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卿低头看著那只瓷瓶,没问是什么药。他伸手拿起来,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犹豫了一瞬,闭眼塞进嘴里,端起茶杯囫圇吞了下去。<br />
苏无渡满意地挑了挑眉。<br />
“这是蛊,暗阁研製的,专门让人听话用的。”他的语气平静,“不会要你的命,也不会伤你腹中的孩子,但若你有二心,发作起来,生不如死。”<br />
卿卿放下茶杯,手指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平稳:“我明白了。”<br />
“等过段时日,我会告诉胡阿澈找到你了,届时你回到他身边。”苏无渡看著他的眼睛,“不要让人知道我就是当初买下你的人,武林盟有什么风吹草动,传消息给我。”<br />
卿卿点了点头:“我明白。”<br />
交代完,苏无渡站起身离开。<br />
卿卿站在桌边,看著他的背影,默默鬆了口气。<br />
……他还以为,苏无渡真的要让他去杀了胡阿澈。<br />
小廝跟在苏无渡身后出了门,走了几步,才低声稟报:“阁主,那位公子每日都待在房中,不怎么出门,也不与人说话,没什么异常。”<br />
苏无渡“嗯”了一声,“继续盯著,不过他若有什么日常所需也可以满足。”<br />
“是,小人明白。”<br />
苏无渡离开小楼,沿著连廊往听雨轩走,准备去处理阁务。<br />
苏之一在暗处隱匿隨行,不断变换位置。<br />
这本是他做得最得心应手的事,可今日不知怎的,动作有些滯涩。他方才在暗处隱匿太久,腿有些僵了,一个起落之间,小腿肚忽然猛地一抽,像肌肉拧在了一起,疼得他眼前发黑。<br />
但他没发出声音,只是呼吸急促了两分,落地的位置偏了半寸,衣角扫过了一丛灌木,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br />
苏无渡停下了脚步。<br />
他没回头,只是站住了,身后的侍从见他停了,也跟著停下来。<br />
“都退下。”<br />
侍从们无声地撤了。<br />
苏无渡转过身,看著那片灌木丛的方向,语气平淡:“出来。”<br />
苏之一从暗处现身,单膝跪在他面前,面具遮著脸,看不出表情。他的呼吸已经恢復了平稳,姿態端正,看不出任何异常。<br />
但苏无渡知道刚刚不是自己听错,“刚刚怎么了?”<br />
苏之一的声音如常:“回主人,无事。”<br />
“我问你,”苏无渡的声音低了下来,“可是有什么不適?”<br />
苏之一沉默了一瞬,说:“只是腿抽筋了。很快就好。”<br />
苏无渡颇有些错愕——这些暗卫是专门培养来杀人护主的,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能翻山越岭昼夜奔袭,能在房樑上一蹲就是几个时辰纹丝不动,甚至血流了满地都能面不改色继续挥刀。<br />
现在居然会抽筋。<br />
他意识到,又和肚子里那两个脱不了干係。<br />
“起来,跟我走。” 苏无渡转身,朝无渡居的方向走去。苏之一犹豫一瞬,站起身跟在他身后,没有再隱匿。<br />
苏无渡走得不快,两人之间始终隔著几步的距离,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连廊,进了无渡居。<br />
苏无渡在厅中坐下,对侍从吩咐了一句:“去请陈生生过来。”<br />
苏之一站在门口,闻言上前一步:“主人,陈大夫说这是正常现象,不必再看了。属下可以继续值守。”<br />
苏无渡看了他一眼:“正常现象也总有办法缓解,等著。”<br />
苏之一就没再说话,退回到门口站著杵在那里跟个木头桩子似的。<br />
陈生生来得很快,气喘吁吁。他早上刚来无渡居匯报过苏之一的情况,这会儿又被叫来了,心想自己一把年纪了,一天跑两趟,命苦。<br />
但他不敢说,进了门规规矩矩地行礼,“阁主有何吩咐?”<br />
苏无渡抬了抬下巴,指向门口的苏之一:“他腿抽筋了,你看看。”<br />
陈大夫鬆了口气,不是什么急症。他走过去,按了按苏之一小腿的肌肉,问了几句情况,苏之一答了,声音平平的,跟匯报任务一个语调。<br />
陈生生转过头来,对苏无渡解释道:“阁主,这个月份腿抽筋是常事。一是月台儿长大压著了,二是缺些什么。老朽之前开的方子里有补这些东西,之一没说过疼,我还以为方子没问题,现在看可能是量还不够……”<br />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串,苏无渡听著,却没有不耐烦,偶尔点一下头。<br />
陈生生说完了,才摆了摆手,让他去开新方子。<br />
苏无渡靠在椅背上,看著门口站著的苏之一。那人垂著眼站得笔直,看不出腿还疼不疼。<br />
“听见了?”苏无渡说,“按陈生生说的,回去自己弄。”<br />
“是。”苏之一应了一声,就转身要回暗处,谁料就在这时,他肚子里突然传来一阵咕嚕声,声音不算很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厅堂里,听得清清楚楚。<br />
苏无渡诧异地看过去。<br />
苏之一僵住了,他没在主人面前出过这种丑,耳根都泛红,低下头想立刻离开。<br />
“站住。”<br />
苏无渡想起这人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过东西——暗卫值守时不能进食,这是规矩。<br />
从前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也是常事,可这人如今也不是从前的身体了。<br />
他吩咐婢女:“去厨房端些饭菜来。”<br />
“是”婢女立刻去了。<br />
然后苏无渡示意苏之一,“坐下,吃过东西再继续值守。”<br />
苏之一抿唇犹豫了一瞬,还是紧绷著坐下了。<br />
毕竟他的反抗向来没有成功过。<br />
苏无渡这时候注意到苏之一放在膝上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此刻指尖在微微发颤。幅度不大,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br />
“手怎么了?”苏无渡皱眉。<br />
苏之一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又放弃了,垂下来。<br />
“……最近饿了就会这样,吃过东西就好了。” 苏无渡看著他,没说话。怀孕能把一个暗卫变成这样。这还是那个能徒手攀上绝壁、能在最危险的地方蹲一整夜的暗卫之首。<br />
他收回目光,没再说什么。<br />
饭菜来得很快,即便不是饭点,无渡居的厨房也时刻有新鲜的吃食,婢女挑了清淡有营养的,利落地摆在了桌上。<br />
苏无渡知道自己坐在这儿,这人无论如何都不会自在,於是起身进了內室,关门前吩咐:“把东西吃了。”<br />
“是。”苏之一確认了四下无人,才摘下面具,拿起筷子。<br />
他从前不重口腹之慾,吃什么都行,不吃也行。可这会儿看著桌上的饭菜,竟觉得饿得心慌,於是吃饭速度比从前快了许多,不过还是没发出什么声响。<br />
可他的饭量还是不大,一小碗米饭吃了大半,就觉得撑了,放下筷子把热汤喝完了,就重新戴好面具,將碗筷收拾到食盒里。<br />
然后隱匿进暗处。<br />
內室里面没有动静,苏之一屏息凝神,將方才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