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秘密<br />
裴一北匆匆走出办公室。<br />
耽搁的时间比预想的长，她在最后几分钟落座。<br />
偌大的会议桌前，到场的人并不多，都是议会与白庭的核心成员。而长桌的尽头，三道元老会的虚影出现在上方，面孔隐没着，俯视全场。<br />
这是残日死后，第一次的三方会议。<br />
议会方汇报了城市的重建进程，和官方的伤亡数据。<br />
贺长风钦点的第二支队伍，也从污染之地平安归来。他们再次探访千灯山谷，确认残日的影响已完全消失，青苔也并无异动。<br />
一切如常，夜母没有现身。<br />
唯有温柔的夜色，与千百盏灯。<br />
而白庭的报告要简短得多，讲了飞升者的近日动向，尤其辉主的威胁。<br />
最后，众人敲定追悼仪式的细节。<br />
猎杀残日时牺牲的三名调查员，以及保卫城市时牺牲的十七名调查员，早已下葬。但这份英勇的付出，必须被铭记，于是以他们生前的制服与徽章为替代，接受迟来的致意。<br />
追悼仪式将在五天后举行。<br />
临散会前，一直沉默的元老会虚影，忽然开口。<br />
那声音如洪钟：“不单是追悼，也该有表彰。”<br />
贺长风答道：“我们考虑过。只是这段时间议会无暇他顾，只能暂时搁置。待追悼结束，我们会把表彰仪式提上日程。”<br />
“那便好。”虚影波动着，“迟邪，这么多年你已推拒了多次表彰。但这次是斩杀残日，事关议会与白庭的士气，你作为功臣，务必要出席。”<br />
“我就算了。”迟邪靠在椅背上，手里的钢笔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刚打完残日，得好好养着，不喜欢太热闹。”<br />
右侧的虚影接话：“功臣也不单是你，调查员裴月明终归要出席。他意下如何？”<br />
迟邪笑了下：“我也不清楚。议会的事嘛，让贺会长通知他吧。”<br />
“我去安排。”贺长风答道。<br />
虚影安静下来，不再言语。<br />
会议结束，迟邪利落地起身，走了出去。<br />
走廊上空荡荡的，他正大步走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迟首席！”<br />
他回头，裴一北赶上来：“我还想说些裴月明的事。”<br />
迟邪挑眉。<br />
回来之后，他的确问过她关于裴月明的健康问题。<br />
当时，【圣心】强行让裴月明维持状态，代价几乎是致命的。裴一北告诉他，要不是有某种东西稳住了裴月明的心跳，情况极其危险。<br />
于是，迟邪意识到，是仪式残留的力量救了裴月明。<br />
这更像是运气。把命赌在那种虚无缥缈的残余上，但凡有一点差池……<br />
迟邪压下心头的后怕。<br />
面前，裴一北继续讲：“虽然我说过对他爱莫能助。但我想了下，还请你回家再嘱咐他几句，少用法则战斗。毕竟他的情况太特殊，还是尽可能减少负担。”<br />
她顿了下，语气无奈：“你去说，比我有效多了。”<br />
“这话我爱听。”迟邪笑了，“不过，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们住在一起？”<br />
裴一北顿了下，才意识到自己用的是“回家嘱咐”。<br />
“哦，说得也是。”她的语气慢了一点，“之前看你们总待在一起，一下子没转过弯来。”<br />
迟邪语气挺随意：“像【圣心】这种法则，是不是总能让你知道，一些秘密？”<br />
裴一北的心跳漏了一拍。<br />
这一刹，她知道迟邪指的是别的事情。<br />
千灯山谷那一晚，裴月明和迟邪单独在岩洞内复活夜母，两人心跳都快得不正常；还有后来，迟邪心跳完全消失的那几分钟。<br />
她告诉过自己，是因为太累了，自己的法则过载。<br />
但如果不是呢？能让一个人从濒死变为毫无外伤，这世上只有一种东西做得到——仪式。<br />
真正的、完美的仪式。<br />
迟邪还在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光里显得格外浅。<br />
——他知道她察觉了。<br />
他肯定知道。<br />
但下一秒，迟邪语气仍然轻松：“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看出来，我和裴月明住在一起的？我是真好奇。”<br />
很轻巧的一句话，把气氛带了回来。<br />
裴一北微怔，随即在心底长长地松了口气。<br />
她无奈瞥了眼迟邪挺括的黑衬衫：“你们衣服都是同一个牌子的。”<br />
“再说了，你靠近他的时候，心跳总是会变快一点。”<br />
迟邪哑然失笑：“原来如此。”他点点头，“行，我这就回去嘱咐他。”<br />
出了大门，冬日阳光正好。<br />
冷空气扑面而来，迟邪披上外套，开车回家。<br />
穿过城市街道，穿过漫长的林荫道，那栋熟悉的小别墅出现在尽头。<br />
熄火，下车。<br />
步伐快了几分，他推开门。<br />
水沸腾的声音，香气淡淡的。<br />
裴月明穿着睡衣，正在厨房煮着什么。他没回头：“回来得那么快？”<br />
“没啥好讲的。”迟邪把外套挂起来，走到他身边，“要不是我得露个面，让他们看看我真没死，我也懒得去。好不容易有装病的机会。”<br />
裴月明忍了两秒：“你说话的时候，手能别放在我腰上吗？”<br />
“是么？我都没注意到。”迟邪凑得更近，“我刚刚还碰见裴一北了。她让我转告你，以后少用法则去战斗。”<br />
“她挺负责。”裴月明说。<br />
“是啊。”迟邪说，“不过我也是认真的，以后，能别动手就别动了吧。”<br />
裴月明很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br />
迟邪也不再提这个话题，笑道：“说起来，我刚回家怎么都没什么表示？我们再亲一个呗。”<br />
“不。”裴月明回答，“你别拦着我拿勺子。”<br />
锅里煮着云吞，是他从迟邪冰箱里翻出来的，已经熟了。<br />
迟邪不撒手。<br />
若非万不得已，裴月明从不在肉体力量上，与迟邪进行任何形式的抗衡。<br />
尤其是在打残日时，迟邪单手不知道把他揽起来多少次之后。<br />
渡鸦从影中飞出，就要去叼勺子——<br />
迟邪眼疾手快，另一只手一捞，抢在它之前拿起勺子。<br />
他松开搭在腰上的手，一边把云吞捞进碗中，一边说：“怎么就吃这个？不是讲了，饿了可以找管家。我每年花大价钱请他，还有背后什么的厨师团队，可不是让他们吃闲饭的。”<br />
“不太饿，随便吃点。”裴月明回答，“你说的那个团队叫什么？”<br />
“这我哪里记得。就找了个最贵的、看起来头衔最多的。”迟邪把碗端到茶几上。<br />
电视开着。<br />
不出所料，又是财经频道。<br />
迟邪坐到沙发上，相当困惑：“《土地里的金豆：看老汉如何用一粒大豆年销千万！》……你为什么要看这个？”<br />
“挺有意思的。”裴月明平静道，吹了吹勺子中捞起的云吞。<br />
“你这语气可听不出来有意思……”<br />
“怎么会呢？”<br />
“你可能对自己的语气和表情，都有很深的误解。”迟邪叹气，“我到现在都记得，你觉得自己表情挺丰富的……”<br />
“是啊。”裴月明咬了口云吞，细嚼慢咽地吞下，“看”向迟邪，“尤其最近。”<br />
依旧是平静如水、八风不动的那张脸。<br />
落在旁人眼里，绝对是漠然的。<br />
迟邪：“……”<br />
裴月明还要捞云吞，手中碗被迟邪扶住了。<br />
他意识到不妙，但已经来不及了。迟邪凑近，吻了上来。<br />
浅尝辄止的一个吻。<br />
裴月明很快往后退开，眉梢微微扬起，似是错愕。<br />
“你这才叫有点表情。”迟邪意犹未尽，“一共就没亲过几次，每次躲那么快做什么？好歹是出院了，心率稍微高一点点，应该也没问题吧？”<br />
“如果没记错，我只同意了第一次。”<br />
“嗯。你怎么说都对。”迟邪点头，“你说你的，我做我的。”<br />
裴月明：“……”<br />
他别过脸，继续吃云吞。<br />
迟邪笑出了声，倒也没再紧逼。<br />
他一手重新拿起终端，看议会的官方报告，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裴月明身后的沙发靠背上。<br />
电视里还在播大爷的大豆致富经。<br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br />
迟邪问：“你怎么会对钱感兴趣。”<br />
“很奇怪吗？”裴月明说，“我以为大部分人都这样。”<br />
“话是这样讲，但和你气质差别……比较大。”<br />
裴月明想了几秒：“可能是小时候，鹿云徊让我管钱。”<br />
这个名字一出口，迟邪心里微妙了一下。但就裴月明的说法，那时鹿云徊对他是很不错的。<br />
迟邪面上不显，笑问：“让个孩子管钱？”<br />
“他不喜欢这种事。本来是让鹿欢负责的，但她身体不好，慢慢也不管了。”裴月明说，“所以就变成我负责了。”<br />
“鹿云徊应该挺有钱吧，也用不着你精打细算。”<br />
裴月明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忽然转头向迟邪。<br />
“嗯？”迟邪莫名。<br />
裴月明“咔嗒”一声把碗放下了，严肃道：“迟邪。”<br />
迟邪吓了一跳，终端也不看了：“怎、怎么了？”<br />
裴月明说得飞快：“他的钱是很多但花的也多，各地到处跑，用钱大手大脚。鹿欢也喜欢买金银首饰和衣服，堆了整整两间房。几乎每月都在入不敷出的边缘，要我精打细算才能维持。”<br />
迟邪震惊：“你语速是平时的三倍！”<br />
裴月明：“鹿云徊有很多徒弟。他们也从来不管这些，一会要吃饭一会要买武器工具一会还要远途路费。虽然已经学成了的师兄师姐经常会贴补但还是不够。必须要每个方面都仔细规划才能不亏钱，还能让所有人各得所需。”<br />
迟邪：“怎么还越说越快了？！”<br />
“最多的时候，我要管几十个人衣食住行的支出。与此同时鹿云徊还在到处花钱，鹿欢还在拼命买东西。”裴月明捏紧了手，“有时候算了半天，好不容易收支平衡了，鹿欢出门一趟回来突然告诉我，裴照，我给你买了点小玩意哦！说着就拿出一堆价值不菲的东西摆在我面前。简直……太恐怖了。”<br />
迟邪目瞪口呆。<br />
“等等等等！”他试图打断，“你当时才多大啊，他们这样花钱还敢让你管？认真的吗？”<br />
“十岁左右。鹿欢也和我说，随便糊弄一下就算了。之前她管得更随便，经常有半点钱没剩下的情况。只有这种时候，她和鹿云徊才会消停一阵，一个认真管账一个专心治病救人。可是只要稍微富裕一点，这个循环又开始了。”<br />
裴月明的手捏得更紧了，神色微微绷着，语气坚定到像是在说世间真理：“但，我绝不能接受入不敷出。”<br />
电视里适时传来，主持人激昂的总结：“……就这样，许大爷用一粒粒黄豆，撬动了整座村子的致富奇迹！”<br />
迟邪：“……”<br />
迟邪：“……”<br />
这都是什么事啊？！<br />
说出去没有一个人会相信的吧！比野史还野史！<br />
“总之，就是这样。”短短几秒，裴月明的语调已恢复如常，“我不想重蹈覆辙。”<br />
他重新端起云吞，又是平时那副平静的表情了。<br />
直到裴月明慢条斯理吃完，电视里的大豆传奇也落下了帷幕，迟邪还没走出震惊。<br />
他实在没敢提自己也喜欢乱花钱——<br />
虽然以他的财力，大概是花不完了。<br />
他帮裴月明把碗筷放到水槽：“我没想到你的经历……那么神奇。”他笑了，“单看你这个人，绝对没任何人想得到。”<br />
“我一直都是这样。”裴月明说，“倒不如讲，我不知道别人眼里的自己。醒来之后看到一些评价，有的挺让我意外。”<br />
“你也不在乎吧。”迟邪擦擦手，坐回沙发，手又搭上裴月明身后的靠背。<br />
裴月明“嗯”了一声：“那和你想的一样么？”<br />
“怎么讲呢，”迟邪摸了摸下巴，“确实没想到，但也没觉得奇怪。比起这个，你会问这种问题更让我奇怪。”他笑了起来，“在意我的看法啊？”<br />
裴月明沉默两秒：“你说话的时候，手能别动吗？”<br />
迟邪搭在他身后的手，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他的头发，似有似无蹭过侧颈，按在了他的耳后根上。<br />
“很遗憾，不能。”迟邪回答，“而且我又想——”<br />
他再次倾身凑近。<br />
“哗啦！”<br />
影鸦的翅膀狠狠糊了他一脸。<br />
趁这间隙，裴月明关了电视，站起身。<br />
迟邪一把抓住影鸦往旁边一丢，刚要跟上，又被突然出现的大狼头拱回沙发。影狼把脑袋压在他大腿上，抬起红眼睛无辜地望着他。<br />
迟邪：“……”<br />
裴月明已经走到楼梯口，微微一笑：“午休时间。”<br />
说完，身影消失在楼梯间。<br />
“跑得真快。”迟邪嘟囔。<br />
说完他想起刚才，又是笑了笑，伸手猛揉黑狼的脑袋，揉得它东倒西歪、呲牙咧嘴的。<br />
裴月明一走，黑狼立刻不装了，从迟邪手中挣脱，满脸嫌弃地遁入阴影。<br />
客厅静悄悄的，只剩迟邪一人。<br />
他重新打开终端，继续看报告。<br />
其中内容，他读过许多遍，包括那些尚未确认的疑点。<br />
比如，残日究竟是如何选择袭击城市的。<br />
多年前毁灭的琉城，在光照充足的南方。<br />
而这次被袭击的城市，要么阳光充沛，要么常年高温。<br />
但有三个例外：皓城、岚河和青云港。<br />
相比其他城市，不论光照时间还是年均气温，它们都有明显的差距。议会至今不清楚，它们为何被选中。<br />
迟邪也没头绪，只猜测或许是人多，适合残日攫取恐惧。<br />
目光扫过一行行字。<br />
他忽然想到，还没问过裴月明呢，不知道他有没有什么推测。<br />
——等他醒了，就问问看吧。<br />
但手指划动屏幕的动作停下了。<br />
有什么东西，隐隐在直觉中叫嚣。<br />
是什么呢？<br />
迟邪皱起眉，重新翻了一遍各个城市的情况。<br />
光照、湿度温度和地理位置。<br />
人口、资源分布和产业类型。<br />
不……分布太散了，总有例外，找不出规律。<br />
脑中的直觉却越来越锋利。<br />
过去数十年，这些城市的轨迹，似乎隐晦地在某一处交汇过。<br />
是哪处老旧的档案？还是不知多少年前某次下属的汇报？记忆太模糊，他一时捕捉不到。<br />
为什么，他会觉得如此熟悉？<br />
……为什么，他居然会觉得，这件事情和裴月明有关？<br />
记忆回到三百年前。<br />
无数场景、无数面孔，在眼前掠过。<br />
一身白衣的裴月明，悲悯着俯视他的裴月明，向他伸出手、讲述远方的裴月明。<br />
到底是什么？<br />
记忆好似洪流，带他回到纷飞的暴雪里。<br />
年少的他被异常缠身，陷入了死者的怨念之中。<br />
裴月明在旁边，默默陪着他。于是，迟邪看到了他记忆的最深处。<br />
血，尸体，月光惨白。<br />
灭门的地狱之夜。<br />
孩子蜷缩着身子，未染血污之处，脸庞苍白似新雪。他抬起眼，与迟邪对视，黑眸中有全世界的夜色。<br />
就在那尸山血海之中，年幼的裴月明抓住迟邪的衣襟，把他拉向自己。<br />
额头相抵。<br />
他让他活下来。<br />
过往如云烟散去。<br />
孩童那双漆黑的眼，隔着漫长岁月，仿佛还在望着他。<br />
于是，风中散落的血珠，在思绪里连在了一起。<br />
迟邪的屏幕上，是他找出的科研项目记录，来自数十年前。<br />
皓城：极昼计划，辉光观测实验<br />
岚河：日痕谱系整理<br />
青云港：项目“光相法则的应用边界”<br />
琉城：光相实验，日出计划<br />
……<br />
所有被袭击的城市，是有共同点的。<br />
它们都曾有过与“光”相关的大型法则研究。<br />
琉城更是如此。<br />
作为过去研究的核心城市，它毁灭之时，项目正进行到关键阶段。灾难中止了研究，就连宝贵的数据也被一并毁灭。<br />
而那三座被视作“例外”的城市，尽管自然条件欠缺，也因为自身实力雄厚，有过相关研究。<br />
如果残日，不是因为自然条件降临的呢？<br />
如果……<br />
祂想毁灭的，是与光有关的研究。<br />
而就在三百年前——<br />
迟邪坐在安静的屋内，寒意彻骨。<br />
被灭门的裴家，曾以光相的法则闻名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