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通讯器的另一头,石让没有做任何操作。<br />
他知道没有人能读他发送的信息。<br />
他这个篡改者需要情报才能操作,才能出力,而情报需要这些机动队成员深入险境,付出代价,乃至用生命去换。<br />
但他不敢离开通讯器。<br />
上次去同步信息、查询资料已经尽了他最快的速度,一回来就发现凯尔断了只手。<br />
他怕自己下次再接进来,就会迎来一片寂静。<br />
通讯器採集到的哀嚎和骂声渐渐被脚步声和吃力的喘息取代,他能想像出那位小队队长背负伤员前进的模样。他错过了凯尔受伤的瞬间,但通讯器和凯尔的维生套装连在一起,结合那位队长的话语,石让弄清了情况。<br />
【警告,套装完整性破损】<br />
【!检测到未知漂浮颗粒物!】<br />
【检测到心率和呼吸频率极速升高,已自动进行药物干预】<br />
【水密性下降,破损部位:右前臂,肩周衣物收紧】<br />
【血压下降已减缓,等待进一步救护处理】<br />
【生理指標未平復,“拉萨路二型”药物套组即將注射】<br />
【药物干预失败,黑匣子信息已保存】<br />
面对的过高的心率和大量失血,套装直接给凯尔判了死刑。<br />
然而数据显示,凯尔还活得好好的——甚至还在有一搭没一搭的惨叫,踢踹。队长最开始还训他几句,很快体力不足,只扛著他埋头奔跑,不再爆粗口。<br />
是异常。<br />
凯尔恐怕被某种东西感染了。<br />
镰刀怪和神性本质,还不是这个未知异常的全貌。<br />
石让主动触发黑匣子,翻看里面保存的所有对话记录,將对人和无机物质的感染力,还有对建筑的复製记录到新档案中。<br />
【特徵不足,无法锁定该异常,无法进行解析】<br />
还不够?<br />
为什么还是不行?<br />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br />
通讯器捕捉到更后方的追击脚步,可是队长霍莉不知为何放慢了速度,她喘出一声“见鬼”,向越来越近的追击者开枪还击。<br />
最初的枪声属於步枪,很快就变成手枪,最后一声空仓掛机的咔噠,仿佛死刑宣判。<br />
n4-1:“我操你妈,给我——”<br />
隨即是一声闷响,通讯器顺著疑似坡道或陡崖的路段一路翻滚,下坠,最终重重落地。<br />
大量碎石隨之滚落,在地下砸出一阵似雨又似雷的轰鸣,数十秒后才停止。<br />
回声渐渐散去。 “霍莉?凯尔?”<br />
石让在通讯器这头呼喊出声,可通讯器没有向外发声的功能,他的努力仅仅化为滴一下的消息提示音。<br />
凯尔的心率向下急坠,至於霍莉队长,通讯器没连接她的套装,石让看不到她的数据。他將通讯器的收音灵敏度调到最大,可仍然无济於事。<br />
寂静像是在那个未知异常在嘲笑他,讽刺他唤醒了它,给了它这般杀人的能力。<br />
他的罪责又多一份。<br />
如果那天晚上他能控制好自己的好奇心,如果他——<br />
沙沙......<br />
通讯器突然捕捉到一种难以辨別的响动,石让正在思考这是不是“访客”前来吞噬尸骸,便听到了人类才会发出的深深吸气的声音,以及隨后的痛苦呻吟。<br />
有人朝通讯器——或者说凯尔的方向爬了过来。<br />
“靠,他们怎么就不能,不能把这药里多掺点......新人......凯尔......別,千万別——<br />
“还有气,还有气......<br />
“那帮东西倒是不追了......这还不安全,我得——靠......<br />
“见鬼,见鬼......拖不动.......”<br />
霍莉拽著凯尔的腰带又奋力拽了一把,却使不上力。<br />
他们走不了了。<br />
步枪早就打空子弹拋掉,她给手枪换上新的弹匣,摸到一块和黑暗融为一体的石头,勉强靠在上面。她的肩灯全灭了,现在也没力气去拍亮它。她套装面板上代表身体情况的人体標誌大片泛红。<br />
左侧肋骨断了三根,同侧的锁骨受损,左臂活动受限,一侧膝盖碎了,另一侧扭伤。<br />
......真好,还给她留了只手。<br />
她握著武器,与陡坡顶部那些活动的亮眼遥遥对视。<br />
过了一会儿,光亮消失在了坡顶,將机动特遣队员们留给黑暗。<br />
镰刀怪没跟著下来。<br />
暂时没有。<br />
这下,估计是出不去了......<br />
mia是大多数“穿山甲”机动队成员的末路,他们往往走得太深,走得太远,最后消失在无人知晓的地方。<br />
远方的爆炸声已经好一阵没听见了,陪伴她的只剩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凯尔那半坏不坏的肩灯越来越暗的光芒。<br />
这里真的很黑,几乎看不出物体的任何轮廓,也想像不出在这之上竟然还有蓝天。<br />
她应该在一开始制定作战计划的时候就提出疑虑的。<br />
这样的六人编组不是“穿山甲”的常用模式,出发前她还跟其他人开玩笑,说也许这次诱饵任务能打破全局最高失踪阵亡率的魔咒......<br />
该死的!<br />
得到了这么多信息,却什么都传不回去,到时候又会有新的队员下来重蹈覆辙,直到有人把“这底下是个怪物巢赶紧架机枪阵地把它们杀乾净再探索”的消息传回去为止。等不知道过了多少年,有人挖到她的黑匣子带回去一解码,到时候所有人都扼腕嘆息“要是早点得到这份情报就好了”——这他妈都算什么事?! 滴。<br />
这不可能是怪物发出的声音。<br />
“指挥部?这底下有大量——”<br />
“滋滋......”<br />
信號仍然是断连状態。<br />
那么那声音是从哪来的?<br />
凯尔的肩灯也处於熄灭边缘,但在他腰侧有道新的光芒亮起。<br />
特型通讯器。<br />
霍莉踉蹌挪动到凯尔身边,將通讯器从卡扣上拽下来。她的眼睛已经有好一阵没直面光亮,根本看不清上面的字,乾脆抽出自己套装的连接线换掉凯尔的那根,把维生套装的语音提示套用到上面。<br />
机械发音在她耳边拼出信息:<br />
【泥头车:匯报情况,队长。】<br />
泥头车。<br />
她听过局里近期的“都市传说”,但她比一般的成员知道得更多——她好歹是机动队的分队队长。<br />
对面是最高议会的一位议员。<br />
她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能和一位议员通上话。<br />
【n4-1:长官,不要派探洞支援,这里需要彻底的清扫,请调集重火力,下面的实体数量过千,削减它们的数量之前没法收容。】<br />
【泥头车:你的状態如何?】<br />
【n4-1:我还能作战,但5號不行了。】<br />
【泥头车:检查他的生理数据。】<br />
霍莉提起凯尔的左手,按开套装操作板,面对上面还在跳动的曲线沉默片刻。<br />
她没来得及给他止血,但他的血压竟还正常。凯尔的血撒了一路,如今更是泡在他自己的血泊中。<br />
正常人是熬不到现在的。<br />
霍莉见过这种事很多次,只是不知它会如何进展。<br />
他会被转变吗?会身体溃烂死去吗?会失去理智沦为怪物吗?<br />
在惨剧发生前,她还有机会阻止这一切。<br />
她举起枪。<br />
【泥头车:向我匯报具体的异常性质,队长。】<br />
霍莉沉默了片刻,遵守命令。<br />
凯尔的右臂还是断的,出血近乎止住了,可当霍莉观察伤口断面时,她竟看到那里生著一只红眼睛。<br />
在那只红眼后方站著一条苍白的腿。 凯尔的肩灯勾勒出它类人的身躯轮廓,隨著霍莉抬起头,布满利齿的巨口显现在眼前。她猛地举起枪,却牵扯到伤口,整个人后仰倒地,唯有枪口还瞄准著同一个位置。<br />
砰砰砰!<br />
三枪过去,“访客”巍然不动,当她下一次眨眼时,它消失了。<br />
幻觉。<br />
不,她的心理测试分数在整个机动队名列前三,她现在很清醒,不会凭空產幻。<br />
是认知危害。<br />
哦,原来如此,她的目镜摔坏了,没法给危害源打码......<br />
枪声还没有激起黑暗中的亮眼,没有把镰刀怪引过来,暂时没有。<br />
霍莉快速点按自己的套装面板,把情报传递迴去。<br />
就在这时,地上躺尸的凯尔双脚一蹬,大喊一声,忽然坐了起来。<br />
他靠著微光看到霍莉坐在旁边,想问自己昏迷了多久,想问情况,却只能怔怔望著对准自己头颅的枪口。<br />
“队长......”<br />
一阵异动引得两人的目光都条件反射性集中在他的伤臂上,霍莉的视线一触即退,过了几秒,又困惑地重新看回去。<br />
凯尔的断臂处的红眼不知何时消失了,唯见血肉蠕动,新生的骨骼刺破皮肉,肉芽缠绕著向上攀升,四处开结出皮肤,最终还原成一只露在套装之外的完整的手。从皮到骨,完好如初。<br />
认知危害没有出现。<br />
一只黑色独眼停留在新生的手掌背面。<br />
在两人的注视下,它煽动翅膀,轻巧地眨了一眨,隨后化作红色,彻底融进了他的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