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9章<br />
一个插曲。<br />
原来的兴庆府已经没了,现在叫宁夏府,嗯,那座城就叫宁夏城了。<br />
往兴庆府去的路很难走,因为石州的守军没能坚持住太久。<br />
如果坚持的时间久,后勤压力大,宋军会开始修路,但据说是往西去的路修了修,至少平整了,而往东去,也就是剧团们来的这条路就很不像样子。<br />
车轮在黄土上乱响,不是沙就是土,土里还有碎石,夏天难得在这旱地上下点雨,车轮一定还会陷在里面。<br />
大家坐在里面,恨不得下车走,下车走一走,又哭着回到车上。<br />
最后不管是崔望月这样的精致美女,还是惯能吃苦耐劳的张怜奴,都会发出同样的一声哀叹。<br />
声音不能太大,叫外面听了去。<br />
她们说:“哎呀,颠得屁股都要碎了!”<br />
这实在是很粗俗,但又非常真切的一句抱怨。<br />
梁宣徽也没办法,她不能替姑娘们将路变得好走些,那怎么办?画个饼吧。<br />
梁宣徽就说:“那宁夏城啊……”<br />
那宁夏城啊,就像是个仙境,里面有各国的商人就不说了,商人们带来的珍奇货物也不说了,商人们还有许多书,有些不是书,是毯子,是羊皮纸,是缝在衣服上的故事。<br />
故事可就多了,比如说什么神明下凡抢媳妇,还有什么神明下凡和凡人拼技艺,以及神明输了,很丢人,给那个织布技艺天下一绝的姑娘变成了大蜘蛛。<br />
太坏了。<br />
这些故事她都是乱讲的,但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而且连宁夏城都变成了一千零一夜的模样,城中到处都是美丽清凉的喷泉,池子里到处都是四色鱼,还有个刚在罐子里待了三百年的魔鬼,就等着大家拯救。<br />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原本梁宣徽不会说,她不是一个喜欢提起自家私事的人,但她的确隐晦地说:韩世忠在西夏。<br />
哎呀!<br />
大家就忘记那高低不平的碎石路给屁股造成了多大的伤害,都开始兴奋地聊起到了宁夏城,能获得什么样的待遇。<br />
不仅包吃包住,肯定还是单间!热水!能洗澡!管早餐!<br />
梁宣徽就硬着头皮说“都有!都有!”的时候,宁夏府近了。<br />
路边传来了尖利的争吵声。<br />
不是普通的骂架,是一种动了真火的,夹杂着脏话与威胁的争吵。梁宣徽说:“发生什么事了?”<br />
契丹人说:“有人在争吵,看着是几个男人,几个女人,男人像是军士。”<br />
这些契丹人是老兵,他们眼光很好,哪怕都是一身黄土平民打扮的人,契丹人也能观察到老兵的痕迹。<br />
何况这些老兵的衣服确实是军中发的。<br />
梁宣徽说:“停车,我去看看。”<br />
两边是为了一眼泉吵起来的。<br />
泉是从北边的山下流出来,出来就被引着往南走,但中间有人为掘开河渠的痕迹。<br />
就在这地方,两边的人在吵。<br />
几个女人,都是下田的装束,脸色黝黑,不是那种让人怜香惜玉的容貌打扮,可她们显得很刚强,身边还有几个孩子,孩子倒是有男有女,但还是孩子,小男孩就只能站在姐姐身边,做不了什么。<br />
军士那边就简单多了,都是西军。<br />
两边在骂,用汉话骂。<br />
挺奇怪的,石州离大宋近,百姓不会汉话,可西夏王都附近的百姓,怎么就会了?<br />
当然细想一下就知道了,西夏人抓了宋人,都会放在这里,党项人与宋人混杂,自然要学几句汉语,双方能沟通的程度就够。<br />
……脏话也是沟通的一部分!<br />
宋军在骂:“你这疯妇不讲理!这泉是给我们军田浇水的,你凭什么掘渠!”<br />
妇人也在骂:“我在上游,我家住这里百年用不得这水,倒要你们用吗!”<br />
“这是朝廷定下的!”<br />
“我家开垦这片田时,不知道你们朝廷在哪!”<br />
“你现在也是大宋的百姓!也归大宋管制!”<br />
“我不管!这水是我的,你们今日堵了渠,明日我还掘!”<br />
“大胆!”<br />
“你打我——!”<br />
“你们都看到了!是她自己摔的!”<br />
梁宣徽转过一道弯,走到这群人近前时,那个妇人刚从地上爬起来,她大叫一声:“你打死我!”<br />
然后就像是被装在“撼山”里,发射出去的炮弹一样,一头撞向了那个宋军!<br />
然后那妇人身后的几个妇人,也跳进了“撼山”里!<br />
人间大炮,发射啊!<br />
契丹人跟在身后,很敬畏地咽了一口口水。<br />
他说:“西夏妇人,名不虚传啊,宣徽,咱们撤吧!”<br />
梁宣徽没撤,她快步上前去拦了,但场面已经非常混乱,因此她也被不知道哪个妇人挠了一爪,被哪个士兵怼了一肘,好在她一吃亏,契丹人就齐刷刷拔刀了。<br />
“宣徽院奉诏西巡,谁敢放肆!”<br />
西夏妇人坐在地上,还在哭,几个孩子围着她们,哭得更厉害。<br />
见了贵人,她说,这泉水原是她家的,自从宋军来了,就被挪去浇灌军田了。<br />
宋官也不是没有理由,人家说她那块田有井浇灌,可是提水是个很吃力的事,原本她们家中不是只有这几个妯娌,还有壮劳力可以干力气活。<br />
壮劳力呢?<br />
妇人们就很伤心地哭了。<br />
有被送去灵州城再也没回来的,也有被兀卒选中了带去黑水城的,就像是人形牲畜一样,缺民夫了,就来征发一次,再缺民夫,再来征发,现在家里的男人都没了,可泉水又被引走去灌军田。<br />
梁宣徽听完了,就对宋军说:“真是官府下的令?”<br />
军士说:“贵人,宁夏府是大宋的,水也是大宋的!”<br />
“这上游的泉眼,是谁家的?”<br />
“那也是大宋的!”<br />
梁宣徽就气笑了,说:“我也算是在官家身边侍奉过的人,官家见了孤儿寡母,都不能如你这般理直气壮!朝廷下了令,西夏故地的田产,原主仍在的,仍归原主耕种,你们一股水也不给人家?”<br />
现在中场休息,士兵们开始窃窃私语。<br />
不知道他们嘀咕了些什么,但他们表情很丰富,有一种歪嘴龙王的风格。<br />
因此几个契丹人就在那猜。<br />
“不知道他们是谁麾下。”<br />
“那个小眼珠,必是在踅摸告状。”<br />
“想着县官不如现管,城中是谁管着?”<br />
终于一个小头目站出来了,他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胡子,又挺了挺胸,最后分开双腿,整个人就显得气势汹汹,高大威猛。<br />
他说:“贵人还是不要管这些闲事的好,贵人许是在官家身边待过几日,可管不得宁夏,管不得军中!我们将军,是官家一等一宠信之人!”<br />
梁宣徽说:“好,你们将军是谁?”<br />
马车上的大家此时都下来了。<br />
天气热,在马车里蒸着,半生不熟地有什么意思呢?还是下来吃瓜看吵架比较好。<br />
她们到的时候,梁宣徽已经挽好了头发,因此不用妹妹们抡琵琶上去干架了。<br />
大家都屏息凝神地听。<br />
小头目说:“我们将军,功劳大着!他要是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br />
大家彼此看一眼,心里有几个人选。<br />
小头目又说:“我们将军,那也是跟着陛下出生入死,什么险地都去过的!”<br />
大家缩小了范围。<br />
小头目说:“贵人,还有一句话,我要劝你,我们将军,风度翩翩,仪表堂堂,官家喜欢得紧!近前侍奉都是寻常,贵人还是少管军中之事!”<br />
大家说:“这李世辅,该打!”<br />
梁宣徽说:“废话这么多,你就说你到底是谁麾下!”<br />
小头目挺了挺胸膛:“你可听说过韩良臣将军的威名吗?”<br />
梁宣徽没有立刻去见韩将军。<br />
她先让契丹人把那个小头目扣下了,不绑他,但就让两个契丹大汉一左一右夹着他,其他几个军士立刻激动了:“你做什么!就算你是宫中出来的贵人——”<br />
“我不做什么,”梁宣徽说,“我要带他去韩将军面前分辨道理,你们愿意就一起来。”<br />
几个兵士又嘀咕了一阵,他们到底是一伍的同袍,因此说:“同去!同去就同去!”<br />
小头目路上很不踏实,他看了这支剧团的马车,看了女演员们,看了契丹卫士,他心里有点慌。<br />
梁宣徽不慌,问他是几时来韩世忠麾下的,这显然是个低级军官,也显然不是韩世忠最早那一营人。<br />
他们一行人走得不太远,大概也就半个时辰,就到了宁夏城外的大营。<br />
梁宣徽见到辕门,就让契丹人送出了文书,文书上有印,士兵见了就往里送。<br />
小头目说:“贵人对俺这般不客气,见了俺们将军,可就晚了!”<br />
他说完这话,就看到将军一路小跑出来了。<br />
大家一起屏气凝神地看。<br />
韩世忠比在京城时更黑了许多,脸庞像老树皮,他原本就不年轻了,再在西夏待了大半年,整个人像是被按在七百里瀚海中反复摩擦,摩擦过,那胡子也没刮干净,衣服也是脏且旧的,只是他个子高,依旧是个壮汉,站在那脏且黑且魁梧着。<br />
他脸上露出一个讨好的笑,他说,“啊呀,你来了……”<br />
梁宣徽说:“我听说这里有官家极宠爱,常常宣入宫中,近前侍奉的玉面韩将军,心中很敬仰,因此来看看。”<br />
两口子见面,分外眼红。<br />
韩世忠有点懵,他说:“你说什么怪话?”<br />
梁宣徽指着那个小头目,小头目在使劲将脖子缩进脖腔里。<br />
“他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