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將校被他这般反应弄得摸不著头脑,一人问道:<br />
“將军,信才刚送出去不久,追回来做什么?”<br />
宋文通没搭理他,先吩咐人去追。<br />
待人领命而去后,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上神色说不出的复杂,扫了一眼堂中眾人,见大家眼中都带著不解,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br />
“诸位,你们可知我为何要连夜出兵夺这武功县?”<br />
那虞侯抱拳道:<br />
“將军是要趁著联军大胜先一步替朝廷收復失地,立下战功,好让咱们能在京西站住脚。”<br />
“不错。”<br />
宋文通点了点头,<br />
“我本想著,郑相公以宰相之尊外放节度使,又新领四面行营都统之职,手底下虽有凤翔陇右的骄兵悍將,可那些人多是地头蛇,未必与他一条心。他初来乍到,手头最缺的便是能用的人。因此我才想凭著夺城俘敌之功,在信中稍稍矜持几分,让郑相公觉得我宋文通是个有本事的,主动来招揽於我。如此,我投过去便不是寄人篱下,而是待价而沽,他得才,我得势,两全其美。”<br />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br />
“可你们方才也听见了。郑相公帐下,有能率百骑冲阵、斩尚让於万军之中的猛將。这等本事,莫说你我,便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有这样的人物在郑相公身边,我这点夺城俘敌的微末功劳,又算得了什么?”<br />
左右將校听了,方才恍然,却仍有人不服气道:<br />
“將军何必妄自菲薄?咱们八百人攻下武功,俘虏数倍於己,这份功劳也不差了。”<br />
“是不差。”<br />
宋文通摇了摇头,<br />
“可坏就坏在我那封信上。那信中的措辞,你们不曾看过。我为了待价而沽,语气里带了几分矜伐,对郑相公也不算十分恭敬。若郑相公手头无人可用,瞧了我的信,顶多只会觉著我恃才傲物。可如今他帐下有这等万夫不当的猛將,我的信再送到他案头,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宋文通狂妄自大、不知斤两。那便不是待价而沽,是自绝门路了。”<br />
他这般一剖析,眾將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面色都变了。<br />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几个將校面面相覷,都有些踌躇。<br />
一人小心翼翼地道:<br />
“將军,信追回来了,可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重写一封再遣人送过去吗?”<br />
宋文通负手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站定,转过身来,眼中目光沉凝:<br />
“只有一个法子,我亲自去拜见郑相公。”<br />
眾將闻言,齐齐一怔。<br />
宋文通继续道:<br />
“既然不能待价而沽,那便索性把姿態放到最低。我亲自前往郿县,当面向郑相公献城献俘,表我投效之心。郑相公见了我的诚意,自然不会再计较那些虚文末节。你我弟兄的前程,也才算真正有了著落。”<br />
眾人听了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方知宋文通此番筹谋之深,竟是要將全副身家都押在投效郑畋这一註上。<br />
於是沉默片刻后,齐齐抱拳道:<br />
“愿隨指挥使同去。”<br />
宋文通点了点头,嘴角终於浮起一丝笑意,但却颇为谨慎: “不可,明日我领牙兵押著俘虏里的將校前往献俘便可,尔等当谨守城池,不可妄动。”<br />
听得他这般吩咐,眾將校也並无异议,纷纷应下。<br />
宋文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望著楼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却已在盘算见了郑畋该如何说、如何做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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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初临,郿县城中却没有几分炊烟。<br />
李岑寂骑马跟在郑畋的马车之后,缓缓穿过那条从西门直通县衙的长街。<br />
街面是夯土压实的,连日晴好,被马蹄一踏便扬起细细的黄土。<br />
黄沙飘飘洒洒,落在道旁歪斜的门板上,落在檐下晾著的几串乾菜上,也落在那些缩在墙角不敢抬头的百姓发间。<br />
正是该生火造饭的时辰。<br />
若在太平年月,这条街上早该飘起粟米粥的香气。<br />
家家户户灶膛里的火光会映得窗纸暖黄,孩子们会端著粗陶碗在巷口追逐打闹,女人们会扯著嗓子唤自家男人回家吃饭。<br />
可此刻,长街两侧十户有五六户闭著门,门板上贴著残破的桃符,顏色已褪得发白。<br />
有几户虽敞著门,却也瞧不见什么人影,只有一两缕极淡的炊烟从低矮的房顶上怯生生地冒出来,仿佛连生火做饭都怕招来祸事。<br />
街东头有一家铺子,门板被砸烂了半边,歪斜地靠在门框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店堂。<br />
门口散落著几片粗陶碎片,是一只打翻的碗,碗底还粘著半块干透了的黑麵饼,上面爬满了蚂蚁,好在百姓还没彻底饿急眼,不然这种发霉的饼子可轮不到蚂蚁去吃。<br />
旁边倒著一只破竹筐,筐里的干枣滚了一地,已被踩得稀烂,混在泥土里,只余下几抹暗红色的碎渣。<br />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巷口。<br />
巷子里头晾著一排衣裳,是些粗麻短褐,补丁摞著补丁,在暮风中无力地晃荡。<br />
衣裳底下坐著个半大的小子,约莫七八岁,打著赤膊,脚踝细得像两根枯柴。<br />
他怀里抱著个更小的娃儿,正拿手指蘸了瓦罐里漏出的水,一点一点地餵进那娃儿嘴里。<br />
娃儿含著手指,不哭也不闹,睁著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望著巷口经过的这一队人马,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怯生生的畏惧。<br />
李岑寂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幕。<br />
他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br />
这孩子的眼神,他在后世的照片里见过,在那些战地记者的镜头下,在那些被炮火摧残过的城市的废墟间。<br />
可如今,这眼神就在他眼前。<br />
活生生地、近在咫尺。<br />
那小子见他望过来,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娃儿抱紧了些,低著头缩起肩膀,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却连跑也不敢跑,唯恐惹来更多注意。<br />
李岑寂连忙收回目光。<br />
他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孩子的眼中便会多一分恐惧。<br />
巷口斜对面,一个裹著破麻布的老汉蹲在自家门墩上。 他身后那扇门上,新贴了一张白纸。<br />
那白纸裁得方方正正,四角用米浆粘在门板上,上头歪歪扭扭写著几个字,墨跡洇得模糊。<br />
李岑寂认不出写的什么,却认得出那是什么,那是丧幡。<br />
穷人家买不起白布白幡,便只能用白纸裁了糊在门上,权当是为亡人招魂。<br />
他目光往旁边一扫,心中便是一沉。<br />
这条街上,贴著白纸的门户不止一家两家。<br />
隔上三五户便有一扇门上糊著白纸,像是新贴不久,纸面还透著浆糊的湿痕。<br />
那白纸在暮色中白得刺眼。<br />
“这里死了不少人。”<br />
他低声道。<br />
王籙策马走在他身侧,没有答话。<br />
这老兵马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胡饼,正不紧不慢地掰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br />
他的目光从那些贴著白纸的门户上掠过,又从那些缩在墙角的面孔上掠过,最后落在了前方郑畋的马车上,什么也没说。<br />
李岑寂又望了望更远处的几间屋舍。<br />
有一间土墙塌了半边,椽子从塌口戳出来,塌口处堆著些烧焦的梁木,焦痕已旧了,大约是城里乱起来的时候烧的。<br />
土墙下头蹲著一个老翁,面前摆著一只破铁锅,锅底朝天扣在地上。<br />
他手里拿著一块石头,正一下一下地敲著锅底,也不知是要把锅底敲平,还是只是无事可做。<br />
敲了两下,他抬起头来,正对上李岑寂的目光。<br />
那老翁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br />
他看了李岑寂片刻,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只是瞧见李岑寂过去后又將头低了下去,继续敲他的锅底。<br />
当,当,当。<br />
那声音单调而沙哑,在空旷的长街上迴荡,像是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在李岑寂心头。<br />
牙兵们身披甲冑、腰悬横刀,马蹄踏在街面上,震得道旁茅舍的土墙簌簌往下掉渣。<br />
越往城內走,人便越多。<br />
那些百姓远远望见这一队明火执仗的人马过来,便如被驱赶的麻雀般纷纷朝道旁散去,低著头、缩著肩,连正眼都不敢抬。<br />
几个半大孩子躲在巷口的破木车后面,扒著车辕朝这边张望,被大人一把扯了回去,隨即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和几下拍打声。<br />
李岑寂起初以为这些百姓只是寻常畏兵:<br />
这世道,百姓见了披甲执锐的军士便如羊见了狼,躲避也是常態。<br />
可他策马走过半条长街之后,便觉出不对来了。<br />
这些人似乎眼里不仅仅有畏惧,还有恨。 原身是个武夫,李岑寂继承了原身的一切,对这种带有敌意的目光已格外敏感。<br />
他索性转过脸,朝目光投来的方向一一望去。<br />
巷口阴影里,半掩的门板后,破败的窗欞缝隙间,一双双眼正盯著他们这一行人。<br />
李岑寂没有迴避,与他们对视过去。<br />
那些人见他看来,反倒一个个低下了头,匆匆转身走开,仿佛怕被认出面目。<br />
可那目光中的敌意,李岑寂不会认错。<br />
那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他在那些人的眼中未必有什么特殊之处,不过是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將官,与其他千百个骑马的將官並无分別。<br />
那敌意,是衝著这一整队人马来的。<br />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策马靠近王籙,压低声音道:<br />
“王兵马使。”<br />
王籙正眯著眼打量左右街口,闻言侧过头来。<br />
这位右厢兵马使五十来岁,从军三十余年,一张方正面孔上刻满了风霜,鬍鬚已半白。<br />
他话不多,在军中的资歷虽压过李昌言一头,却一向不出挑。<br />
“静之有何话说?”<br />
王籙的声音不高,也压著嗓子。<br />
李岑寂朝街旁那几户掛著白帆的人家努了努嘴,低声道:<br />
“这些百姓,怕不光是遭了叛军的祸害。”<br />
他顿了顿,又道,<br />
“叛军劫掠,百姓恨叛军,可唐军收復城池,百姓本该夹道相迎才是。可您瞧他们的眼神,那是连咱们一起恨上了。”<br />
李岑寂其实已经有所猜测,因而才有此一句,想要的也不过是王籙的確认。<br />
王籙顺著他的目光朝街旁扫了一眼。<br />
那几家白帆底下,隱约可见门內供著简陋的灵位,香烛早已燃尽,只剩几截残梗。<br />
他没有立时答话,只是將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前方郑畋的马车上,沉默了好一阵。<br />
“李都校。”<br />
王籙终於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br />
“老夫从军三十余年,见过的事比你多些,而军中有些事,见得多了便不奇怪了。军队入了城,若是主帅约束不严,第一天晚上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唐节帅前日入城时是个什么章程,约束没约束军纪,老夫並不在场,不敢乱说。但老夫这些年在军中见惯了一桩事:攻城之前,將帅许诺三日不封刀,士卒自然奋勇爭先。待城池拿下来了,大傢伙劫掠了財物,將帅再出来约束军纪,杀几个实在做得过分的以儆效尤、收买民心”<br />
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br />
李岑寂却已听明白了。<br />
郿县一座年久失修的小城,应当不值当让唐弘夫许诺劫掠,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br />
唐弘夫入城时没有约束军纪。 只是也不知他是疏忽大意,还是默许此事欲激励士气。<br />
李岑寂忽然想起那日在中军大帐,郑畋对唐弘夫的评价:<br />
“他只是年纪大了,又尊崇佛教,读经久了,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则锐气不如当年、脑子更是不活泛了。”<br />
这位老將用兵能力如何,李岑寂尚不知晓,可驭下之宽、军纪之松,怕是比他的用兵更不如。<br />
郿县百姓盼了多日,好容易盼到唐军收復城池,迎来的却是一群披著官军衣甲的豺狼。<br />
李岑寂攥著韁绳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却没有说什么。<br />
他只是一个马军都指挥使,而唐弘夫是昔日的朔方节度使,资歷、辈分、兵力压过他不止一筹。<br />
他更不便在此时置喙,今日是来赴宴的,唐弘夫是东道主,自己若在这个当口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反倒替郑畋惹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