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夫格趁閒暇,来籽华城公墓祭拜自己的亲朋好友。<br />
籽华城公墓被打扫得很乾净,每个墓碑前都被倖存的人们放了五顏六色的鲜花。<br />
看上去比以前有生机多了。<br />
他蹲在不同的墓前,看那些熟悉的名字,有亲人,有朋友,有战友,有老师,也有他带出来的很多下属。<br />
伊夫格没出声,但他在心里说了很多话。<br />
他跟在灾变中葬身的亲人们念叨自己现在工作很忙,当上这个军部执行监督后琐碎的事情一天到晚都不停,前一秒刚忙完人员调动,下一秒其他部门的纠纷匯报就打上来了,真是一秒也不得閒。<br />
他好像从军校毕业后,就过上了睡眠不足的日子。<br />
进联盟第三军的时候其实还好,那时候有严格的作息限制著,每天至少能睡六到八小时。<br />
但那时候的他不觉得。跟军校生活相比,进了部队后当然多了很多限制,没时间搞乐队,没时间跟同期们出去喝酒,整天就是训练、出任务、训练,出任务。连回家探亲也得等休假。<br />
那时候他期望自己赶紧升职,升职后起码能请更多探亲假。<br />
后来他军衔和职位確实升了,可请的假理论上变多了,但没有什么可操作性。<br />
因为他身上的担子更重了,根本走不开。他有了更多的职责和要忙的事情,推脱不得。<br />
再等等,等他职位再高些,可能就閒下来了,那时候的他想。<br />
还是太年轻了。<br />
凡事都是对比出来的,他如今再想那些灾变前的日子,只觉得轻鬆——不只是没那么忙,心理压力也没那么重。<br />
灾厄降临后,他被派往了边城。<br />
跟之前在军中服役的日子不同,灾变后做的每一个决策都可能令人丧生。<br />
行动与平民、军人的生命掛鉤,不再是纸上轻飘飘的决策。<br />
从副执行官到正执行官只用了两年。<br />
伊夫格满身是血,亲眼看著带著他来到籽城的那位上校在自己怀里咽了气。<br />
他机械且麻木按照规矩处理了长官的尸体,带著队伍撤离……而后三大城新的任命传讯过来。<br />
他从中校升为上校,接任籽城执行官一职。<br />
曾经梦寐以求的升职以这种方式降临在他身上,没有欣喜,没有雀跃。<br />
只剩下悲痛,还有无法推卸的责任。<br />
这责任太重了,彻底压下了他为数不多的“自我”。<br />
或者说,灾变中人本就没什么“自我”,作为一城的执行官更是。<br />
本就少的睡眠时间变得更零碎,他总是在忙,处理灾变中接踵而来的问题。<br />
甚至忙到没有时间悲痛,认识的人一个又一个牺牲……他心里的弦一直绷著,绷到快断了,也得撑住。<br />
这一忙,就到了灾变第十年。<br />
…… 现在依旧忙,但是不一样的忙法。<br />
在单敏上將的命令下,军部恢復了严格的规律作息。琐事虽然多……但不再需要牺牲任何人。<br />
他的职位在整个军部仅次於单敏上將,可是吧……依旧没有假期。<br />
伊夫格在亲人的墓碑前念叨完最近军部食堂待遇好了,主食都多样化了,又跑到自己长官的墓前,念叨“假期”的事儿。<br />
他在心里说,他自己可能是个劳碌命,没假就没假吧,现在籽华城的长官们性格各异,他要真请假一天,不知道那些人会闯出来什么样的祸来。<br />
之前长官跟他说了类似的话,他还不明白——属下们都谨小慎微的,有什么祸可以闯?<br />
现在他倒是知道了,今天上午就处理了一起因为值守军人行动不恰当,把新副城城墙炸了的事。<br />
对了,代號“人鱼”那位情报官现在是他的同僚,这两天还在上躥下跳地提议什么莫名其妙的军改,他全给打回去了。<br />
城內各种行业都发展起来了,还有民眾开了个酒馆,说是自己酿的酒。现在军部也开始给军人们发薪水了,等有机会他去试试,好喝的话带一瓶过来,让长官也尝尝。<br />
表面上看去,伊夫格上將只是半蹲在墓前,反覆用手帕擦拭墓碑。<br />
实际上他心里一直在碎碎念。<br />
当上执行官这些年没时间也没精力来亡故故人墓碑前祭拜,现在有机会了,来祭拜的这几次他恨不得把心里积压了多年的表达欲全都释放出来。<br />
好不容易报备完了,伊夫格站起身。<br />
他没走两步,就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人影。<br />
莫里少校。<br />
她穿著制服,正在往一块墓碑前摆著什么。<br />
跟伊夫格不一样,莫里边摆边说话。他放轻脚步后靠近,听清了莫里在说什么。<br />
“欸姐,你要觉得难吃就少吃点儿,城里还没有什么卖饼乾甜点的,这些都是我拜託江鸣烤的,江鸣就是江杨的哥哥,我之前跟你提过,他现在多了个烹飪的爱好,没事儿就鼓捣厨具,这饼乾烤了好几回,之前的失败品我们都吃了,这是一锅形状最好的……”<br />
伊夫格没说话,他伸头去看墓碑上的名字,在数排牺牲学者的名字中找到了一个有些印象的名字。<br />
——周远林。<br />
“……”<br />
啊。<br />
莫里的那个姐姐。<br />
当初名单整理完毕给他签字的时候,他都没注意到。<br />
也是。<br />
中央科学院的人才,灾变后应该进了棲瓮城。<br />
棲瓮城发生过什么,城內一些长官很清楚,他知道,莫里也知道。<br />
那是一批……为了人类的未来不断努力,直到看到了歧路,避免自己成为敌人的傀儡而集体自杀的烈士。<br />
时至今日想起来,依旧会敬佩……且遗憾。<br />
周远林在这批人当中?莫里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为什么没跟他说? 伊夫格一直认为莫里是个藏不住心事也藏不住情绪的人……他似乎没有察觉到莫里少校什么时候流露出过悲痛。<br />
他耐心等莫里祭拜完,听到她说著什么“我现在可厉害了,不仅当上了少校,还管著不少人!姐你说得真没错,我確实適合当兵,部里有之前的军人不服我,打一架就服了,简单!”<br />
伊夫格:“……”<br />
等等,莫里少校是这么向下管理的吗?<br />
他苦笑了一下,然后没来由地感觉到了悲伤。<br />
太年轻了。<br />
莫里少校现在才三十岁出头,这个年纪也就刚成年的小孩觉得大,但在漫漫人生中,这个年纪真不大。<br />
这个年纪刚立稳脚跟,在自己热爱的行业里做出一番小成就,有了一些阅歷和抵御无常人生的能力……如果灾厄没有降临,莫里少校应该会趁著休假,和她姐姐重聚,坐在餐厅里热热闹闹地讲述她们不同的生活吧。<br />
莫里从儿童之家出来,亲近的人不多……现在也都没了。<br />
十年灾变,完全改变了莫里少校的人生轨跡啊。<br />
他越这么想,越觉得可惜。<br />
“欸?”<br />
莫里跟周远林说完话,刚一转头,就看见了脸色不好的伊夫格。<br />
“长官,您还没走啊?不舒服?”莫里问。<br />
伊夫格:“……”<br />
他整理了一下表情,问:“你知道我在这?”<br />
“对啊,从您到我背后就发现了,这都不到三米,怎么可能发现不了。”莫里说:“我以为您顺路看见我了,一会儿就走了……是有任务吗?”<br />
“没有。”伊夫格一顿:“去我办公室聊聊?”<br />
他带莫里带了这么多年,也得教教这位少校如何疏解情绪。<br />
年轻人遇到事儿喜欢硬扛,但表面上若无其事,把难过全都藏在心里会憋出问题的。<br />
伊夫格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