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擎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就这一个儿子,打坏了就没有了。<br />
他音色沉沉地说:“你根本就没练是吧。”<br />
苏无渡一副心虚的模样,默默挪了几步,站在苏之一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太难了,再练几日才能好。”<br />
“上回你就是这么说的!”苏擎愤怒了。<br />
苏无渡举起四根手指,小脸严肃:“孩儿发誓,这回一定好好练,三日后重新给爹看过。”<br />
苏擎压了压火气,盯著他看了几息,到底是没再骂。<br />
这小子皮厚得很,骂也没用。<br />
末了丟下一句:“最后一次机会,再偷懒我直接拿鞭子抽你!”<br />
“是。”苏无渡严肃地点头,目送著他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br />
那背影颇有些萧索,像是已经在发愁烟雨阁后继无人。<br />
等他爹走远了,苏无渡仰头看著苏之一,一副害怕委屈的模样:“之一,怎么办,我学不会那套拳法。”<br />
他装模作样地用袖子擦了擦乾燥的眼角。<br />
苏之一自然看不透这些。<br />
他只觉得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单膝跪下来,伸手想为他擦眼泪。<br />
苏无渡自然不能让他发现,微微避了避,用袖子捂著眼睛。<br />
苏之一觉得自己也难受了,声音放得很轻:“那套拳法是基本功,属下也会,可以教主人。”<br />
苏无渡闷声说:“真的吗?我很笨,怎么都学不会。”<br />
当然不可能,从前再怎么样,如今也早已都会了,不过逗一逗这小木头。<br />
苏之一磕磕绊绊地说:“主人很聪明……”他努力不去想刚刚那套稀巴烂的拳法,违心地说,“一定一教就会了。”<br />
苏无渡计划得逞,放下袖子,脸上乾乾净净的,“那今后之一要教我许多东西了。父亲教几遍就要生气,我害怕他。”<br />
“属下不会生气。”苏之一认真地回应他。<br />
“那你现在就教我吧,几日后父亲还要考。”<br />
“是,属下遵命。”苏之一直起身,退开一步:“先为主人演示一遍。”<br />
隨后,他利落地起手,特意放慢了动作,每一招都到位。<br />
每做一式,还要简短地说一下要点——这里要沉肩,这里腰要转过来,这里步子要大——本来短短一套拳法,硬是打了一刻钟。<br />
结束之后,他收势站定,问在一旁看得眼睛都不眨的苏无渡:“主人还有什么疑问吗?”<br />
“没有了”苏无渡收敛眼中的情绪,自信满满地说:“我再试一遍。”<br />
他走到空地中央……歪歪扭扭地打了几招,隨后动作顿住,求助地看著苏之一,小脸茫然:“下一步是什么?”<br />
苏之一:“……”<br />
是自己示范的有问题吗? 他默默地忽视了主人完全变形的招式,又示范了一下下一招。<br />
苏无渡明明看著他的动作比划,结果比划出来一个完全“自创”的招式,他还自信地问:“是不是这样?”<br />
苏之一没忍住,伸手轻轻抵在苏无渡的肩膀上:“这里应该沉下去。”<br />
又想去摸他的腰,但觉得有些僭越,指尖蜷了蜷,停在半空。<br />
苏无渡催促道:“还有呢?”<br />
苏之一最后还是摸了上去,手指隔著衣料按在他腰侧:“这里要绷紧。”<br />
“还有这里……”<br />
……<br />
每一个动作都要他这样一点点地抠细节,一套学下来,已经是吃午饭的时间了。<br />
然而某个小糰子也仅仅是记住了动作,做出来还是不標准。<br />
苏之一终於明白了阁主那副无力又恨铁不成钢的表现是怎么回事了——原来不是脾气差吗。<br />
一到饭点,苏无渡就不肯学了,迫不及待拉著人要去吃饭,说什么“吃好了才有力气练功”。<br />
於是苏之一又陪著他吃了午饭。相当丰盛的一餐,有肉有鱼,还有各样点心。<br />
他从来没有过过这样饱足悠閒的生活,还有些不適应。<br />
……自己怎么能过得这样舒服?<br />
不过没来得及细想,就又被主人拉著去教练功了。<br />
……<br />
一直到了申时,一个老夫子来到了无渡居。<br />
苏无渡见著人还恍惚了一下。<br />
张明义,他的开蒙老师。<br />
从前是京城大儒,据说还教过皇子读书,只是后来不知怎么被挖到了他们烟雨阁,从他三岁起便教他认字读书,一直到他十六岁时,老师寿终正寢。<br />
苏无渡下意识收了手上的动作,躬身叫了声:“老师。”<br />
苏之一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垂著眼。<br />
张明义頷首,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少主倒是懂礼了许多。”<br />
苏无渡回想了一下自己幼年时怎么对待这位老师的……<br />
有一回上课,趁老先生转身的空档,他跳起来在人家后背上贴了张纸条,上头画了个乌龟。<br />
多亏老师耳背,他那么大动静都没被发现。<br />
不过走出门了被他爹看见,他爹狠狠瞪了他一眼,偷偷把那纸条不动声色地取下来,恭恭敬敬把人送走。<br />
然后好一通打他。<br />
还有…… 他觉得有些对不起这位老先生。<br />
“老师可是来授课?”<br />
“嗯。”张明义点头:“已经申时了,今日该学新字。”<br />
苏无渡拉过自己身边的苏之一:“这是父亲新为我寻的侍读,从今往后和我一同上课。”<br />
苏之一怔了一下,不明白主人为何这样说。<br />
……难道护卫要在主人上课时也陪在身侧吗?<br />
张明义打量了一番这少年,身量高瘦,站姿笔直,目光沉稳,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br />
“可曾上过学?”他问。<br />
苏之一抿唇摇头:“只认识些简单的字。”<br />
张明义倒是没说什么,“既如此,从今日起便与少主一同上课。”<br />
苏之一看了看身边的主人,苏无渡正仰著头看他,眼睛带著几分期待。<br />
他垂下眼,低低地应了一声:“是。”<br />
苏无渡满意了。<br />
从前这人因为“没文化”不知多看轻自己,觉得自己万般不配。<br />
这回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了。<br />
……<br />
他们在无渡居书房上课,两个学生並排坐在书案后,面前各放了一本书卷。<br />
张明义站在面前,沉浸地讲解。<br />
苏无渡听著这早已烂熟於心的內容,心不在焉,侧头看旁边的人。<br />
苏之一十分认真,盯著老师讲的地方,也不知听不听的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