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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br />
接下来关于李椿年在家乡的事,天使后来告诉了皇帝,皇帝听过之后说:“范进中举,我是知道的!”<br />
大家也不知道“范进”是谁,竟然简在帝心,厉害呀!<br />
反正信使带来的消息就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田,那不仅是涟漪,那紧接着就掀起了一阵小小的地震。<br />
村民们都很震惊。<br />
李椿年?那个中了进士却连个官都没捞着的李椿年?那个天天扛着锄头在田里量来量去的李椿年?那个不务正业,不讨上面的贵人喜欢、没事就对着墙上那幅破图发呆的李椿年?<br />
皇帝要见他?<br />
妈呀!<br />
天使要给他留点时间,第二天带他走,连夜就有人跑来了。<br />
黄昏时是堂兄,堂嫂给他送来了一筐鸡蛋,抓着他夫人的手摸来摸去的,过去那些妯娌间磨牙拌嘴的小小龃龉全没了!<br />
过去李椿年家的妇人算什么,也算是个乡绅的女儿,自从嫁进来,全没个好日子过,进士家不愁吃穿,可谁见过进士扛着锄头去种地的!妯娌们又可怜她,又笑话她。<br />
这回堂嫂可看清楚了,她亲亲热热地请她千万不要把那些事记在心里,他们是妯娌嘛!最亲不过的,要是李椿年进京了,需要个帮手,那他堂兄堂弟都是很好很好的,可千万别忘记吹枕头风!<br />
接下来李椿年不需要自己做饭,因为族长带着几个族老,还有族老家的娃子来了,还带来了席面,李椿年有点烦,但族老各个都在他小时候抱过他,因此只能忍一忍。<br />
族老们是堂嫂升级版,喝酒吃肉,一番夸赞后,又推出了那几个娃子,中心思想也是如此:你这一次进京,一定是要被官家授职了,不得了啊!都说官家年轻,登基以来除了元从与老臣之外,咱们这天高皇帝远的,也没听说她提拔过什么人,现在居然是你!那你可要发达了,这是你侄子,这也是你侄子,他们俩十几岁,可以帮你干活,这是你侄孙,今年七岁,聪慧可爱,当个小书童也不错,你一起带着去,见见世面。<br />
李椿年吃了人家的饭,但没收人家的孩子,又给推回去了。<br />
族老也不恼,反正李椿年正式当官之后,他还得给家里人带过去,到时候他们还有办法。<br />
最后是入夜了,浮梁县的县丞骑着一头骡子赶来了,县丞平时心宽体胖,难得下乡,这回听说了天使来丰田村的事,赶紧跑过来了。<br />
他也是最大方的一个,不仅带来了县令的温暖,还有县里某个大户的友谊,接下来从丰田村到汴京城的路费,全部由那位大户兄弟赞助,县丞说,那可不是普通的兄弟,那是亲兄弟,他夫人的姨妈嫁给了李椿年岳父的堂兄呢!<br />
李椿年又婉拒了,他到底不是范进,他也不吃那个虾圆子,但县丞说什么也要在他家借住一晚,就算不能出则同舆,坐则同席,至少也得抵足而眠试试。<br />
人家这口灶已经热了!赶紧蹭啊!<br />
李椿年一路上思考这件事,天使也听说了这些事,似乎挺常见的,不过李椿年说:“那个姓张的大户,我素日就听说过。”<br />
“听说什么?”<br />
“他有隐田,”他说,“几百亩。”<br />
那个姓张的大户平日里也不来搅扰他,他毕竟是个进士,可人家也不理他,他搞这个东西,本质上就是要查豪门大户的隐田,那人家一定是不喜欢他的。<br />
现在套近乎,是一种亡羊补牢式的示好。<br />
李椿年说:“几百亩地,还不足以让他行凶。”<br />
要是多了呢?那就难说。<br />
李椿年骑着马,晃晃悠悠地在官道上走,听着逐渐开始大声惨叫的蝉鸣,他忽然自言自语:“总得徐徐图之。”<br />
李椿年是在到达汴京三天后,被引去了艮岳的。<br />
他穿过一路的奇花异草,来到了皇帝的书房。<br />
皇帝正在对着河东的地图发呆,书案上摊着几份文书,有他早年那份石沉大海的奏疏,也有秦桧在平阳县搞出来的“界田”方案。<br />
李椿年整了整衣冠,行再拜之礼,并且十分谦卑地自称草民。<br />
她说:“我算是看到你了,坐。”<br />
有椅子,但在官家面前,基本只有几个人敢理直气壮地坐,李椿年肯定不是其中之一,他只贴边坐,坐半个椅子,脊背挺得直直的。<br />
官家说话了。<br />
“你的奏疏朕看了三遍,看你的形容,应该也对界田很有了解,”官家开了个玩笑,“你来说说。”<br />
“是,草民的办法简单,”李椿年说,“打量步亩、造鱼鳞图、置砧基簿,田有定数,税有定籍。”<br />
“然后呢?”<br />
“然后收取赋税即可。”<br />
她说:“我这里出现一个问题。”<br />
秦桧在试点县搞了这套东西,量了田,画了图,造了簿,尝试推行下去,似乎还不错。<br />
但秦桧跑了之后,赵鹿鸣叫一个新的县令来,让他在百姓买卖田地时继续用这套图册。<br />
县令不会用,很上火,甚至还捂着腮帮病倒了。<br />
这要是真让他上任,鱼鳞册一定是放在库里吃灰的,百姓卖田不过户,所有的成果三年就成了一堆废纸。<br />
她说:“我想要这东西能撑个三五十年,跑步进入——”<br />
李椿年低着头,恭敬地听。<br />
她说:“反正得给它升级一下。”<br />
李椿年说:“草民恭听。”<br />
她讲了一些她的看法,其中有些是不知道从哪个史料、小说、影视剧里看来的,她说,第一,册籍不能只存县衙,要设个什么官,比如说都正,每都一人,管清查交易这些的核验工作;第二,砧基簿要年年查,五年一大查,县衙抽人来查,保证真实准确;第三,鱼鳞图用《千字文》编号,一套管到底,特别丝滑流畅;第四,先从官田、军田、皇亲国戚的田量起……<br />
可能是明清时期的鱼鳞图缝合怪,她凭记忆说,他就低着头听。<br />
她说完了,问他:“你觉得呢?”<br />
李椿年恭恭敬敬地说:“官家容秉,草民觉得……草民在丰田村那八年,见过县中有保甲,保正帮县里收税,收着收着就把自家的税免了,草民怕都正也会如此。”<br />
“所以我就年年查,五年一大查。”<br />
“打量(丈量土地)要人,要钱,要时间,”李椿年小心说道,“草民见官家身后的河东舆图,斗胆以河东为例,河东八十几县,每个县抽一个都,每个都抽几十亩,加起来就是几百亩,这几百亩量完,不是容易之事,抽打量抽到谁,谁都不情愿,大户有的是办法,不让这苦差事到自己头上,若真到了……”<br />
她就坐在椅子里发呆。<br />
李椿年这几年经历了挺多,不是当年一鼓作气写奏折讨太上皇厌的那个青年了,他看得很清楚,地主豪强是不会赞同这事的。<br />
他们不赞同,皇帝的拳头大,但皇权能不能下县,这事不仅皇帝说了算,黄老爷也想争一争。<br />
这种拉锯是痛苦的。<br />
她想要搞一个都正,如果让县衙来指定,指定出来的大概率是县令的亲信,如果让乡民推举,推举出来的大概率是宗族里拳头最硬的,说句难听的,都正这个位子,谁坐上去,谁就有本事给自己家多弄几十亩田。<br />
而且,都正手里有砧基簿副本,管批凿、管核验,五年才被抽查一次。<br />
季兰偷偷对皇帝说:“官家,五年时间,够他把半个都的田都改成自己家的了。”<br />
官家瞪她一眼,她假装啥都不知道,退回佩兰身边。<br />
当然她也可以再设置一个官职,比如说叫都都正,专门来监督都正,但都都正也是活人,活人就要吃饭,吃饭就要花钱。<br />
那要不再设置一个都都都正?<br />
她皱眉。<br />
李椿年就很小心的说:“官家,草民在丰田村八年,对着那幅鱼鳞图,草民以为自己想得很周全了,可官家说的这些,事事都比草民周全,草民只是怕太周全了……”<br />
李椿年还有些话没说。<br />
可她已经听出来一些了。<br />
他其实想说,任何制度,在执行的第一年都会烂掉一半,剩下的一半,要靠三到五年的修补才能活过来。<br />
他只在自己的村子里,修修补补,花了八年时间,升级了2.0版本,她想一口气升级到几百年后的版本,李椿年觉得,那容易出现无法修复的大问题。<br />
只有一件事,李椿年是很赞同她的。<br />
他说:官田量出来,多出来的田归官家,没人敢喊冤,军田量出来,多出来的田归军,帅臣们高兴还来不及,也没人同帅臣分辨,这两样量完了,榜文贴出去,让天下人看见官家不是只割穷人的肉,到那时候再量百姓的田,百姓也肯信,皇亲国戚的田,放到最后。到那时候天下人都知道官家在量田,也都知道量田是干什么的。他们再闹,官家也有话说……<br />
她说:“这个没事。”<br />
李椿年愣愣地看着她,这个进士还停留在上一个版本,觉得“皇亲国戚”通常是连历代皇帝都要头疼的集体,对他们搞土地清查,那是非常,非常,非常可怕的。<br />
“他们最近不闹了,”皇帝一笑,“非常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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