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br />
西夏的宗室子弟在走。<br />
他们从大宋的京城出发时,除了有那么两个铁了心要当大宋的狗,有那么两个铁了心要当李家的好儿郎,大部分人是犹犹豫豫的。<br />
既不是太忠诚,但也没有太叛徒。<br />
但在路上,他们渐渐起了变化。<br />
京城出发时,皇帝没有亲自来送,只派了礼部的官吏来,送也只送了路费和那些不大实用的礼物。他们都是贵族,没感觉什么。<br />
船走得很稳,他们就坐在船上往外看,看夏天的汴京。<br />
一年四季的汴京他们都看过,这一次看也没感觉什么不同,就看见城楼上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光,船向前继续走,那琉璃瓦上亦真亦幻的光就不见了。<br />
他们还没有察觉到汴京的生活也像是那亦真亦幻的光一样,也要不见了。<br />
船是很好的官船,船舱里铺好了席子,案上有茶点,两岸是量过的田,绿油油的,都很好。<br />
他们就坐在船里,刚开始新鲜,后来有些乏了,就睡觉,睡醒了还是在船上,船慢悠悠地走。<br />
到了天快黑时,船靠岸,驿站已经收拾好了,他们上岸去驿馆里歇息。<br />
驿馆也很好,有茶点,有小菜,还有冰镇过的酒,这群西夏质子吃过之后,依旧没觉得什么,他们想着自己的心事,早早就睡了。<br />
从汴京开始,他们一路都有人照顾得很妥帖,皇帝发话了,要他们舒服,因此在过潼关之前,他们吃新鲜的水果,吃各种汴京城里特有的小吃,喝着冰镇的饮料与甜滋滋的酒,吹着河面上的风,住在舒适的驿馆里。<br />
过了潼关,一切就变了。<br />
耀德在打仗。<br />
守将自己在城里,打了一天的仗,他将头盔摘下来,扣在案上,沙土簌簌地向下落,落个没完,一会儿的功夫就在案上堆了一个小小的沙堆,看着像个小小的坟头。<br />
他的父母子女都在兀卒那里,兀卒给他写了一封亲笔信,他收到了,就放心了。<br />
他拿着信,大声对属下说:“放心吧,兀卒的援兵这两日就到了。”<br />
属下们都信了,不用一炷香的功夫,兀卒援兵这事就传遍了耀德城,不仅是士兵,还有城中的百姓,每一个人都捂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将军这么说,咱们就放心了!”<br />
“是呀!这几日也没听到动静,有那等碎嘴的小人就说,兀卒弃了咱们呢!”<br />
“他们也不想想,弃了咱们,灵州怎么办!”<br />
守将没听到他们的议论纷纷,他自己坐在屋子里,将信塞进嘴里,慢慢嚼了吃了。<br />
兀卒不曾告诉他有援兵,兀卒说的是,你的一家老小,我都照顾,他们知道你是大白高国的英雄。<br />
他吃完那封信,外面又响了起来,房梁上又窸窸窣窣地落下了土。<br />
一位西夏宗室子弟拿着柿饼,皱着眉说:“这是什么?狗东西,怠慢咱们!”<br />
那其实是个很正常的柿饼,尤其这是过了潼关,进了陕西的地界,陕西的柿饼是不可能不好吃的,皇帝就很爱吃。<br />
但那也只是个普通的柿饼,如果不是秋天摘下来送进汴京用特殊方式制作和储藏,它在夏天要么早就坏了,要么就会显得有点干硬。<br />
这些西夏人都吃过这东西,但现在他们有点认不出了。<br />
有人说:“早就说他们怠慢咱们!”<br />
“米也换了!水也换了!还有那茶!”<br />
“不行!得骂他们一顿!”<br />
他们说,夏天要吃的是紫苏饮,要冰镇着,还有,好几天没吃馒头了,州桥夜市的水饭,爊肉,尤其是那个肉馒头,很合他们西夏人的口味,他们经常结伴去吃,吃了一次又一次。<br />
现在什么都没了,他们开始感觉有些不自在了。<br />
“还有,”有人小声说,“驿馆里什么都没有,连演戏的都没有,听不见响动。”<br />
那些小小的,被皇帝称之为超级黔之驴的小火炮,被一溜烟地摆在城下。<br />
它们的响动很大,而且响起来没完,像是有人矢志不渝地正在撼动这座城。<br />
这样的声音,听一天就会让人烦躁恐惧,听两天就会让人出现幻听,听三天时,就有人崩溃了。<br />
耀德城并没有四面被围,始终有一面是没有宋军的,岳飞让了一个口子出来。<br />
大宋的血神冠军还在修缮甜水城,顺便让他的前军歇一歇,现在围攻耀德城的是岳飞。<br />
要按照皇帝的话说,两大名将伺候你们一个小小的西夏,这福气也不少了,但耀德城的士兵不甚感恩,他们总是企图往外跑。<br />
守将自然不会让士兵逃出去,那士兵就跳城墙,跳下去就瘸了,或者运气不好就摔死了,可还有人往下跳。<br />
这没办法了,只好给士兵们编队,搞一搞古老的连坐制度,一个人下去了,那一队都下去吧。<br />
士兵们就看着向北的方向,他们彼此看着对方,剩下的指望就只有灵州的援军。<br />
将军说了,灵州的援军马上就来了,灵州的援军就要到了,就要到了。<br />
整座城就这样被慢慢撼动。<br />
质子们还在委委屈屈地向前。<br />
大宋如果想,如果不计代价,可以将他们想要的一切都持续送到他们身边,但他们不过是质子,皇帝要给他们好吃好喝,沿途的官员给了,剩下的,凭什么呢?<br />
他们就继续想,想正月十五,京城里放灯,宋人怎么有那么多灯,那些灯火关键不是亮,是美,万千灯火,各有各的姿态,有的晶莹,有的富丽,有的看了就让人想到心里最喜欢的姑娘,风流优雅,有的又让人觉得自己渺小,那九层的灯,每一层都用琉璃罩着,那是天上的灯,那灯看过了,又有烟火。<br />
兴庆府没有这些东西,党项人也从来不过这样奢靡的节,他们过节主要就是祭祀,杀羊吃肉喝酒,唱几首歌。<br />
质子们离开兴庆府时,故乡什么都好,他们一边看汴京街道上的灯,一边唱着古老的歌谣。<br />
现在他们睡在驿馆,离家乡越来越近了,窗外黑漆漆的,没有什么响动,也没有灯火,他们又不唱那个歌谣了。<br />
有人偷偷说:“也不知道那样的火光,以后还能不能见到了。”<br />
当天夜里,宋军又攻了一次城。<br />
那些小炮四面八方地向着耀德城喷射火光,火光又长,像一条火龙,飞向城楼上。<br />
这种小炮依旧不能发射铁球,可它能装各种易燃易爆的小东西,飞进耀德城里,四面开花。<br />
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空,城中有民宅着火了,城里百姓就要跑来跑去想灭火,可还有粮仓外围被点燃了,还有干草棚被点燃了,还有堆积在城墙下的木料被点燃了,水井里就那些水,士兵就必须占据了水井,打水去给最重要的区域灭火。<br />
有人坐在街边上,看着漫天的烟火,天空烧起来了,耀德城也烧起来了,城下到处都是宋军,到处都是火把,整座城就在沙漠里被炙烤着,烤得人的心都要碎了。<br />
到处都是火光,可只有灵州城的方向隐藏在黑夜里,什么也看不见。<br />
看不见援军。<br />
有妇人抱着孩子坐在地上哭,说:“兀卒的兵怎么还不来!”<br />
质子们还在走,他们离开了陕西路,进入了庆州的地界。<br />
这里人很多,可吃喝就更差了一截,或许吴玠有办法给吴璘准备好伙食,但质子们离汴京已经太远了,官员们觉得让他们全须全尾到这里已经很好,不会再给他们准备那些只有汴京才有的饮食了。<br />
他们吃黄米粥,腌萝卜,还有羊肉,这已经很不寻常,质子们在兴庆府也就是吃羊肉罢了。<br />
可现在他们吃羊肉就皱眉,说:“膻了点。”<br />
小吏说:“前面打仗呢,因此往来车队运送的都是粮草辎重,香料短了些。”<br />
是这么回事,汴京人也吃羊肉,不知道里面加了多少香料,反正是很好吃,当然新鲜羊肉本来是没有膻气的,质子们从小吃到大,也应该很习惯。<br />
他们只是突然有点矫情了而已。<br />
这顿饭吃完,有人问:“等回了兴庆府,咱们吃什么?”<br />
他们大部分人是在听到这句话时,突然意识到小吏说“前面打仗”,打的就是兴庆府。<br />
他们被大宋养了三年,不是宋人,但已经习惯了宋人的富贵生活,他们的吃用都是很好的,虽然不是大宋最奢侈的那一档,可也远超过兴庆府的生活了。<br />
自然回到兴庆府后,他们应该被重用,他们是嵬名氏的子孙,是宗室子弟,是皇族,他们应当又回到决定别人命运的身份里去。<br />
可兴庆府在打仗,他们的权力受损了,生活质量也没回来。<br />
那些中立的人心里想着这件事,他们只是在心里想,嘴上不言不语,因此没人能提醒他们,那不是路上的一站,那是他们的故土。<br />
耀德城就是在这些宗室子弟到达庆州时陷落的。<br />
决定它陷落的是岳飞,岳飞等了几日后,做出了判断,他说:“李乾顺不会派援兵来了。”<br />
但即使是岳飞的军队,想要完全占领这座城池也花了一些力气。<br />
西夏人仍然相信兀卒很快就来了,他们就带着对灵州援军的希望,战斗到了最后一刻。<br />
现在轮到灵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