的,说劳烦先生再写一遍。<br />
秦桧连写三遍,每一遍不仅一个字不差,甚至连顺序也不改,这个记忆力简直吓死人了。<br />
秦桧说,我不是什么过目不忘的人,能默背下来,全因为我心中是时时刻刻不忘大金,我是硬背下来的啊!<br />
女真人就肃然起敬了,说先生有这份心,我们女真人不会亏待朋友的,你放心就是。<br />
秦桧问:什么时候动身?<br />
女真人说:总要快马加鞭问问宗弼郎君,不过先生放心,在此期间咱们给先生保护起来。<br />
秦桧沉吟了一下,拿出了一包茶叶,说:我记得宗弼郎君喜欢福建的茶,这是我的一点心,唉,我们曾经在我的别院树下品茶,要是能再有那样的一段时光就好了啊!<br />
女真人恭恭敬敬地接过了茶叶,说,我们一起送回去。<br />
秦桧最后的岁月其实过得不错。<br />
女真人藏在一个大商馆里,他们明面上的生意做得很大,往来的金钱如流水,他藏在这里,很受女真人的照顾,每日里吃得很好,住得也很好。<br />
他知道皇帝不会让他再接触什么机要,甚至军器监的那些东西,恐怕也不是机要——真机要的东西,皇帝都交给那个心腹女官,一直守在岚州的王穿云。<br />
但不要紧,他得先从这个鬼地方离开。<br />
他就在这短暂的迷梦里待着,他心里盘算了许多主意,等他回到了北边,他的日子一样是不好过的,完颜粘罕的死已经过了一段时间,可他监军的失职,恐怕小皇帝还是要怪罪他。<br />
但不要紧,小皇帝的智商远在大宋这个女皇帝之下,至少小皇帝不会在云端上,离他十万八千里的地方,忽然冷冷地,轻轻地给他一个陷阱让他跳进去。<br />
秦桧还想了一些别的东西,他就躲在这个老鼠洞里,恶毒地去诅咒,去发誓,只要他回去,将完颜宗弼这个好学生牢牢地抓住,他找到机会一定会报复回来。<br />
他不仅要报复赵鹿鸣,他还要报复李素,张叔夜,报复那两个女娘,还有那个刚给他拿了一万贯钱的张仲熊。<br />
他要报复的人太多了。<br />
秦桧的梦是在大概半个月后破碎的。<br />
天气已近初夏,清晨有点热,他听到什么声音,是马蹄声,接近了这里,他很快爬起来,他心里预感那是完颜宗弼的回信——真够快的!<br />
他看到有人走进他的院子里,脚步从容不迫,可他心里莫名升起一股不祥的感觉。<br />
秦桧爬起来就要跑,但那几个女真人不仅占据了门口,还占据了窗下的位置。<br />
秦桧被人勒住了脖颈,他懵了,他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br />
那个一直以礼相待的谋克走到他面前对他说:<br />
“先生,这就是我们郎君的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