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十粒星<br />
视导两日，整间学校都迎来送往，而陈青柠的班会选题也迫在眉睫。<br />
ddl已至，她仍茫无头绪，长吁短叹。世界上最苦的活就是脑力活。<br />
不过奇怪的是，郁北没有催她交作业。<br />
今天是周三，一天过去了，几乎同进同出的男人，半点没提班会的事。<br />
难道他忙忘了？<br />
陈青柠暗生侥幸。<br />
但转念一想，上回考核手语，他出其不意地融入早操，难保这次不会又来点惊吓。<br />
人瞧着蛮正经，小手段一堆。<br />
她睨着郁北，唇角微抽。<br />
郁北正在饮橙汁。来校视导的几位教研员与林校围坐一桌，杯盏往来，话题从课堂一路聊向民生。<br />
郁北稳扎上菜口，作为他的“低调”助教，陈青柠选择伴他左右。<br />
服务员上菜，郁北习惯先往长辈那边转。但今天不一样，总会被陈青柠半路劫持，夹走第一筷子。<br />
大家都看笑了。<br />
陈青柠从容自若地送入嘴巴：“我先替叔叔伯伯们验毒。”<br />
服务员脸绿，而叔伯们对后生的甜言蜜语很是受用：“陈小姐果真性情中人啊。”<br />
陈青柠纠正：“叫我陈老师。”<br />
众人又笑成一片。<br />
陈青柠听见郁北闷笑一声。<br />
他声音和席间各位不同，年长的男人大多声线低厚，酒气一熏更是浑浊。但郁北的很清亮，一下就能钻进她耳朵。<br />
作业一个字没写，陈青柠压下逗他的欲望，拿饮料杯堵嘴。<br />
酒席散场，两人伴着林校回程。林彧章负手而行，多次打量他俩，最后笑说：“陈老师今天表现很惊艳啊。”<br />
陈青柠的回答永远没谱：“只是今天吗？”<br />
林校难得拽英文：“每一天，everyday。”<br />
陈青柠偏脸看郁北，夜幕沉沉，男人脸上的情绪有些难辨，但不影响她下意识讨夸：“郁……”<br />
郁北双眼斜向她。<br />
好险，陈青柠视线拐去校长身上：“遇到林校这样的好校长，我才能激发出这样的潜能啊。”<br />
林校还是笑。<br />
等到校门前，他与两位小辈点头道别，说去取车回家。<br />
一路无话的郁北开口：“你喝酒了，方便开车吗？”<br />
林校炫耀：“我夫人来接我了。”<br />
郁北这才放心颔首。<br />
林校又吩咐：“你把陈老师送回宿舍。”<br />
陈青柠摸不着头脑：“我们本来就顺路啊。”<br />
林校加码：“那就顺到门前，大晚上的，宿舍楼灯暗，走路还是要人看着点。”<br />
陈青柠：“需要到这种程度？”<br />
“男生嘛，要体贴。”<br />
郁北不置可否。<br />
“不用了吧……”下次行吗，别在这么不恰当的时刻擅作主张撮合他俩！<br />
目送林校拐向停车场，陈青柠难得收敛：“郁老师，你早点回宿舍休息。”<br />
——天灵灵地灵灵千万别想起，她在心里祈祷作揖。<br />
两人并排往宿舍楼走，陈青柠揉按太阳穴，捶肩又敲背：“今天好累啊，当基层人民教师确实不一样。”<br />
她关切起郁北：“郁老师，你呢。”<br />
你累！<br />
你非常累！<br />
你想不起班会的任何事情！<br />
“还好，”郁北平直地回：“你……”<br />
陈青柠立刻接话：“我也会好好休息的。”<br />
郁北欲言又止：“行。”<br />
他又沉默下去。<br />
陈青柠撩眼偷望他，无端想起他们的聊天壁纸，瞿宵怎么会看不到他，他明明高得跟灯塔一样。<br />
“你多大？”陈青柠信口问。<br />
郁北看向她，似乎在困惑她事出无由的问卷调查。<br />
陈青柠强调：“我问的是岁数。”<br />
郁北说：“二十九。”<br />
陈青柠：“喔。”好老。<br />
“林校多大了？”今天回宿舍的路是不是被拉长了？陈青柠有点奇怪自己的没话找话。<br />
郁北居然不那么确定：“五十六、七。”<br />
陈青柠应声：“岂不是快退休了？”<br />
郁北：“嗯。”<br />
“退休了你当校长吗？”<br />
“……”<br />
意识到这句话很无厘头，陈青柠换话题：“我听那个三蹦子司机说，你也是杭城的。”<br />
郁北仍是“嗯”一声。<br />
“住哪？”<br />
郁北视线再度回到她身上：“要做什么？”<br />
陈青柠扬声：“就问问啊。聊天，deep talk，你懂不懂？”<br />
“散步做这些很罗曼蒂克的。”她指了指经过的花圃砖块，叶影在晃漾，月亮在看她，他也跟着沾光。<br />
郁北失笑：“你的deep talk是人口普查？”<br />
陈青柠不服：“那你d一下啊！”<br />
郁北淡声：“班会主题准备什么时候给我？”<br />
—<br />
郁北本打算默许陈青柠蒙混过关，她每天都在惹事，但也在做事。他能看见她的长处和进步，完全放任不妥当，但适度的弹性管理不是不可以。<br />
他站在那里，俯看女生刨猫砂似的，把他行李袋里的零食一一拽出，他不由思虑，那根容许的皮筋，兴许绷得过长了。<br />
“你真一袋都没动啊？”她蹲在那边回头，不可置信。<br />
郁北颔首。<br />
那天她没有拿走打包好的“小卖部”，郁北就把行李袋拎了回来，放在置物架高处。<br />
他猜，他真送上楼，陈青柠还是会完璧归赵。<br />
与其玩这种循环游戏，不如稍安勿躁。<br />
若有一天她没了兴致，这些东西跟着过期，他能丢得心安理得。<br />
“这些都是我的心意，你都不吃！”她不快乐地站起来，拍开一包薯片，拿了片叼嘴里：“你舍不得吃，还悉心收藏，太爱我了吧。”<br />
“……”<br />
这也是郁北察觉的优点之一。<br />
陈青柠有种极为难得的转化能力，正的能歪成斜的，但坏的也能扭成好的。<br />
跟郁南截然不同。<br />
“郁北，你果然是个收藏家。”<br />
分神间，陈青柠已经占领他书桌，俯身向前，端详他繁复的展示板。<br />
她东戳戳，西念念：<br />
“郁老师节日快乐。”<br />
“老师别生气，我们很爱你。”<br />
“谁的字啊，这么丑。”<br />
郁北护短心切：“不比你好？”<br />
陈青柠充耳不闻，对着一张线条粗笨的人像小画眯眼，回头跟郁北本体比较：“画的跟你一模一样。”<br />
她两指拉平嘴角：“连不笑的嘴巴都一样。”<br />
放她进来，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br />
“既然来了。”郁北开始赶客。<br />
他收拾起地面的零食，一律塞回袋子：“把零食拎走。”<br />
女生仍在巡场，继续问候小鱼，一惊一乍：“哇，八段锦，金刚经，你们还活着呀，还换了大别野鱼缸！”<br />
继而语气阴森：“比某些人对我好多了，呵呵。”<br />
郁北三两下把零食袋复原，放到门边，交代：“走的时候记得带走。”<br />
陈青柠靠向椅子，无音乐也能打拍：“等会儿嘛，找灵感哪有那么快。”<br />
理由五花八门：“而且你这边充满了学术气息，还很适合冥想。”<br />
郁北看手表：“现在八点二十，八点四十准时走。”<br />
陈青柠撅起嘴巴：“九点。”<br />
“八点四十。”<br />
“九点。”<br />
“八点四十。”他字正腔圆。<br />
“九——点——”她细声软语。<br />
“没得商量。”<br />
“八点四十五。”<br />
见郁北看过来，没反应，陈青柠炸毛：“多五分钟都不行吗！”<br />
“行，”他松口：“八点四十五。”<br />
郁北不再说话，从阳台拿来一张卡其色露营椅，展开，好整以暇坐下，看手机。<br />
陈青柠瞥他少顷，低头发微信，一见情侣壁纸她就想笑。<br />
于是她抖着肩膀笑出来。<br />
不远处的郁北扫她一眼，继续翻阅手机里的体育资讯。<br />
下一刻，他收到她的消息；<br />
陈老师：能给我看看你以前的班会课件吗？<br />
郁北按灭手机，起身走过来，找桌上电脑。<br />
他往左探看，陈青柠也往左。<br />
他往右，女生也恶作剧地往右。<br />
郁北垂眼：“还要不要？”<br />
“要。”陈青柠将两臂并拢到胸口，上身倾斜四十五度，给他腾视角。<br />
“站一下要你命了。”郁北把macbook夹走。<br />
陈青柠有理有据：“我坐了一天破凳子，享受一会儿椅子有错吗？”<br />
郁北不跟她斗嘴，坐回低处，将笔电垫在腿面操作起来。<br />
使用电脑的姿势并不舒适，但他擅长把有限整理为可用，所以不觉得碍事。<br />
郁北就坐斜后方，陈青柠趴在椅背上盯他。<br />
男人熟练地滑按触控板，心无旁骛，中途陈青柠打岔，“你弄课件的时间不算在二十五分钟里哦”，他才打了个停止的手语。<br />
耍什么帅。<br />
陈青柠嗤一声，又撑嘴偷笑：确实挺帅的，帅得她怪开心怪喜欢的。<br />
她的视线飘向郁北身后的床。<br />
宿舍的床由学校统一配备，都是2mx1.2m大小。郁北用的是纯色床品，偏鸢尾蓝，而且是床笠款，边角绷到难见褶皱，如他本人一般一丝不苟。<br />
很难想象人高马大的郁北躺在这张床上的样子，都没她的位置。<br />
陈青柠失望且大声地咀嚼薯片。<br />
陈青柠很像那种花哨的，带镭射光的糖纸，哪怕只是无意触碰，她都会稀里哗啦一直响。<br />
这是郁北的观感。<br />
宿舍从没这么吵过。<br />
郁北抬眼：“别光顾着吃，包不是带着吗，手语书带了吗？”<br />
陈青柠默了下，不情不愿，扒拉出桌角dior tote里的词典。<br />
“我已经认识班里所有人了。”她负隅顽抗。<br />
郁北看屏幕：“嗯，名字能叫出来？”<br />
“勉强吧，字母根本没你说的那么简单。”<br />
“简单都是练出来的。”<br />
站着说话不腰疼。陈青柠重重一哼。<br />
郁北头也不抬地给她派新活：“a的词汇看十页，下周二查。”<br />
陈青柠仰天长啸。<br />
郁北多看她两眼。<br />
人类很难发出这种声音，尤其出自这么一张精致的脸。<br />
陈青柠怒翻书本，悲愤腔：“谁会学阿昌族、阿尔巴尼亚这么小众的手语啊？”<br />
郁北风轻云淡：“走之前我把常用词勾给你。”<br />
陈青柠转头看鱼，幻想砸缸画面：“我要跟你的爱宠同归于尽！”<br />
郁北没抬头。<br />
她趁机比了个“儿子”。<br />
陈青柠面若死灰，以头抢书本；郁北将几个课堂反馈很好的课件汇总，打包压缩进文件夹。<br />
鼠标停顿在命名栏，郁北没深想，打字输入【课件参考陈】，片刻，他将“陈”删去，改为“柠”。<br />
“你邮箱发我。”<br />
“干嘛，要给我寄情信？”椅背后的脑袋终于竖起来。<br />
郁北不跟她胡扯：“我打包发你。”<br />
陈青柠问：“我不能在你这看吗？”<br />
“看不完。”<br />
“看一夜。”<br />
“我要睡觉。”<br />
“你睡你的，我看我的。”<br />
“……”郁北抬腕：“还有五分钟。”<br />
陈青柠一秒丧：“这么快？”<br />
她跟着摁亮手机，锁屏上已经是20：47。<br />
咦？<br />
陈青柠怔愣，须臾她反应过来，明知故问：“你是不是看错时间了？”<br />
郁北平静道：“没有啊。”<br />
陈青柠要笑不笑，像含了粒糖怕掉出来：“你没把弄课件的时间算进去。”<br />
郁北不正面回答：“邮箱发过来。”<br />
陈青柠哼歌，敲出自己的邮箱地址，毕恭毕敬：“请郁老师查收。”<br />
郁北打开陈青柠消息。<br />
他以为她发了部外文微小说过来。<br />
陈老师：<a href=mailto:<a href="mailto:<a href="mailto:woshishiyidameinv@xx.com">woshishiyidameinv@xx.com</a>>w<a href="mailto:oshishiyidameinv@xx.com">oshishiyidameinv@xx.com</a></a>"><a href="mailto:woshishiyidameinv@xx.com>woshishiyidameinv@xx.com</a></a>">woshishiyidameinv@xx.com>woshishiyidameinv@xx.com</a></a></a><br />
郁北尝试在脑中拼读：我是……失忆大美女？<br />
见男人眉心微拧，陈青柠揭晓答案：“我是世一大美女。”<br />
防止郁土鳖不懂，她补充说明：“世界第一大美女。”<br />
郁北：“……”<br />
郁北添加附件，确定传送出去，他朝陈青柠扬下巴：“你查收一下。”<br />
女生手够快的，网速也很快，已经照本宣读出来：<br />
“《认识我的情绪》，<br />
《我没看懂，可以再来一次吗》<br />
《我能够这样求助》，<br />
《如何安排我的一天》<br />
……”<br />
陈青柠停住，眼皮眨动望向郁北：“这些都是你做的？”<br />
郁北的回答模棱两可：“是我做的，也不是我做的。”<br />
陈青柠顿悟，眼色鄙夷起来：“莫非你也用外挂？”<br />
郁北却坦然一笑：“对啊。”<br />
陈青柠被晃了下眼，判断他每天肯定都很认真地刷牙，她嘀咕：“还以为你是坚持手搓的老艺术家。”<br />
“你可以手搓。”<br />
“上梁不正下梁歪，”陈青柠奸笑勾手：“快把你的妙招交出来，瞿宵推荐给我的软件根本没这么有人味的东西。”<br />
郁北耸眉：“因为主题是人想的，流程也是。”<br />
陈青柠：“你是人吗？”<br />
郁北：“？”<br />
“对我毫无人味。”她见缝插针地指控。<br />
行，他不是人。郁北看眼电脑屏幕，冷静宣布：“马上九点，你可以走了，记得把零食拎走。”<br />
他又往手机里打字：“我用的软件名字也发你了。”<br />
他做最后交代：“你留过学，梯子会挂吧？”<br />
陈青柠攥空气：“还不是手到擒来。”<br />
郁北没了声，从恒温壶里接半杯水，喝下去。<br />
又走向阳台，若无其事地挤牙膏。<br />
陈青柠触目惊心。<br />
比她还不要脸的人出现了。她才不把零食拿走，郁北休想得逞。<br />
乘其不备，陈青柠抄上书，像放学后留堂的问题学生，终于得到赦放，手忙脚乱地窜离。<br />
门轰隆摔上。<br />
郁北斜出上身，放下假模假式的牙刷。<br />
确认艳毛鹦鹉不会折返啄门，他走近书桌，将她遗落的薯片袋缺口折好，又拉开抽屉，找出封口夹固定。<br />
他拿着薯片袋环顾一圈，最后也烦了，丢去桌角。<br />
刚要抽湿巾，拭去桌面的碎屑，他的目光在墙面缓停。<br />
软木板正中央，不知何时多出一枚白色便签，黏得歪歪扭扭，出自谁手不言自喻。<br />
郁北摘下细瞧，是他上周贴进陈青柠手语书里的那张，空白处添了新内容，一个红笔的小表情简笔画，正冲他做鬼脸。<br />
郁北唇角微勾，翻到背面看了眼，把它粘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