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之一想要起身下床,自己身上脏污,怎么能睡在主人的榻上?<br />
可他一动,苏无渡就皱著眉要醒,迷迷糊糊地攥住了他的手指,不让人走。<br />
苏之一的动作顿住了,他低头看著那只小手,沉默了许久。<br />
最终还是默默趴了回去。<br />
他能感觉到背后的伤被小心包扎过了,那种刺痛粘腻的不適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药膏清凉的触感。<br />
可他的心里却沉甸甸的。<br />
自己成为暗卫第一天,就这样在主人面前倒下,甚至劳烦主人为他治伤。<br />
这样无用的身体,主人会不会嫌弃,会不会把他送回暗阁去?<br />
……就算真的被送回去,也没关係……只要他努力些,总还有机会重新来到主人身边的。<br />
他这样想著,目光却下意识地落在那小糰子脸上。<br />
肉嘟嘟的,睡得安静,不像第一回见面那样狼狈,倒是玉雪可爱。<br />
若是能一直做他的暗卫,那自己……不知为何,一想到这里,苏之一心臟就一阵不规律的跳动。<br />
这是他第一回这样明確地想要什么东西。<br />
以前在暗阁,他只知道要活著,要训练,要听话,可那都是因为——不那样做,就没有饭吃。<br />
可现在,他想站在这个小糰子身边,想一直看著他。<br />
这时候,苏无渡的睫毛动了动,迷迷糊糊也醒了。<br />
他睁开眼,见苏之一在看自己,脸上便掛上一个笑,“之一什么时候醒的?”<br />
苏之一嚇了一跳,立刻就想起身,却发现自己的手还被那只小手攥著。<br />
他声音有些发紧:“属下弄脏了主人床榻。”<br />
“你又不脏。”苏无渡带著几分刚醒的鼻音,“刚刚包扎好,不要动,再流血怎么办?”<br />
他说著,轻轻把人又按回了床上。<br />
苏之一趴著不动弹了,脸直直埋进枕头里面。<br />
苏无渡无奈地扳著他的脑袋,让他侧过头看著自己:“你那样怎么呼吸?”<br />
苏之一愣愣地说:“属下可以憋很久的气。”<br />
苏无渡觉得好笑,手指在他额头轻轻点了点:“从小就这么呆呆的。”<br />
苏之一不明白他这话什么意思,就没有吭声。<br />
这时候,婢女端著一碗药进来了,“少主,陈大夫让给这位——”<br />
她一时不知如何称呼这少年,声音迟疑著顿住了。<br />
“这是我的玩伴。日后叫他之一大人。”<br />
婢女愣了愣,觉得一个小孩叫“大人”很奇怪。但她恭敬地应了,朝苏之一欠了欠身:“之一大人。” 苏之一很不习惯,低声说:“叫属下之一即可。”<br />
“我觉得之一大人好听。”苏无渡说著,伸手接过婢女手中的药碗,摆了摆手,让人下去了。<br />
然后他自己舀起一勺药,小心地吹了吹,送到苏之一嘴边:“你背后的伤现在不能动,会再裂开,我餵你喝药。”<br />
苏之一这回竟没有推拒,张嘴慢慢把那勺药喝了下去。<br />
苏无渡就发现这人小时候大约还没那么倔。<br />
等一碗药见了底,他又倒了一片奶片出来,塞进苏之一嘴里。<br />
苏之一含著奶片,甜味很快化开,把那阵苦意压了下去。<br />
“谢主人。”<br />
苏无渡把药碗放在一旁,突然开口:“我其实不想让你做我的暗卫。”<br />
苏之一一下子僵住了,他嘴里还含著奶片,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觉得那甜味忽然变苦了。<br />
自己还是太没用了,主人这就不要自己了。<br />
他垂下眼,声音闷闷的:“属下明白,日后在暗阁定当努力训练……”<br />
苏无渡意识到他又误会了,这敏感的性子倒是没变。<br />
“不是不要你了。”他打断了苏之一,“我是想让你做我的贴身护卫,不必隱匿,不必戴面具,每日跟在我身边。”<br />
苏之一愣愣地看著他,一时有些绕不过弯。<br />
他从前一直学的是如何做暗卫,如何隱匿在暗处,如何不被人察觉。<br />
如今却要转做护卫——他不会怎么办?他从来没学过这个……<br />
苏无渡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声音很篤定:“护卫就是跟著我,一直陪著我就行了。你一定能做好。”<br />
苏之一看著那双漂亮的凤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郑重地点头:“属下会一直跟著主人,保护好主人的。”<br />
苏无渡见他这副认真沉稳的模样,觉得放在这半大少年身上很可爱,没忍住又凑过去,在他脸上轻轻碰了一下。<br />
苏之一的呼吸一下子滯住了。<br />
他不明白主人为什么总喜欢碰他的脸。<br />
他自然不知道——苏无渡不仅想碰他的脸。<br />
奈何心有余而力不足,况且之—如今这副模样,他最多也只能这样亲近一下,再多的也做不出来。<br />
……<br />
苏之一吃过药后,又被餵了许多吃食,那些东西他都没见过,各有各的口味。<br />
他两日没吃东西,这会一下子吃饱了,身体暖起来,困意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br />
此刻已经是晚间。苏无渡自己洗漱好,爬上了床里面,又把苏之一的脑袋转过来朝著自己。<br />
苏之一低声说了一句:“属下可以去外间榻上睡。”<br />
“你不是应该贴身保护我吗?”苏无渡一副失望的模样,“怎么能一个人到外面?要是有人刺杀怎么办?” 苏之一心想,有人刺杀他一定会立刻发现的。<br />
可听主人又说:“护卫都是这样的,和主人同吃同住,时刻守著。”<br />
他没当过护卫,觉得自己要学习的果然还有很多,认真点头:“属下明白了,会在这里保护主人,主人安心休息吧。”<br />
苏无渡满意了,滚到他旁边,凑过去,在他眼皮上轻轻亲了一下。<br />
然后依偎著他,把脑袋埋进他脖颈里,一副依赖信任的模样。<br />
苏之一眼睛颤了颤,能感觉到主人微热的呼吸拂在颈侧,柔软的髮丝蹭著他的下頜。<br />
……这就是他要守护一辈子的主人吗?<br />
两人就这么互相依靠著睡著了。<br />
———<br />
第二天早上,嬤嬤进来叫苏无渡起床,拉开床帘,看见一个黑衣少年沉沉盯著她。<br />
她嚇了一跳,“誒呦”一声,“你是谁?”<br />
苏无渡被吵醒了,揉著眼睛坐起来,见这副景象,解释道:“这是我昨日带回来的玩伴,日后与我同吃同住,叫他之一大人。”<br />
嬤嬤拍了拍胸口,“嚇我一跳,我还以为进刺客了,原来是少主的玩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