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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2章<br />
刘蕴之逐渐觉得,她们像是一些……不知道怎么形容,像是一些清洁工,又像是一些老母鸡,被投放到了已经很久没有人清理过的地方,她们刚一落脚,搬开了石头或者是暗处的木板,水缸后,有无数的蜈蚣白蚁就爬出来爬出来爬出来。<br />
有些她们能处理,有些她们也不能处理,至少不能很好地处理,但她们又不能不停地召唤皇帝,搞得好像皇帝不用办公了,也不用巡视军营了,也不用算账了,更不用谈恋爱了,一个劲地响应她们的召唤。<br />
她们是不敢说,说了的话皇帝也要吐槽:朕又不是你们的master!<br />
这不对劲,她们得学会独立行走。<br />
但她们总会遇到一场不召唤皇帝就无法解决的麻烦。<br />
她们刚开始想象了,那应该是一场刺杀。<br />
可能刚开始是威逼利诱,说不定还要弄几个美少年来引诱她们,她们得严词拒绝,然后可能就是黄金白银,她们还是得拒绝,最后那就上刺客了。<br />
短暂过来了一趟的季兰听到这个词就两只眼睛发直了一会儿。<br />
几个女吏问:“季兰阿姊,你遇到过刺客吗?”<br />
季兰说:“没有!不许胡说!”<br />
女吏们遇到的不是刺客,刺客这种事只要一出现,她们这些量田画图的姑娘就算是在道义上立于不败之地了,她们遇到的比刺客麻烦多了。<br />
还是宗族,但这一次,双方都有理。<br />
太行山快近了秋天了,这时候量田其实很好,天高云淡,不冷不热的。<br />
几个女吏干脆不坐马车了,山路太颠簸,她们骑着牲畜,县府帮她们租了骡子,她们就骑骡子走,县府还给她们派了几个差役和小吏来。<br />
刘蕴之就发现这个县比石佛沟那边还不对劲。<br />
因为她们到了县府,县令就死皱着眉,县令点差役和小吏,那几个人也是死皱着眉。<br />
所有人对她们的态度有点像是:“你要舍得死,我就舍得埋。”<br />
这不对劲,还有送来了这几个差役和小吏,也不对劲。<br />
出了城,女吏里有个嘴巴很甜,很会套话的,路上又请几个差役喝了粗茶,吃了一碗烂肉面,总算是给话打开了。<br />
其中一个姓王的差役,大家称呼他为王大哥,就同几个女吏说:“黎城山里与外面不通,两姓争地是常事,咱们的父母官已是操碎了心的。”<br />
“操碎了心?”刘蕴之问,“争地,判了就是。”<br />
“不好判,不好判!比如说张村和李村争的那块河滩地,闹了几十年,死过好几个人,老父母审了三次,每次判了都不服!”<br />
黎城的山里,好地少,夸张点说,好地一亩,比一头牛还值钱!那两个村,张村和李村,争的是小东河边上大概五十亩的一块地,县令不收钱,县令想公正执法,别说他还算是个清官,好官,他就是个昏官,贪官,他都不敢贪那块地!<br />
没有人敢!因为那块地旁边就有水,它太肥了,两个村争起来没完没了!判了三次,第一次判给张村,李村不服,第二次判给李村,张村不服,第三次县官也颓了,说你们一村一半成不成?当然不成!<br />
每次判完都有人不服,不服就想办法往上告,知府出门,就有两村其中之一的村民冲出来,拦在路上,一拦再拦,拦而又拦,知府又没有办法,只好发回来重审,又痛骂一顿县官。<br />
这还只是打完仗之后的事!<br />
打仗之前审了多少次,判了多少次,两个村子打了多少次,没完!<br />
女吏愣愣地看着王大哥。<br />
“文书呢?文书怎么写的?”<br />
王大哥一乐。<br />
“这事看文书,恐怕也看不完全。”<br />
“为何?”<br />
“那河是改道的。”<br />
现在女吏们全明白了。<br />
县令的态度是“求求你们,别量那块地”,但他不能说,他说了,显得他心虚。<br />
女吏们推行经界法要量全县的田,凭什么不量那块地?你心虚吗?<br />
所以县令就加派了差役和小吏过来,又偷偷叮嘱:<br />
“别让他们打起来,要是打起来了,护住那几个女吏,那都是官家身边的人,有个三长两短,怎么了事呀!”<br />
“是,还有什么吩咐?”<br />
“血别溅到她们身上!”<br />
那块地在县城东北三十里外,山脚下的拐弯处,河流冲出一片糟心的河滩,上面一半是淤积的沃土,一半是坡地,地里种着粟,这时候已经快熟了。田中间有土埂,土埂上插着几根木桩,歪歪斜斜的,就像骄傲的旗帜,气势不倒。<br />
女吏们骑着骡子到了,一到了,立刻就被这股气势给镇住了。<br />
两个村子的人都在这里。<br />
气势汹汹。<br />
张村那边是二三十个人,打头的是个老头儿,后面都是青壮年,李村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也差不多。<br />
张老头儿手里拿着一卷破破烂烂的纸,李大叔抱着一块残碑。<br />
有里正,这种情况下,里正在旁边站着如喽啰,一声也不敢出。<br />
刘蕴之头都大了。<br />
她说:“谁是张村的首领?”<br />
老头儿就站出来说了姓名,又说自己是张氏宗族的族长。<br />
她又问:“李村呢?”<br />
那个大叔也站出来,又说自己是前里正。<br />
她说:“你们都争这一块地,那就各自说说自己有何证据吧。”<br />
张村先说,他们手里的是熙宁年间的批文,这块地一共四十八亩,是张村的,写了这条小东河以东,大黑岩以西,这片地都是张村的,这是朝廷的印。<br />
刘蕴之接过来就仔细看,纸是真的,印是真的,字迹也工整,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文书上写的四至,和现在的地形对不上。<br />
这就是小吏所说的“河流改道了”,改道之后,河滩的面积增加了。<br />
李村后说,李村那块碑,是大宋太祖皇帝时期立的碑,那碑上刻着“李庄界”,虽然碑已经损毁得很严重,但字迹还是能看到的。<br />
只不过毕竟是乾德年间的事,距离现在太久了。<br />
“还有什么文书契纸吗?”<br />
张村说,“县衙有旧档,熙宁年间的档还在,写的就是这块地归张村。”<br />
李村说:“旧档?兵荒马乱的,你们张村的去烧过了!靖康年间县衙的大火,是不是你们放的!”<br />
张村说:“你放屁!你们偷了我们的砧基簿!”<br />
李村说:“光天化日的,你问问你的良心!”<br />
两边开始骂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站在后面的青壮开始往前挤,有人手里攥着锄头,有人攥着扁担。<br />
女吏就搓脸,以前见过官家搓脸,现在她们也搓。<br />
刘蕴之说:“够了!”<br />
她现在可算明白了,她们遇到了一个大麻烦。<br />
不过暂时还不要气馁,说不定后面还有更麻烦的事呢。<br />
她说:“你们信不信我?”<br />
两边一起说“我们都信主事!”<br />
张村的老头儿说:“但该判给我们。”<br />
李村的大叔说:“判给我们。”<br />
“我们!”<br />
“我们!”<br />
刘蕴之说:“判给谁,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也是要由律法来定,我得查一查县里的旧档,还要量一量地,看一看四至,十天后,我告诉你们一个初步的裁决,这十天里,你们要是闹事了,打架了,不管谁伤到谁,这事可就不占理了!”<br />
双方一起盯着她,她硬挺着,一丝闪躲也没有。<br />
双方就慢慢信服了些。<br />
“那就十日后,听主事裁决。”<br />
双方散了,几个女吏说:“哇!刘小娘,你威风了!刚刚一动也不动!”<br />
刘小娘说:“我后背都湿透了!”<br />
“咱们能清楚吗?”<br />
“难说!”<br />
县衙的文书被烧了大半,但其实张村和李村的还在那里。<br />
人家烧也是烧大户的账,他们这几十亩地的文书人家还真懒得烧,为什么传出了文书被烧这种流言呢?可能是县丞或者哪个狗头师爷出的主意,让他们不要再拿文书说事了,因为这个地是六十年前就开始吵的,再往上追溯,当年那是河道,河道旁也没有几亩地,再找文书找不到了!<br />
自从几十年前河流改道后,两个村子开始吵架。<br />
熙宁年间那份文书的底稿上写着:李村不服,上诉。<br />
元祐年间的文书又翻到一封,这次是给李村的,理由是张村所持契书有疑,四至不清。<br />
确实河流改道后四至不清。<br />
政和年间又吵了一架,又判给了张村,说:李村所持界碑非官府所立啊,不足为凭。<br />
宣和年间是最后一次和稀泥,说两村械斗,死了两个人,县衙说要不你们各退一步,以现耕为界,具体现耕是怎么个梗法,大家不知道。<br />
然后经过了靖康年的混战,皇帝那时候还是长公主,就开始准备量田的事,大家听说了,大家就觉得,打完仗重新确定地权这种大事,那咱们绝不能坍台,这次必须把这个事给办了!<br />
不答应!告他!<br />
这个战后来到黎城的县令曾经也有过什么什么理想,现在变成了一只倒霉熊,三次尝试按照旧例判一下,怎么判都不行,怎么判都被骂。<br />
他躺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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