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br />
影子狂舞。<br />
空中，数行古文字同时被写出。<br />
这书写，比往日艰辛太多。<br />
光不断挣扎，要逃出文字的禁锢，可无济于事。<br />
它的扭曲与黏腻被层层剥离，到迟邪身边时，已是干净的白光。<br />
白光以违背常理的力量，填补躯体。肌肉缝合，骨骼重塑。狰狞的伤口被光慢慢抚平了，好像什么也不曾发生。<br />
等最后一个文字落下。仪式结束。<br />
裴月明伸手去探迟邪的胸口。<br />
手一直发抖，完全失去了知觉，他什么也感受不到。<br />
于是他艰难直起身，顺着力道，把怀里的人小心放平。俯身，侧脸紧紧贴在迟邪沾满血的胸膛上。<br />
他屏住呼吸去听。<br />
这半秒漫长得近似永恒。<br />
——扑通。扑通。<br />
他听见心跳声。<br />
还不够有力，也不够强健。<br />
但那颗心脏，跳动了起来。<br />
足足好几秒后，裴月明才想起呼吸。<br />
他做到了。<br />
迟邪没有死。他长长呼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浑身都在抖。<br />
接下来、接下来还要做什么？<br />
高空扭曲的城市已消失。队友还没赶来，残日的尸体大概坠落在某处，必须立刻处理。<br />
他应该……<br />
他想拾起思绪，可什么也抓不到了。<br />
心脏剧痛，痛到让人恨不得把它剖出体外，换来片刻安宁。<br />
高烧要把体内的水分全烧干。生命力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br />
几缕逸散的白光就在身侧。<br />
仪式的残留之物。<br />
只要碰到它们，至少能熬过这一晚。等黎明到了，一切都会好起来。<br />
明明刚才，他能毫不犹豫地捏碎残日的心脏。<br />
此刻，听着迟邪的心跳，他的手指动了动，试图够向那一点生机。<br />
可他没有力气了。<br />
手无力地垂下。<br />
白光往上空飘去，就要消散。<br />
而一只苍白的手从黑暗中探出，携着夜色，轻轻引着它们，落入一盏灯中。<br />
那是一盏从未亮起的灯。<br />
白光没入其中，灯芯燃起，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淡白色。<br />
拉弓后，夜母的面甲布满裂痕，缺了一大块。<br />
右手的两根手指也断了。<br />
它就这样小心用残缺的手，提灯到了裴月明身边。<br />
最后的白光，静静飘到了裴月明手中。<br />
第九百九十九盏灯。<br />
为他们两人而亮。<br />
……<br />
山谷旁，接应的队员忽然看到了什么。<br />
巨大的面甲，甲壳质感的手，带着呼啸的黑暗从谷底浮现。<br />
手上捧着昏迷的两人。<br />
“是迟邪和裴月明！”有人高声喊。<br />
夜母把他们轻轻放在了荒原之上，任由人们簇拥上来。<br />
与此同时，作战频道里传来季如松的声音：“我们……我们好像看到残日的尸体了！”<br />
他一手搀着裴一北，往谷底望去。<br />
那团黑色皮毛，连同子嗣的血肉，落在不起眼的角落。要不是那里亮着金绿光芒，他们也发现不了。<br />
青苔，覆盖上了祂的躯体。<br />
残日烧灼过的大地，没有生命，却留下了异变的晶石。<br />
几乎不可能被发现。<br />
但曾有个文明，独爱靓丽的宝石。他们造出纯白城池，用金银珠光点缀，也为一个庞大而古老的异常，铸造出华丽的灯盏。<br />
他们发现了宝石中这点微弱的、金绿色的生机。<br />
倾尽力量收集，交由最强大的战士与最博闻的学者，去猎杀太阳。<br />
他们出征之日，衣摆的玉石摇曳生辉，所有城池都飞扬多彩的帷幕。<br />
一千余年已过。<br />
残日坠落。<br />
宝石里的那抹金绿，终于找到了敌人的躯体。<br />
在众人的注视中，青苔吞噬了残日。<br />
然后，它们不再躁动。<br />
安静地长在谷底，仿佛最普通的植被。<br />
“祂真的死了。”季如松喃喃，紧绷数日的肩膀，此刻终于软了下去。<br />
“是啊……”裴一北低声道，看着谷底那片安静的青苔，“祂真的，死了。”<br />
频道内传来声音，急促又喜悦：“韩知行他们准备回来接应了！医疗小队已经就位！”<br />
“快走吧。”季如松吸了一口气，继续扶着她，迎着风往山谷上方走去，“是离开的时候了。”<br />
荒原上，车队出现在远方。<br />
几辆越野车，护卫着一辆重型医疗装甲车驶来。刹车声刺耳，韩知行等人从车内跃出，现场忙乱成一团。<br />
气阀卸压，医疗车的舱门降下。裴月明和迟邪被抬进车内。<br />
“剪刀！把衣服剪开，准备抢救！”<br />
迟邪的衣服浸透了鲜血，残破不堪。然而衣料揭起，所有人都愣住了，他身上居然没有伤口。<br />
“不对啊。”队员喃喃，“难道这些不是他的血？但衣服都成这样了……”<br />
法则的光闪过，另一人高喊：“输血！立刻挂上！”<br />
血袋、氧气面罩、绷带和检测仪，迅速挂满了。<br />
这重装车辆的空间宽大，堪比急救室，但此时竟显得拥挤。人员往来，大型仪器开始运作，各色法则轮番亮起，强行拉住了状态。<br />
另一边，裴月明安静躺着。<br />
他同样没什么外伤，但全身每一处都像是没了血色。滚烫的体温隔着衣物都能感觉到。<br />
探测法则落下，那人却犹豫一瞬。<br />
他从没感受过如此混乱的心跳。不单是【圣心】过载的后遗症，简直像……还有另一种法则在其中波动。<br />
然而，每当要到极限时，总有一抹微弱的力量，强行把它拽回来一点。<br />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靠着这力量，还有机会！<br />
“强心剂！准备好除颤仪！”他吼道，“换张队的法则过来！”<br />
车内忙碌不堪，与死神争分夺秒。<br />
车外的队员，有的强撑着清点状态、警戒四周，有的直接倒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br />
他们不能在此处久待。<br />
污染之地，本就险恶。飞升者们还在暗处。<br />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迫切需要，真正的治疗与休息。<br />
十五分钟后，所有队员到达了谷顶。<br />
三名调查员确定牺牲。<br />
一个小时后，车队完成了最基本的整备。引擎轰鸣，准备驶离。<br />
然而，几乎所有作战人员都到了极限。<br />
荒原上，还残留着被【审判】刺穿的异常尸身。但很快，又会有新的来临。<br />
望着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原，夜色中，众人一时有些茫然。<br />
身后，亮了起来。<br />
明黄色灯盏，又或者说，那些华丽的首饰，发出风铃般的声音。<br />
宝石蟹爬上了谷顶。<br />
它们身旁是苍白的夜母。<br />
它的话语，浮现在众人脑海中。<br />
【……与我同行】<br />
【我带你们，走出夜色】<br />
然后黑暗在车队旁边凝聚。<br />
韩知行愣怔几秒，摁住耳麦：“准备出发！”<br />
车灯亮起，映亮了漫无边际的前路。车轮碾过疮痍的大地，碾过蜉蝣的透明残骸，驶向城市。<br />
夜母苏醒后，夜色重新笼罩这片土地。<br />
此后，他们一直在它的疆域里行驶。<br />
数百年的高温退去，感受到清爽夜风，沉寂已久的夜行性异常生物，又冒了出来。它们从四面八方，赶来这夜幕中。<br />
两日之后，迟邪睁开了眼睛。<br />
消毒水的味道，仪器的滴滴声。<br />
好一阵子，视线才对焦。<br />
他猛地坐起身！<br />
线路被扯得哐啷作响，医护人员惊呼着扑上来摁住他：“迟首席！您快躺下！”<br />
迟邪力气出乎意料地大，两个人都摁不住。他开口讲了些什么，声音太哑，听不清，旁人凑得很近了才听懂他在问：“……裴月明在哪？！”<br />
“他没事！就在旁边！”那人指了个方向。<br />
迟邪动作一顿，顺着望过去，果然看到了不远处、被仪器包围的另一张床。被褥间，有一张熟悉的侧脸。<br />
看不清面孔。<br />
但裴月明确实是安静地睡在那里。<br />
他盯着看了很久。<br />
直到被重新摁回床上，他也没再挣扎。<br />
但没过多久，迟邪又挣扎着要起身：“我要……我要去看他。”<br />
他看起来绝不会罢休。<br />
请示队长后，旁边人搀着他下了床。<br />
迟邪踉跄着走到那张床边，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脸。<br />
呼吸很缓慢，氧气面罩上，不时浮起一片水雾。<br />
迟邪呆呆地看了一阵，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身形晃了晃——<br />
“迟首席！”旁边人赶快扶稳他，把他带回病床上。<br />
短暂清醒后，迟邪又昏睡过去。<br />
再醒来，是四个小时后。<br />
这次意识清晰多了，他看着自己的手，又试探性掀起衣衫。那些狰狞的致命伤消失得干干净净。<br />
无异于奇迹。<br />
这个世界上没有法则，能做到这一点。除非是那神秘莫测的柳月亲自降临，或者……<br />
目光再度落向，另一张病床。<br />
裴月明静静躺着。<br />
于是，迟邪明白了一切。<br />
他撑起身子，走到裴月明身边。<br />
千言万语，扼在喉中。他最后伸出手，避开了针头与胶带，掌心轻轻包裹住那人冰凉的手背。<br />
第三天傍晚，裴月明也醒了。<br />
意识混沌，连带着对影子的感知，也模糊了。<br />
很久后他才感觉出，有人握着自己的手。<br />
迟邪守在他床边，低声问：“听得见我么？”<br />
“……”<br />
“……裴月明？”<br />
氧气面罩上又蒙上一层水雾。裴月明沙哑地“嗯”了一声。<br />
手指动了动。<br />
他很轻很轻地，回握住迟邪。<br />
两人都清醒了的消息，很快通知给了其他队员。所有人都难掩喜悦。<br />
也就是这一天晚上，车队到了夜母疆域的边缘。<br />
再往前开，又是毫无保护的污染之地。但这三日，已经给了他们喘息、修整的余地，足以跨越接下来的路途。<br />
城市方向，接应他们的车队也快到了。<br />
在这疆域边缘，夜母的黑暗不再向前。<br />
车队停下。<br />
迟邪扶着裴月明，到了车外。<br />
他们都披着厚外套，手背还有留置针。裴月明站得有点勉强，把大半重量靠在了迟邪身上。<br />
荒原上，夜行性异常活跃着，宝石蟹簇拥在那修长的手掌之下，成群的萤火虫，在错落灯盏间飞舞。类似于狐狸的生灵，从雾里露出毛茸茸的脑袋，看了眼车队，又赶忙缩回了黑暗中。<br />
高空飘着灯盏。<br />
这些天，灯光与黑暗伴着他们行过荒原，一路无阻。<br />
就在这晚，天空繁星点点，明亮的星辉落下。<br />
所有人都不禁仰头眺望。<br />
另一辆车上，从昏迷中醒来不久的周序，也透过车窗看向夜空。<br />
这瞬间，他想起某一双抓着地图的手，和化作废墟的古城。<br />
千言万语，化为叹息。<br />
“……是真的。”他喃喃，“老师没骗我。这里的星光，真漂亮啊……”<br />
星空下，夜母无形的目光，凝视着他们两人。<br />
在那夜幕上，还有最后一盏没被点亮过的灯。<br />
第一千盏灯。<br />
【我知道，他们不会回来，死亡也不能让我们重逢】<br />
【我会记住他们】<br />
【也会记住你们】<br />
雾气安静翻涌着。<br />
第一千盏灯，轻轻晃了一下，声音轻到听不见。<br />
【回家吧】<br />
裴月明站在微凉的风中。迟邪的手没往日的炽热，可到底是比他温暖，紧紧揽着他。<br />
两人肩并肩站着。<br />
风铃的脆声，温柔的夜幕。成群生灵追逐着夜母，在它的庇佑下，踏上回程。那一千盏灯逐渐远了。叮叮当当，带着宝石光辉，消失在了风的尽头。<br />
“外头凉。”迟邪替裴月明拢了拢外套，低声说，“我们回去吧。”<br />
裴月明轻轻应了一声。<br />
引擎声重新响起，车队驶入夜色。<br />
远去在灿烂的星空之下。<br />
在他们身后，在那千灯山谷之底。<br />
风从谷口吹过，好似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风铃声。<br />
青苔以最平凡的方式生长，铺出了一片柔软。<br />
越来越多的生灵出现了。它们曾被高热驱赶，被恐惧追逐，此刻，飞舞着奔跑着，又在青苔旁蜷缩睡去。<br />
岩洞内，被毁去的壁画再也看不清了。<br />
不知过了多久，传出细小的摩擦声。<br />
宝石蟹爬了出来，背甲流转微光。它们举起钳子，一点一点，在岩壁上刻画所见的一切——<br />
画出了夜母。<br />
它庞大而残破，弯弓射向太阳。<br />
画出了灯盏。<br />
和那无尽灯海中，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