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序宁<br />
余月初这遭有孕身子没有上回怀序安的时候爽利。<br />
从前怀序安的时候, 她除了自己跟裴悬怄气之外,孩子是一点都没闹腾她,这遭倒好,娘亲说的怀她的时候身子上的不舒服全来了。<br />
日子入冬, 裴悬下了朝就往凤栖宫跑, 这回带糕点, 下回带新奇果蔬, 连宫外的小吃摊都恨不得直接搬进来。<br />
采云正给余月初端来热粥,里头放了冰糖的,怕她喝了觉得嘴里没味儿。<br />
“父皇!”序安猛地扑过去, 裴悬顺势把他抱起来, 淡笑, “今日夫子布置的课业都完成了?”<br />
序安点点头:“都背下了!”<br />
裴悬哄了句“好孩子”, 便将他放下交给一旁的宫人带去玩了。<br />
余月初见裴悬过来, 抬了抬眼皮,也没起身, 没说话, 面色难掩疲态,看得出来这些日子她被肚子里的孩子折腾得不轻。<br />
裴悬面色也有些泛白,跟采云使了个眼色,让她先下去。<br />
他坐到余月初身旁,看着一口未动的米粥,叹了口气:“太医说你这不是被孩子折腾的,你的脉象平稳,不像是被孩子折腾得难受的样子,也这么久了,你怎么就不肯告诉朕到底为什么天天不肯吃饭呢?非得把自己的身子饿出毛病才肯罢休吗?”<br />
余月初蹙眉, 嘴硬:“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孩子?我肚子不舒服,胃口不好都是怀了这个孩子之后才出现的,总不会有别的原因……”<br />
“还嘴硬?”<br />
一开始她频频不适,裴悬一天天的往太医院跑,但是整个太医院那么多太医,行医几十载,摸着余月初的脉象也不像是被孩子闹得不舒坦的脉。<br />
反倒是裴悬,从她孕后四个月开始,天天胃口越来越差,心神不宁的,夜里也睡不安稳,非得看着余月初在他面前,这种感觉才稍稍好些。<br />
但是余月初现在终归身子虚弱些,不可能每顿饭都能在他面前,以至于裴悬这几个月下来,吃饭也不准时准点,弄得整个人也消瘦了一圈,脸色也一天比一天不好看。<br />
余月初努了努嘴,看着他泛白的唇,不情不愿道:“你还说我,我看你倒是更严重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怀孕的是你呢…”<br />
裴悬听着她小声嘀咕,又气又笑的:“你一天说话不噎着朕你就难受是罢?”<br />
余月初点头:“嗯,看你不爽快我就舒坦了。”<br />
她倒是大言不惭。<br />
裴悬被她气笑了:“朕这几个月突然这样你真不怕朕的身子出什么问题吗?”<br />
怕吗?<br />
余月初确实是不怕的,毕竟谁有裴悬扛造呢?<br />
当年蜀地七年都不曾让他落下什么隐疾,他如今登基三四年了,也不疏于锻炼,又正值壮年,太医也没摸出他有什么毛病,她有什么好担心的。<br />
不过她也确实有那么一点点恐惧。<br />
不知该不该说,余月初看着他,眸色躲闪。<br />
裴悬叹气,扶额:“有话就说,别憋在心里,再憋出毛病来。”<br />
女子眼睫轻颤,浅浅的阴影中抬起晶亮的双眸,措了措辞:“那个……就是我第一次有孕的时候,他也这样…所以我在想是不是你们家的什么遗传……”<br />
余月初声音越来越小,语气也越来越沉。<br />
提起裴风,裴悬明显呼吸一滞,周遭的空气霎时间沉寂下来,静谧得闻见心跳声更甚于敲锣打鼓。 余月初头一次有孕的时候,那时她还不到十六,不觉间已十载。<br />
当时她胃口什么的都正常,起初裴风还担心她自小娇气,一时间有了身孕怕是不能适应,光是找厨子就费了好大功夫。<br />
哪知天天食欲不振的不是余月初而是裴风,看见什么都觉得“也就那样”,偏偏余月初当时心大,也没发现他的异常,直到事情过去几年了,她才后知后觉,裴风那段日子似乎身体不太好。<br />
裴风的症状维持到余月初小产才结束,裴悬这遭——<br />
怕是要等到她生产才能好起来。<br />
“不可能。”骤然的声音传来,他打断她的思绪,看着眼前人肩膀轻颤,裴悬暗自懊恼自己声音急了些大了些,松口气,“若是有这样的病症,朕从前不可能不知道,再不济母妃肯定会告诉朕。”<br />
闻言,余月初将脸一扬脑袋一歪:“那你倒说,这不是遗传的病症是什么?怎么偏偏你们弟兄两个都有,总不能是怨我罢?”<br />
“万一呢?”他见她心情好些了,顺势逗逗她。<br />
余月初被这句话反问得瞪大眼睛:“怨我?这事儿还能怨我?怎么也赖不到我头上啊,我跟你们又没什么血缘!”<br />
男人轻“啧”一声,笑道:“那初初有没有听过一个说法?”<br />
“什么说法?”<br />
他敛眸,正色看她:“若是一个男子足够爱一个女子,那么在这个女子有孕的时候,这个男子反而会有不适感。”<br />
余月初眯了眯眼,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强笑着:“你倒还夸上自己了?”<br />
男人察觉到她的不对,轻笑颔首:“有没有心情好一点?”<br />
极其生硬地岔开话题,余月初一时间觉得嘴里有些发苦,却还是强忍着点点头:“嗯。”<br />
“那喝点粥好不好?”<br />
这时候,他想的还是她不肯好好吃饭,想让她多吃几口,再多吃几口。<br />
“想吃点有味道的。”她推脱,但这遭好歹是愿意吃饭。<br />
裴悬看着她敛起的杏眸,水光潋滟,没拆穿她:“好,朕让御膳房去准备,做几样平日里你爱吃的来。”<br />
“想喝甜水可以吗?”她抬眸看他,眼眶还带着湿意,微微泛红。<br />
这下让裴悬犯了难:“喝甜水?太凉了,这都入冬了,喝凉的不好——”看着眼前人一瞬间皱起的眉头,他硬生生转了话,“也行,你好好吃饭,让人送来,可开心了?”<br />
这样,余月初才点点头:“不能让序安看见,他喝了对肚子不好。”<br />
裴悬轻笑:“你怎么还两套标准呢?你自己喝了就不怕对肚子不好了?”<br />
“那我是大人没事儿,他才多大,肯定不能这么吃啊。”她说得有理有据。<br />
男人轻嗤一声,小声嘀咕:“也没见大到哪去。”<br />
“你说什么?”他声音太小,她没听见。<br />
裴悬赶忙摇头:“朕什么也没说。”<br />
余月初有些狐疑地瞅了他一眼,没再吭声。<br />
外头又开始飘雪了,这一飘就飘到了来年正月初七。<br />
余月初大着个肚子,天天坐立难安,腕上睡不着觉觉得腿酸,她都能把裴悬薅起来给她揉腿按腰。 “你真是朕的祖宗啊……”正月初七半夜,白日里累了一天的裴悬半夜又被寿星拽起来,寿星哼哼唧唧地说自己腿酸腰酸。<br />
男人的大掌轻轻按在她侧过来的侧腰上,慢慢按揉着:“是不是快生了?这几天感觉你腰疼腿疼得太厉害了,整宿整宿的睡不着觉。”<br />
他是声音还带着将醒未醒的哑意,带着鼻音,又打了个哈欠。<br />
“……唔,不知道,快了罢?但是算着当初生序安的时日,该是还有半个多月才对…”<br />
他护着她的后颈把她扶起来,气得余月初直接抬手打他:“你干嘛!”<br />
大手将人转了个方向躺在他结实的大腿上,他正了正坐姿:“躺好,这样方便连腰带腿给你一起揉,能让你早些睡。”<br />
余月初有些臊得慌,误会了人家,心里有些酸酸的,抬手抚上他的脸,摸到了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低声,有些不情不愿:“那我误会你了……”<br />
“算你有点良心。”男人抬起一只手,覆在她莹白如玉的手上,往自己脸上按了按,“不气了好不好?”<br />
只一瞬间,按在他脸上的力道便轻了些,紧接着又感受到她要把手撤开的力道。<br />
裴悬略显强硬地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在他脸上按实了。<br />
余月初甚至能感受到他绷紧的咬肌。<br />
“不气了,好不好?”裴悬又问,握住她的手往自己唇边挪了挪,亲亲她的掌心。<br />
余月初掌心传来淡淡的濡湿,轻微的、灼热的、存在感极强的濡湿感。<br />
一瞬的出神,余月初掌心传来一抹痒意,湿湿热热的痒意蔓延开来,传遍全身。<br />
她皱眉:“你…你别这样,我肚子里有孩子,不可以……”<br />
外头飘着雪,不剩一丝月光,余月初却在男人阴沉的黑眸中看到了毫不遮掩的谷欠。色。<br />
“别跟朕置气了,好不好?朕不求你爱朕,但是,别再气了,好不好?”他知道她对他依旧心怀芥蒂,对她来说,他已经不再奢求自己是否重要,他只求她别再恨他。<br />
每每提及一丝一毫与她的过去相关的事,他总能看到她眼中盈盈。<br />
每次都看见她泛红的眼眶,强撑起的笑容,唇角扯起的弧度瞧着都让人心疼。<br />
余月初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也未曾给他答复,收了收挣脱他的力道,张了张嘴:“叫‘序宁’好不好?”<br />
他分明看见她眼尾有泪滑落,“序宁”,她说的是她腹中的孩子。<br />
他们的孩子。<br />
“好。”良久,他说,似乎答案不重要了,她已经给了他她能给的答案。<br />
七日后,余月初产下一名女婴,肤白胜雪,小脸微红,淡淡的粉色,跟裴悬幼时第一次见到的余月初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br />
余月初还虚弱着,她靠在裴悬怀里,抱着刚出生的女儿,轻声:“序宁,我的宝贝……”<br />
说着,她极轻地在刚出生的女婴脸上亲了一下,抱着她,轻轻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她的宝贝好乖。<br />
裴悬很想把孩子抱过来看看,他却觉得如鲠在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整个人都僵硬着。<br />
余月初像是没察觉到,轻声逗着怀里的女儿。<br />
她已经给出了她能给的答案。<br />
----------------------- 作者有话说:明天正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