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br />
吃饭的地方设在骁阳院东， 逢春跟着梁雨和宣萱兜了一大圈子来到时，才明白梁雨说的是什么意思。<br />
骁阳院和含英阁比邻而居，若说有隔， 也无非一道乌瓦白墙。萧卫承让宣萱领路带着她沿后院绕那一大圈，就是为了试探她是否有想跑之心。<br />
骁阳院东阁门窗大开， 萧卫承坐在室内，斜斜望出去，能看见窗子隔出来的半角天空。枯枝横斜， 清冷寒疏，叫人看一眼，就觉得瑟瑟生寒。<br />
昨夜深时， 她睡得熟， 不自觉地扯着被角，凭本能往他身上靠。<br />
那时候， 她口中无意识喃喃的， 是冷。<br />
他不禁微怔。<br />
他习武，一向不惧寒冬。侯府虽烧着地龙， 可他房里一向不许供得太热。连晚上的被子，也不过是薄薄一床绵丝被。<br />
他没想过她在他房里，竟会觉得冷。<br />
如今入了冬， 一天冷似一天， 她若是乖乖过来吃饭， 怕是会觉得这房里冷吧。<br />
顿一顿， 萧卫承自椅上起身，“时飞。”<br />
时飞立刻过来。<br />
他道，“去把窗户关上，再燃一盆炭火， 放在桌边。”<br />
时飞讶异，他从没见过侯爷怕冷，不禁担心，“侯爷是受了风寒吗？”<br />
萧卫承瞥他一眼，没说什么。<br />
时飞一时不明，“那属下去叫章大夫……”<br />
楚闻在后面无声翻个白眼，松开抱着的手臂走过去将窗子合上，又叫人去笼火盆。而后，他回到萧卫承身边，“侯爷，要着人将东阁的地龙烧得热些吗？”<br />
萧卫承颔首，问，“她走到哪儿了？”<br />
楚闻道，“已过了西跨院，正在往这边来。”顿一顿，他补充，“听说洛姑娘在抱怨距离遥远，走得脚疼。”<br />
萧卫承冷哼一声，在清风寨里逃跑的时候，可没见她喊过脚疼。<br />
二人自然接上话口，全然忽视了时飞的存在，时飞心里还挂忧着，看见萧卫承停下，便想开口说喊大夫的事。<br />
楚闻看傻子一样戳他一肘，翻他一个无语的白眼。<br />
时飞深觉倒反天罡，怎么他关心侯爷还有错了？？<br />
正梗着脖子要横一眼，忽听外面小厮道：“侯爷，洛姑娘到了。”<br />
廊下初阳斜照，映玉砖粼粼耀目。萧卫承回眸看去，阴色屋檐下那抹淡粉清凌凌站着，披着光，衣袂微荡。<br />
他眉心轻动，拂了衣袖，若无其事在桌前落座，“传膳。”<br />
时飞还杵在那儿，楚闻在后面狠狠创他一下，求他长点眼。好在旁的下人颇有眼力见，纷纷迎着逢春往屋内走，又恭谨地侍候她坐在萧卫承旁边。不一会儿，饭菜尽数摆上来，各色充盈，热气腾腾。<br />
逢春小心翼翼地坐在位子上，手指藏在衣袖里不住地抠，低声叫了句“侯爷”后，就不知道要说什么做什么了。<br />
梁雨和宣萱候在她身后，宣萱不敢擅作主张，小心地戳戳梁雨，让她去伺候用饭。<br />
不想还未动身，萧卫承忽将手臂伸过来，逢春一下应激，身子本能地朝反方向躲了躲。<br />
萧卫承眸色微暗，却不言语，只是攀住她绷得笔直的背后的椅背，轻轻一拉。<br />
沉重的紫檀座椅在地砖上“喀喇”一声，逢春身子轻晃，不由自主低呼一声，朝萧卫承那边倾倒。<br />
两张椅子紧贴到一起，萧卫承顺势托住她的手臂，两人的距离猛的拉近。<br />
梁雨拉了拉宣萱，一齐悄悄退了出去。<br />
房门关上，东阁内只剩下热气馋人的饭菜，和几乎拥到一起的二人。<br />
掌心下柔滑的衣衫传递出她细腻的体温，萧卫承眼眸不经意划过那处，问：“昨晚可睡得好？”<br />
刚刚那一晃将她晃得离他太近，如今他开口说话，气息扫过逢春耳畔脸颊，又热又痒，她情不自禁往后缩。<br />
“睡得……很好，多谢侯爷关心。”<br />
萧卫承本无意当下同她亲近，可她偏偏这样躲，惹得他心下不悦。握住她手臂的手朝内一拉，逢春的身子不得不朝他怀内扑去。衣袖翩飞，像一只粉色蝴蝶扑入怀中。<br />
他顺势捞住她的腰肢，两人隔着紫檀扶手贴得极近，逢春被迫仰头，呼吸急促而困难，“侯、侯爷？”<br />
指腹压上粉唇，他手上控制着力度，将鲜嫩的唇瓣碾得盈盈水润。只是那唇瓣微微颤着，毫不客气地告诉他，这勾人心弦的主人，在怕他。<br />
移开手指，他忍下眼底的晦暗，低眸问：“怕我？”<br />
敏锐洞察到他的放过，逢春提着的一口气稍稍松懈，“侯爷天潢贵胄，气吞山河。小的乃一介微贱之人，怕侯爷……是应该的。”<br />
是吗？萧卫承松开她，身子倚回靠背上，眼前浮现出清风寨里她顶着他的视线拒绝的那一幕。<br />
呵，小骗子。<br />
好容易得救，她还没喘匀一口气，就听萧卫承又说，“往后你同我共住含英阁，既成了我的人，便不必再怕我。”<br />
刚松泛下来的腰，瞬间又绷得发紧。<br />
萧卫承瞥她一眼，意味深长，“本侯既许诺了你，便不会轻易食言。”<br />
他许诺了什么？逢春的脑子疯狂运转，冷不丁想起在雾焉山的时候，他说要她跟着他，跟了他，便叫她一生无忧。<br />
他还在看她，等着她的反应。逢春意识到，脸上堆出一抹干笑，“……侯爷，我饿了。”<br />
这样生硬的转折，惹得萧卫承自鼻孔中笑出声来。<br />
也罢，现在敢这样将自己想要的东西直接说出来，也未尝不是另一种服软。<br />
一餐罢，下人鱼贯而入，端着巾帕和茶水伺候。萧卫承漱过口，将巾帕丢在托盘上，问：“脚还疼吗？”<br />
逢春正在擦手，闻言一愣。<br />
梁雨默默从她手上接过巾帕，小声提醒是早上她抱怨的话。<br />
逢春神色微变，她埋怨自己，早该知道在这侯府里处处都受监视的。低落一瞬，她抬头回答，“疼，这鞋子底子薄，就图个好看，一点儿也不舒服。”<br />
萧卫承垂眸沉思，须臾，“今日便着人为你做新鞋子。”<br />
她甜甜一笑，“多谢侯爷！”<br />
既然要与他虚与委蛇，那自然要趁着这机会把跑路的装备都准备好。她可不想到时候穿这么个破绣花鞋逃跑。<br />
走出骁阳院，时飞跟上，并不动声色屏退了梁雨和宣萱。<br />
逢春察觉到，也只装看不见。<br />
萧卫承走在前面，路过早上她看见的那扇月洞门，放慢下脚步：“从这里穿过去，是侯府后门。”他转身，执起逢春的手轻轻抚着，“青青可要去看看？”<br />
逢春的心猛跳起来，知道他在试探，又实在悬心自己今早的行为被他察觉异样。她勉力微笑，“侯爷，为何不带我去看大门？”<br />
萧卫承牵着她往那儿走，慢悠悠道：“大门不必你走。不过青青，你竟不想知道这扇门后面，通往何处吗？”<br />
他的眼神审视意味太明显，逢春再装听不懂就太假了，“侯爷怕我偷偷逃出府吗？”<br />
萧卫承一愣，没料想她竟会直愣愣如此反问，不禁一笑，“青青想逃吗？”<br />
逢春眨了眨眼，“先前想，现在不想了。”<br />
“是吗？”<br />
“我不过想过安生日子。侯爷是我能接触到的最大的靠山了，既然靠着侯爷我能过安生日子，那我何必要再逃？”<br />
萧卫承低低一扯唇，当初他也许了她，可她不还是照样跑了？<br />
眉心轻抬，他问，“你不知道江行雪是什么身份吗？若论靠山，他并不比我弱。”<br />
逢春微微愕然。<br />
萧卫承将她的手牵到自己身前，轻柔的纱袖之下，五指纤纤珊然可爱。他举起，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亲，漫不经心：“江行雪乃当朝都察院左都御史兼门下侍中，掌出纳帝命，总典吏职。先皇爱其才高品正，特赐‘清惠先生’之称，以彰荣宠。如今陛下继位，仍旧重用于他，军国之务，与本朝中书令参而总焉。朝中文臣武将，莫不以他和他的挚友张德晏马首是瞻。”<br />
逢春被一连串的官名吓到，连收回自己的手都忘了。<br />
江行雪，他竟然是这么大的官吗？这何止是他口中的“小官”，这简直是……权倾朝野！<br />
她蓦然想起，那天江行雪恳求她，说他塞在她那捆柴火里的东西事关天下，求她一定要帮忙。<br />
那时候她答应了，可后来她到底是没有去帮他把那个东西找回来。<br />
那个东西，江行雪后来去找到了吗？<br />
她走神了。一提到江行雪就走神，萧卫承被气笑，一只手穿过她的腰肢，轻轻一扣，将她往怀中带了一步。<br />
逢春瞬间惊醒，定睛一看，自己竟已被萧卫承又圈在身前，耳鬓厮磨，极为暧昧。<br />
“青青，这么重要的东西，江行雪竟半点儿没告诉你吗？”<br />
他的声音辗转在她耳畔，粘稠的热息和着唇瓣滚落在脖颈间，逼得她弓着腰躲闪，“侯爷！侯爷别……”<br />
他扣紧她躲闪的腰，伏在她颈窝中问，“好青青，他那样对你，你不怨他吗？”<br />
情知躲不过，逢春咬牙，蛾眉轻蹙，“……怨的，但我无权无势，与他又并无什么关系，他不告诉我，我也无法。”<br />
埋在她颈间，呼吸都被染上淡淡的馨香。萧卫承猛吸一口，扶着她的脸颊抬头，“既如此，那我帮青青好好出口气，可好？”<br />
逢春脸上一白，“什么？”<br />
萧卫承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的神情，“江行雪早年拒绝的宝宁公主年关要来京拜贺，届时，我领青青去看一出好戏如何？”<br />
逢春干咽一下，眉心一分不忍一闪而过。<br />
料她如此，萧卫承扣她脸颊的力度又大些，“青青不忍心吗？”<br />
她不知该如何作答，“我……”<br />
桃花眼微眯，他摇头轻笑，收回手指继续轻抚，“好青青，你这般心软，可怎么砍掉她们的手脚呢？”<br />
砍掉……手脚？逢春的眼缓缓瞪大，砍掉谁的手脚？？<br />
顺着萧卫承的动作往前看，逢春看见那扇本该通往外界的门从里面打开，而后，一排跪在地上的男男女女赫然出现在她视线里。<br />
他揽住她的腰身往前走，一边走，一边道：“楚闻昨夜已经查实，将你打晕绑走的是碧沁园的人。碧沁园如今已经查封，园主羽阑珊提前得到消息连夜逃了，时飞已命人前去追捕。”<br />
走到那几人面前，他又将逢春的手捧在手心里摩挲，“这几人便是当初囚害你的，你看看可有特别记恨的，我们将他的手脚砍掉。”<br />
他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生死之事，而是今日天气不错。逢春眼神惊惶，屏住了呼吸不敢吭声。<br />
抬手，候在一旁的侍从便指着跪在地上牢牢捆住手脚口鼻的人道：“这四个是把姑娘关在房里的，这个是驾车将姑娘带来的，这两个是陪姑娘一道而来限制姑娘行动的。还有这二人，是跟承恩公联系，把姑娘塞进来的。”<br />
那侍从拔剑出鞘，寒光粼粼，静待萧卫承发话。<br />
萧卫承握住逢春的手，一一指过几人，手指指向谁，那侍卫的剑便架到谁的脖颈上。“青青想杀这个，还是这个？”<br />
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还在笑。<br />
一片压抑的呜呜声中，逢春吓得直哆嗦，不住地往回缩手。<br />
他不许，扣着她的手腕朝前伸，最后指向最中间跪着的女子。逢春定睛看去，那正是昨天在马车里捏她穴位不让她跑的姑娘。<br />
凑在她耳边，萧卫承的呼吸吹在逢春耳朵里，“青青，是她将你带过来的，就先从她开始如何？”<br />
说话间，侍卫的剑已经横在那姑娘手腕上，深深压下去，鲜红的血沿着剑刃淌落。在寒寂的冬日里，格外刺她的眼。<br />
她不敢再看，扭过头往后躲，“别，她有错也不至如此，况且那也不是她们本意，她们也是被逼的！求求你别这样！”<br />
侍卫的动作应声停下，那姑娘脸上潸然泪落。<br />
萧卫承低低笑了一声，抚着逢春的脸，“青青，倘若她昨日不是将你带来我府上，你觉得，你能跑得掉吗？”<br />
她脸上一白，那后果不言而喻。<br />
指腹碾过她的粉腮，“所以你说，我只是砍去她的手脚，这算得上残忍吗？”<br />
她喃喃，确实否认不得。可唇瓣依旧颤颤，她从没做过这种事情，她于心不忍，她不敢。<br />
眼泪因恐惧滑落，萧卫承轻轻抹去那滴泪，糊在她耳后。而后半是强迫将她转过来，正对那一排人。<br />
他抬手，那侍卫手起剑落，只听一声低微沉闷的“通”，双手落地，鲜血喷洒一地。那姑娘眼睁睁看着自己手断，凄烈的嘶吼被堵在喉管里，狰狞可怖。<br />
侍卫再举剑，又是一地鲜血淋漓，姑娘奄奄倒地，脸色惨白，昏死过去。<br />
逢春吓得尖叫，可他一张手捂上去，堵住她的口，叫她喊不出来。她奋力挣扎，竭力想躲，萧卫承偏紧紧搂着她的腰身，不叫她走脱。<br />
她近乎崩溃，只能把自己埋在他怀里，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发抖。<br />
身后剑声不绝，一道又一道的破空声，一下又一下的钝物落地声，一阵接着一阵的闷吼声。她捂住耳朵，拼命往里躲，泪水夺眶而出，瞬息就染湿萧卫承的衣衫。<br />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瞬息，因为萧卫承的手下下手很快，很利落。可逢春觉得过了几个世纪那么长，怎么都结束不了，怎么都熬不过去。<br />
背上附过来一只温热的大掌，轻轻拍几下，萧卫承似是叹息了一声，温和的声音低低在她头顶响起：“好了，别怕，已经结束了。”<br />
她不听，依旧哭得发抖。<br />
看那一地鲜血横流，又看看怀里哭得力竭的人，萧卫承眉心闪过一丝懊悔。<br />
他瞥了一眼，弯腰将逢春打横抱起，把她的头紧紧扣在怀里，不叫她看见那满地的恐怖。<br />
“把这里收拾了，不要留下一丝痕迹。”<br />
侍卫收剑入鞘，道，“是。”<br />
回含英阁的路上她没有再哭，可是一直抖，咬紧牙关也克制不住的抖。紧贴着的胸膛温暖可靠，可她感觉冷，不是穿廊而来的风冷，是她心里冷。<br />
她害怕。她不知道萧卫承有意叫她看这样一出戏的目的是什么，是杀鸡儆猴，还是怎么？<br />
含英阁的地龙已经烧得比先前暖，床榻上的被褥也已换成更厚更柔软的。萧卫承小心地将她放在床上，扶着她双膝蹲下，握住她不住打抖的手，“别怕，没事了。”<br />
逢春把手往回收，嘴上喃喃低语，“没有，我不怕……我是……冷。”<br />
然而眼神飘忽着，稳定不下来，语声里也带着惧意。萧卫承不禁蹙眉，是他太粗暴了？他不记得她这样胆子小。<br />
“侯爷。”<br />
时飞站在门边，隔着屏风道：“西防营领事有事来报，望侯爷前去。”<br />
他低眸一瞬，回复，“且去备马，东门等我。”<br />
时飞躬身，“是。”<br />
将她偷偷缩回去的手又握在手心，萧卫承捧着，低头轻吻，“楚闻在外面守着，有什么事就跟他说，我处理完事情就回来陪你。”<br />
她的肩膀轻轻一抖。<br />
叹息一声，他站起身，“今日是我鲁莽，不该吓到你。”<br />
逢春摇头，声音很低，“没有，我没有怕。”<br />
还在嘴犟。萧卫承俯身，将她哭得凌乱的鬓发掖回去，柔声哄她，“别担心，你乖乖的，我不会那样对你。”<br />
她不敢妄动，不敢应声，木偶一般坐着，僵硬地点头。直到萧卫承理好衣襟大步跨出房门，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猛然卸了力气，整个人如失了骨头般委顿下来。<br />
几乎是同时，她胃里猛然一阵剧烈翻滚，克制不住，扶着床沿痛苦地弯下腰。<br />
乖乖的？要怎样才算乖？倘若今天没有梁雨来拦住她，那她是不是也已成为那月洞门后的一具尸体？<br />
梁雨疾步走过来，将铜盆放在她身前，蹲跪下去轻拍她的背。<br />
宣萱端着茶水跟在后面，焦急不已，“姑娘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br />
话没完，逢春胸口一阵发紧，呕一声，早上吃下的东西尽数吐了出来。她一边吐，身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激灵，一阵又一阵的酸楚逼上来，眼泪汹涌而落。<br />
一盆污秽，梁雨视若无睹。待逢春吐完，她接过宣萱手中的茶水，喂逢春漱口，又劝她喝点温水暖胃。<br />
逢春四肢虚浮，手上无力，脑袋沉甸甸的，无法进行思考。梁雨便搀扶她躺下，一样一样地帮她收拾了，再带着宣萱退下。<br />
宣萱担忧地回头看，“我们要不要禀告楚大人，让楚大人请个大夫给姑娘看看啊？”<br />
梁雨沉默片刻，道，“不必了。我在这里守着看看，如果有事我叫你，你再去禀告楚大人。”<br />
想起今早逢春的喜怒无常，宣萱庆幸还好梁雨愿意，她可是不敢再凑过去了。<br />
待宣萱走远，房门关上，梁雨从桌上倒了杯温水，坐在床边扶起逢春，“姑娘，再喝点水。”<br />
倚在床头，逢春就着梁雨的手喝下，喘息渐渐平复下来。她手上依旧抖，低头看看，眉间划过一抹自嘲又自怜的笑。<br />
放下茶杯，梁雨道，“外面有萧侯爷的贴身高手守着，靠你自己，是无法离开这里的。”<br />
逢春的头搭在杩头上，虚虚转向她，“你之前，是不是在清风寨给过我一个窝窝头。”<br />
梁雨垂眸，“是我。”<br />
逢春的眼皮无力落下，“对不起，那时候不是我不想带你走。”<br />
知道她在自难，梁雨安慰道，“我明白，我没有怪你。你那时冒着生命危险放我们出来，我们都很感激你。”<br />
“可是……”<br />
说着，她的泪意轻易又涌上心头。<br />
梁雨拍了拍她的手，絮絮道：“你走之后，我们遇见了江大人。江大人派人将其他姐妹都送回家了，我无处可去，求江大人收留我，江大人心软，便答应了。在江府，江大人将我看作客人，以礼相待。我十分感激，为报答江大人，便主动请命到萧卫承府上做婢女，以备不时之需。”<br />
她笑，“看见你，我就想还好我这样选择了，这是上天要我来报答你的恩情。”<br />
逢春摇头，“你不欠我的，当初你好心把自己的饭分给我，那就是你为我做的事。”<br />
梁雨看得出她一向的心软，哪怕嘴硬，也掩盖不了。转动眼眸，她改而道，“若是你想要离开这里，我可以想办法帮你。”<br />
逢春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刚说的“江大人”，撑着床榻坐直，她问，“你说的江大人，是清风寨跟我住一起的江行雪吗？”<br />
梁雨点头，“是他，江大人宅心仁厚，我同他传递消息，看在往日你们同住一屋的情分，他会帮你的。”<br />
绝处逢生，逢春心里此刻只有这四个字。她紧紧抓住梁雨的手，救命稻草一般，“你、你帮我给江行雪带个消息，就说我在萧卫承这里。可不可以？”<br />
梁雨纳罕，她刚刚说的不就是这，“自然可以，只是，后面呢？”<br />
她攀住她的胳膊，忍住哽咽，“不用别的，这一句就够了。”<br />
江行雪会明白，他会知道她的处境，他会知道她在向他求救。<br />
已经没有办法了，她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先前想，萧卫承是坏，她哭一哭，服个软，大不了舍出去这具身体，总能逃得掉。她不在乎那些，只要能离开，她不在乎暂时委身于他。<br />
可现在她怕了，萧卫承今日让她看见的，是她先前从没有接触过的残忍。她先前想，死就死了，无非一条命。可当她真的直面一个人的死亡，她发现她没法儿接受。原来她是怕死的，原来她这么怕死。<br />
在萧卫承这里，死亡不是突然而来的解脱，是他用以折磨的酷刑，是一场无法结束、无限循环的噩梦。<br />
她被迫沉溺在这样无尽头的梦魇里，一次次惊醒，一次次又被拖入梦境，好似火烧身，将她彻底焚净。<br />
一梦终醒，恍惚着睁开眼时，已是薄暮冥冥。<br />
夕阳的影儿里黄中发红，经过琉璃海棠花窗照过来，在室内映下一地昏黄。<br />
撑着床坐起身，鬓发顺着低垂的头颅滑落，荡悠悠，是心悸初平的叹息。<br />
捧面静坐了会儿，她拢着头发收到肩后，一转头，赫然看见窗边阴影里，坐着一个人。后背陡然一层冷汗，她的手不自觉抓紧了被子，“……侯爷？”<br />
萧卫承缓缓起身，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声一声，不断逼近，又勾起她砰砰急跳的心跳。<br />
宽厚的身影挡在床前，逢春微微仰头，被笼罩在如有实质的阴暗里。<br />
他的眼睛幽黯阴冷，直勾勾看着她，<br />
“青青，刚刚江行雪来问我要人，你说，我是给，还是不给呢？”<br />
作者有话说：<br />
感谢各位宝宝，今天上夹子，谢谢宝宝们不养肥，俺一定好好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