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玉秀拉著张长耀,用力的把他往岸上拽。<br />
“好吧!我再进去出不来,那就更乱了。”<br />
张长耀下半截身子从水里退出来,穿好衣服、裤子。<br />
王富贵得到了圣旨一样,撒开丫子,晃著膀子往回跑。<br />
张长耀抱起张淑华放在自己腿上,河沿的沙子凉,怕老姑身子受不了。<br />
关玉秀倚靠在张长耀的后背,帮他支撑著身子。<br />
“玉秀,王富贵一直让我去和你说你们俩的事儿。<br />
我没去说,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耐得住性子。<br />
现在看来,他这个人心里真的有你。<br />
好的男人不能错过,差一不二就答应人家,別等人家凉了心。”<br />
张长耀眼睛里的眼泪止不住的掉下来。<br />
他心里知道刘桂梅活著的可能性不大。<br />
大嫂虽不如老姑和二哥对自己好,但也是把他当家人的人。<br />
“三叔,我听你的,回去就告诉他。”<br />
玉秀看著河水若有所思,被什么东西揪住的心,疼得厉害。<br />
“长耀,我们带你大嫂和孩子回去。<br />
她从小就怕水,过河的时候都得抱著我的胳膊。<br />
她说我就是她的亲娘,是我这个娘没当好,让她受了这么大的委屈。<br />
我要是不去你老姐家,她也就不会想不开。<br />
都怨我老没正事儿,瞎串什么门子?”<br />
张淑华醒了过来,挣扎著要下地去。<br />
“老姑,你別动,再把你跩了,等一会儿缓过来再下去。”<br />
张长耀紧抱不鬆手,不让张淑华下去。<br />
“娘,你咋样?”关林赶著毛驴车,鞭子甩的“啪啪”响。<br />
车子还没站稳,人就已经跳下来,跑到了张淑华跟前儿。<br />
“老二,把你大嫂和孩子找到带回家。<br />
你大嫂怕黑,不敢一个人在外头待。<br />
孩子要用被子裹上,他太小,风一抽,肉皮子会干巴。”<br />
张淑华扶著张长耀的肩膀头站起身来。<br />
踉踉蹌蹌的走向河边,看著那块儿头巾子放声痛哭。 头巾子好像是有了感应 ,在水里转了几个圈儿,沉进了水底。<br />
“玉田,你把绳子拿来 。”关林伸手指著毛驴车上的绳子。<br />
“爹,你不能下去,你要是有个好歹,我们咋整?”<br />
关玉田把绳子捆在自己的腰上,一头放在地上,朝著水窝方向走去。<br />
“二哥,还有绳子吗?我和玉田一起下去。”张长耀看著关林。<br />
“长耀,你不能下去 ,玉山,你和你大哥下去。”<br />
关林摆摆手,把自己的二儿子关玉山叫了过来。<br />
关玉山比关玉田小几岁,还没长开。<br />
愣头愣脑的模样,看著关林,不情愿的慢慢走过来。<br />
“二哥,还是我来,你们在岸上拉住就行。<br />
孩子太小,不知道深浅,別再出意外。”<br />
张长耀把关玉山身上的绳子解下来,拴在自己的腰上。<br />
“玉田,你回来 ,我和三叔下去捞人。”<br />
刚跑到地方的王富贵,拽著绳子把关玉田拉了回来。<br />
解开关玉田腰上的绳子,系在自己的腰间。<br />
余下的人分成两帮,捡起绳子,紧紧的攥在手里。<br />
王富贵年轻,火力也旺,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去。<br />
张长耀紧跟其后,憋了一口气,慢慢的把身子沉下去。<br />
表面看著黑色的水里,清澈了许多,越往下沉越清凉。<br />
王富贵冒冒失失蹬著两条腿,在水窝里乱窜。<br />
张长耀拉住他的绳子,指了指水窝的最深处。<br />
他印象里,刘桂梅的头巾是沉在最深的位置。<br />
王富贵一个猛子,游向最深处,张长耀则慢慢的跟在身后看情况。<br />
王富贵一个转身,朝著张长耀摆手,指著水底。<br />
张长耀看见了佝僂著的刘桂梅和怀里的孩子。<br />
刘桂梅两只手紧抱住孩子,两个人並没有分开。<br />
裤子上做腰带的布条,一头捆绑在孩子的身上,一头拴在她的腰间。<br />
裤子因为没有裤腰带,被水冲刷的露出下半身。<br />
张长耀顾不得还在看他的王富贵,一个蹬腿衝到刘桂梅的尸体跟前儿。<br />
包著孩子的被子被张长耀的力度冲开。 孩子的嘴里咬著一块儿被角,白嫩嫩的脸蛋向上抬起 ,看著刘桂梅的方向。<br />
刘桂梅的神情很慈爱,头向下倾斜,脸几乎贴在孩子的额头上。<br />
张长耀来不及想太多,用最快的速度,把刘桂梅的裤子提起来。<br />
两只手把刘桂梅的衣服和裤子抓在一起, 做著向上的托举动作。<br />
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刘桂梅保有最后的尊严。<br />
王富贵从刘桂梅的后身,托著她的肩膀,向上拽。<br />
“上来了,上来了……”关玉田用力的向后拉绳子。<br />
关林和关玉山,跑上前伸手去拉刚露头的刘桂梅娘俩儿。<br />
关玉田、玉秀和张淑华拖著另外一根绳子不敢鬆懈。<br />
娘俩儿被抬上毛驴车,关林最先脱下衣服,盖在刘桂梅和孩子的脸上。<br />
剩下的几个人也都学著他的样子,把上衣脱下来,盖在她们娘俩儿的身上。<br />
毛驴车走得很慢,身后跟著的人哭声一片。<br />
关树木呆呆的立在那儿,没哭,也没把衣服脱下来,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的想法儿。<br />
关林看著別人都跟著走,只有关树一动没动。<br />
上去就是一脚,指著他让他跟著车往回走。<br />
关树晃荡晃荡的走在人群里,依然是面无表情。<br />
张淑华再次昏过去,王富贵和关玉田轮著背。<br />
张长耀时不时的看著张淑华的嘴, 怕她咬到舌头。<br />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刘桂梅娘俩儿被停放在关树家院子里的门板上。<br />
关林上去,想要把刘桂梅和孩子分开放。<br />
却因为刘桂梅的手已经陷进孩子的身子里,而不得不放弃。<br />
“二哥,就让他们娘俩儿埋葬在一起吧?<br />
你强行把她们分开,大嫂会走的不安寧。”张长耀上去阻拦。<br />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木匠攒棺材料子的“撕拉”声偶尔响起。<br />
没有人敢来看,横死人的怨气有多大,大家心里都清楚。<br />
“奶,你们咋不让我妈和小弟弟进屋睡觉啊?<br />
我妈说入了秋不能在外边睡,会著凉,淌大鼻涕的。<br />
弟弟每天晚上都哭,今天可真听话。<br />
奶,我去叫她们进屋,我妈晚上还没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