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别卖惨<br />
程书仪发现自己其实很少在祁歌眼睛里看到这样认真的神情。<br />
至少,不是在生活中。<br />
他往往会把这种神情展露在角色的设定里,在镜头下,在需要感染观众的时候。<br />
程书仪看过几次他演的影视片段,由于气质清澈,他的角色往往是直白诚挚的,很轻易地用一双眸子打动人心。<br />
回到现实,他所心中最真实的情感却往往隔着一层纱帘,影影绰绰让人看不太清楚。<br />
而这一次是真切的。<br />
她思忖了片刻,点了点头:“好,你有你的道理,我不勉强。”<br />
这下祁歌的表情里多了些惊讶,程书仪甚至觉得他在努力藏起一点点的失落。<br />
好像在期待更多反馈,却被简简单单画了休止。<br />
“怎么,觉得我应该跟你吵一架才行?”程书仪觉得好笑,“像以前那样?”<br />
祁歌侧头看了她一眼。<br />
“像以前一样”这样的表述令他感受到的似乎更多是怀念,而非不堪回首。<br />
演员的眼睛是真的会说话的,程书仪想,虽然他这半天什么都没说,但自己竟然全都看懂了。<br />
以前怎么就没看懂呢。<br />
走前程书仪没忍住又嘱咐了一遍祁歌注意身体。<br />
“知道了。”祁歌没下车,笑眯眯地从车窗里对她挥手。<br />
程书仪一看就知道他的腿还在痛:“自己小心点,多大人了,一点也不省心。”<br />
“我会超级超级超级小心的。”祁歌保证道。<br />
谁信。程书仪学阿远翻白眼。<br />
果然,回去第二天就刷到路透里祁歌在拍雨戏。<br />
天气不好,路透又离得远,画面里的人影看不太清,却奇异地很有氛围感。<br />
镜头带到了人工下雨的设备,程书仪定睛一看,原来这些雨帘来自一辆小小的园林三轮车,大爷正用水泵从旁边的水沟里抽出水来进行喷淋。<br />
评论区的粉丝发出和程书仪一样的感慨:“条件好差啊,这不等于跳进臭水沟洗个澡吗……”<br />
很快就有所谓大粉来管理了:“删了吧,别卖惨。”<br />
程书仪勤奋好学地去搜了一下什么叫卖惨,网上的定义是:卖弄惨状,以求得人们的同情心。<br />
那应该只有祁歌本人为此抱怨才能叫卖惨吧!<br />
她认真去跟大粉探讨了一下此定义。<br />
接着立刻被拉黑了。<br />
这幕戏的情节是两人产生误会,男主带着伤失魂落魄从雨中走来,女主跑过去一番质问,终于发现男主的伤。男主这才解释并抱紧女主,最终强行和好。 按照故事脉络,这个片段之后就是两人和和美美过日子,直到最终发生一场意外,男主身死回到现实。<br />
“好想快点拍到甜蜜期的戏份,”祁歌搓了搓胳膊,“这也太虐心了,有嘴不能说。”<br />
“没办法,观众爱看,”导演心情甚好地说,“辛苦歌歌啦。”<br />
其实一开始导演是想找个消防车来帮忙降雨的,结果说好的消防车突然来不了,只能找来这个带个水泵的园林车,降雨效果不太好不说,还必须得抽水沟里的脏水。<br />
女主角欣欣当场就翻了脸,说这种条件她是拍不下去的。<br />
拍摄现场一度陷入僵局。<br />
最后还是祁歌劝了半天,帮着想了办法,先用瓶装纯净水把女生的头发衣服打湿,然后在女主跑上来的时候将雨水区域固定在画面背景中,靠打光来做出淋雨的效果,不必实际地将水浇在身上。<br />
导演想了想觉得可行:“换长焦试试吧,灯光看看怎么处理?”<br />
灯光老师欣然接受任务,在镜头旁边勾了侧逆光,又在后方雨丝上方吊了一个顶逆光。<br />
灯光一打起来,镜头里稀稀拉拉落下的水滴似乎都拉出了银丝,地面上的积水也反射出闪闪光芒。<br />
“祁歌呢,也怕脏吗?”导演笑着问。<br />
问得出这样的话,就说明导演还没放弃让演员直接淋雨、将画面拍得更真实的可能。<br />
“不怕,要不我就直接从雨里出来,”祁歌说,“这样前面画面狼狈些,后面就显得更梦幻了,有那种……救赎感。”<br />
他说得有理有据,又撇去了拉踩女主的嫌疑,让导演很是满意。<br />
“行,就这么走一遍!”<br />
由于雨水灯光灯元素都要配合表演的节奏,这段镜头拍得有点慢,折腾了大半天终于是拍好了。<br />
导演顺利有了想要的镜头很是开心,宣布下午休息,明天再开工。<br />
祁歌一下戏就有些撑不住了。<br />
淋雨这么久,又没什么缓解的机会,他换完衣服都还在不自主地哆嗦。<br />
其实拍雨戏也算演员的家常便饭,一般拍完喝点姜汤暖和暖和就缓过来了。<br />
今天也不知道哪里不对劲,祁歌感觉自己没什么力气,反应速度也在变慢。<br />
“祁哥,”阿远敲了化妆间的门,“怎么样没事吧?”<br />
祁歌站起身瘸过去给她开门,一开门就迎来了新的一轮大呼小叫。<br />
“天哪哥,你这脸色就跟墙皮差不多了,热水喝了吗?”阿远一边说一边走进来。<br />
祁歌却还保持着给她开门的动作,眼前一片迟来的昏黑。<br />
糟,可能有点低血糖。<br />
他张嘴想说句什么,意识却猝然断线。<br />
阿远整个人都被吓飞了。<br />
第一时间想喊的是救命。<br />
虽然祁歌每天总是病病歪歪的状态,但真就这么倒了还是头一回。周围没有工作人员来帮忙,阿远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把人扶起来……再说这这能扶吗?要不还是先看看有没有呼吸? 她刚凑过去祁歌就自己醒了,眨了两下眼看到她,开口先说了句“没事”。<br />
阿远怀疑就算是此刻他脑袋掉了也会跟自己说完“没事”再死。<br />
嘴就是这么硬。<br />
“你怎么回事啊,低血糖?”阿远搭了把手把人从地上扶起来,“给,糖。”<br />
她掏了颗软糖撕开递过去,看祁歌慢慢嚼着吃了。<br />
有时候看着祁歌吃东西也挺发愁的,就好像吃的不是甜甜又好吃的果汁软糖,而是一颗仇家逼他咽下去的毒药似的。<br />
好在刚才摔倒时没碰到脑袋,祁歌手肘有点磕到了,看看也不太严重。<br />
“好点了吗?”阿远关心地问,将热水放在祁歌手边。<br />
祁歌点点头,将水杯放在手里暖着,半天才突然冒出一句:“你还不下班?”<br />
“我的天,你说什么胡话,”阿远气到叉腰,“你都这样了我下班?回头你要有个好歹,让我跟剧组怎么交代,跟公司怎么交代,跟程姐怎么交代!”<br />
这次骂他骂得很有层次感,阿远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br />
她得意了一会儿,才发现祁歌的表情和之前那种油盐不进的状态不太一样。<br />
似乎……沉浸在某种想象之中。<br />
阿远这才后知后觉地从自己的话里提炼出了“程姐”两个字。<br />
“我现在就跟程姐说!”她作势威胁道。<br />
“哎别别别,”祁歌立马求饶,“我昨天才答应她会注意,你先瞒一瞒。”<br />
他双手合十,装作十分可怜。<br />
阿远审视地看着他。<br />
“我就是,低血糖然后刚才冻到了,有点失温了可能,腿也疼,估计有点发炎。”<br />
有求于人的某演员表现非常诚恳。<br />
阿远姑且采信:“那你能走吗?我其实是过来叫你过去上车的,不然我跟老师们说一声稍等你一会儿。”<br />
“别了,剧组本来就车紧张,今天大家又好不容易多休息一会儿。”祁歌撑着椅背站起身,定在原地等了几秒,率先走出门去。<br />
阿远盯着他晃晃悠悠的背影,感觉心里刚才那阵激烈的心跳还没平息。<br />
他说“先”瞒一瞒,也就是说等过两天就可以全部告诉程姐了,嗯,逻辑通。<br />
于是程书仪收到消息时,祁歌已经转场到另一个影视基地去了。<br />
这几天她偶尔看看超话,大概也知道这部戏的几个所谓高虐重头戏都拍完了,<br />
大概是终于结束艰苦戏份心情大好,转场的过程阿远甚至还拍了个vlog,用镜头记录下一起奋斗过的山顶和简易棚,挥别了一起淋过的水和一起吹过的风,一路上风景独好,草木繁茂,然而我的老板只是在睡觉。<br />
程书仪将画面暂停在祁歌窝在椅背的睡颜。<br />
才不过短短几天,感觉这人又瘦了一些,下半张脸在高领的衣服里藏了一半,看着几乎要没了。<br />
好像某种小动物。 她的手指触到屏幕上祁歌的脸颊,碰到坚硬的触感才猛地缩了回去。<br />
说实话,分手的时候,她是想过有天会看到祁歌的狼狈、受伤和撞了南墙的失落。<br />
这些是她曾预见过的,也曾恨恨地想过这人该死地不听话,就算这样了也不过咎由自取。<br />
那时候是祁歌提的分手,她平静地接受了,并觉得这很合理。<br />
但今天她才觉得,或许当时她是有过不甘心的,只不过经过一番理性思考后,判断分开对彼此都更好,所以强迫自己将那些心情都丢在了一旁。<br />
那些东西,她其实不确定要不要捡回来。<br />
祁歌会想要那些吗?<br />
或许祁歌想要的还是那个合乎逻辑的理性的她,只不过更成熟些,不会再有那些针锋相对兵荒马乱的时刻。<br />
她还没想出来个所以然,手机突然冒出个消息,来自曹操本操:“到影视城了,好热啊!”<br />
附带一只吐舌头的小狗。<br />
喂喂,物种错了吧……程书仪笑着将表情添加进收藏。<br />
再点击返回后,阿远的声音忽然从刚才没播完的视频中传了出来:“老板是真累得很了,一路都在睡……哥,哥起来吃饭了!”<br />
画面已经离开了祁歌的脸,回到窗外的如画风景之中。<br />
程书仪把音量键按大,听到祁歌闷闷地开口:“……什么?”<br />
“小米粥……不想吃吗?”阿远小声说。<br />
程书仪没听到祁歌的回答,但她几乎可以想象对方白着一张脸,恹恹地摇头的样子。<br />
她只觉得心里痒痒的。<br />
作者有话说:<br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