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一个女子举起手:“我也要,我不要自己再受气。”<br />
“还有我。”<br />
“我也报名。”<br />
“我要读书。”<br />
越来越多的人举手站起来,像大象抬起脚,扯断那些锁链。<br />
欧阳潼从惊愕中回过神,忙上台主持秩序:“想报名的请到那边红梅花瓶处登记,不要抢不要挤,都有份。”<br />
宣讲效果不错,欧阳潼却没向往常一样笑开了花,等人群散去,更是神情严肃,似乎变了个人。<br />
“长嬅,你刚刚说你的第一位老师,是一个被砍去双手的女子,此言当真?”<br />
孔长嬅道:“是。”<br />
欧阳潼嘴唇颤抖:“她是什么模样?”<br />
孔长嬅道:“记不清了,夫子认识?”<br />
欧阳潼上前一步:“你再好好想想,她当时什么岁数?多高?什么脸型?眼睛鼻子呢?都是什么样子的?”<br />
孔长嬅仔细回想,依旧模糊一片:“对不起,我真的记不清了。”<br />
欧阳潼道:“那你家是在哪里?”<br />
孔长嬅摇摇头:“只知是一个叫镜湖的地方,但我当时不识字,也不知是哪两个字。”<br />
欧阳潼双手按住她的肩膀:“你再好好想想,这对我很重要!”<br />
孔长嬅皱眉道:“我也想记起来,但实在是……”<br />
孔长媅掰开欧阳潼:“夫子,那个人是你的谁?”<br />
她是我的谁?<br />
她是我的……<br />
往事如被蒸发掉的水,化作雨纷纷而落——<br />
“欧阳师妹——”<br />
“为什么要叫你同窗?我偏要叫师妹,师妹!”<br />
“师妹,做人别这么死心眼,这银子可比气节重要。”<br />
“小师妹,怎么不去告发我是女儿身?这样你就赢了。”<br />
“……师妹,下辈子……我们……不要做朋友了……”<br />
纵横交错的棋局,青衫挺立的背影,未能参透的谜题,血肉模糊的伤口……<br />
那些唤作陈年往事的雨哗哗而落,将她的人生搅得天翻地覆。<br />
这些年写书销售、藏下暗示,皆是为了找寻她的音讯,欧阳潼嘴唇颤抖:<br />
“她是我……我恨死她了。”<br />
……<br />
户部小调查:请问成亲有什么好处呢?<br />
孔丞相答:“可以和心爱之人在一起。”<br />
严尚书答:“可以和聪明之人在一起。”<br />
何尚书答:“可以和贤惠之人在一起。”<br />
杜夫人陷入沉思。<br />
严夫人陷入沉思。<br />
何夫人陷入沉思。<br />
……<br />
严夫人思考未果。<br />
何夫人思考未果。<br />
杜夫人思考未果。<br />
杜夫人缓缓点了一个头:“一定要说的话,成亲之后,就不用一个人四处奔波了,可以两个人八处奔波。”<br />
“那不成亲不行吗?”<br />
“……”<br />
杜夫人再次陷入沉思。<br />
严织月答道:“成亲后,日子就有盼头了。”<br />
盼着对方早点死。<br />
天官严家招赘,天都臣民轰动,心中揣测纷纷,面上恭贺连连。<br />
流华一身喜服,在门口笑得喜气洋洋。<br />
孔长媅一个白眼翻过去,十分有一万分的瞧不上。<br />
孔长嬅道:“忍住,暴力不能解决问题。”<br />
孔长媅道:“但是解气啊。”<br />
孔长嬅深吸一口气:“我知道,我在对自己说。”<br />
“孔大小姐,孔二小姐,里面请。”流华低头哈腰。<br />
孔长嬅行礼道:“严叔叔,家父身体抱恙,家母亲身照顾,不能亲自来贺喜,深感歉意,特备两箱贺礼,让我和卿卿送来。”<br />
“也不是什么喜——”严尚书调转话头,“太贵重了,我这里有补身体的千年灵芝,改日我亲自登门送过去。”<br />
孔长媅礼貌道:“多谢严叔叔。”<br />
流华看着贺礼入门,笑着迎上去:“多谢孔大小姐,你放心,我一定对月儿好。以后咱们两家也多多走动,月儿拿你们当亲姐妹呢。”<br />
“呵!”孔长媅气极反笑,“你算个什么东西!”<br />
流华脸色瞬变,孔长嬅面上好声好气道:<br />
“贺礼之中,有我特地请鲁工匠打造的怀钟。一面是指南针,一面是时钟,流华公子最好随身带着,以便时时刻刻知道自己的定位。”<br />
流华面上一僵。<br />
孔长媅指着流华:“你记住,以后少问别人为什么,多问自己凭什么。”<br />
流华皮笑肉不笑道:“多谢两位小姐忠告,流华谨记。”<br />
孔长媅拉着孔长嬅走向里间:“走,我们再去找织月说说。”<br />
流华看着她们的背影,露出一个歪嘴笑:<br />
可惜说再多也没用,她已经完全被我征服了。孔家小姐是吧,今日之辱,来日必报,莫欺少年穷!<br />
流华已经在想象她们哭着求饶的样子了,正自鸣得意,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br />
“兄弟。”<br />
流华一吓:“你是?”<br />
明轩哲道:“方便告诉我你刚刚脑子里在想什么吗?”<br />
流华打量了他一番,见他衣着寻常,还配着剑,提高了声音道:“你谁啊?你知不知道这是哪儿?管家,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管家!”<br />
“我看你已有取死之道。”<br />
“什么?”<br />
明轩哲拍拍他:“兄弟,你有点小聪明,但不要把别人都当傻子。更重要的是,不要小看女人,更不要以为爱上你的女人,就一定会俯首称臣。”<br />
流华道:“你是江湖术士?”<br />
“好自为之吧。”<br />
流华看着他的背影:“莫名其妙。”<br />
孔长嬅和孔长媅劝分的话说了一牛车,逃婚的工具准备了一箩筐,最后发现:<br />
她是真的想留着他过年!<br />
回去睡觉时感觉脊梁骨都疼。<br />
“姐姐,”孔长媅为她揉着腰,“如果今日是我走了,你会嫁给别人吗?”<br />
“你要去哪儿?”<br />
“哪里都有可能啊,像罗浮一样浪迹天涯。”<br />
孔长嬅忍不住揶揄道:“浪迹天涯?若我真能与别人成亲,那当晚掀开我盖头的人,也会是所谓在浪迹天涯的你吧。”<br />
“姐姐这么不相信我?”<br />
“是你不相信你自己。”<br />
孔长媅加重了力度:“你就仗着我离不开你。”<br />
孔长嬅按住她的手,坐起身:“真的有谁会离不开谁吗?寒来暑往,枯木逢春,不要小看时间。”<br />
孔长媅反握住她的手放到心口:“总有时间磨不掉的记忆。姐姐,哪怕有一天我的脑子忘记了,只要看到你,我的心也会一直记得。”<br />
孔长嬅道:“什么都忘不掉,会很痛苦的。”<br />
孔长媅目光灼灼:“我情愿受这份痛苦,也不愿意成为另外情形的人。”<br />
孔长嬅笑道:“甜言蜜语。”<br />
孔长媅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悲伤:“姐姐不信?为什么不信我?”<br />
孔长嬅道:“没有不信你,只是有些事也许当下认为能做到,可后来实实在在做不到了,这也不能怪谁。世事难料,顺时而变乃是人之常情。”<br />
孔长媅面色一变,眼若寒芒入秋水:“姐姐心里还是放不下萧仁重是吧?”<br />
孔长嬅道:“和他有什么关系?他都被你赶走了。”<br />
孔长媅道:“姐姐在生我的气吗?我赶走了你的‘如意郎君’啊。”后面四个字近乎咬牙切齿。<br />
孔长嬅眼中甩出钩子:“果真是你赶走的?那你要拿什么赔我?”<br />
孔长媅立刻咬饵:“用我自己赔,还有我的钱和真心。姐姐若还想要什么,天上有的地下无的,哪怕刀山火海,我一样双手奉上。”<br />
孔长嬅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br />
“我可太知道了,”孔长媅道,“姐姐,我从小到大,一直都想对你说,我心——”<br />
“大小姐,二小姐,欧阳夫子来了。”<br />
亭亭在门外唤道。<br />
孔长媅话被人一堵,心中不快极了:“拦住她!”<br />
“长嬅,卿卿,快开门,是我呀!长嬅,快出来,我知道你在里面!”<br />
亭亭请罪道:“实在是拦不住。”<br />
欧阳潼已经端端坐下喝茶了。<br />
孔长嬅披上外衣:“夫子深夜造访所谓何事?”<br />
“你瞧,我又新找到了几个地方,你快看看哪个最像?”<br />
孔长嬅接过来那厚厚的一沓记录,其上山川风物季产气象一应俱全:“哈哈夫子哪里的话,不打扰不打扰。”<br />
欧阳潼道:“你这两天有没有想起来别的?”<br />
“夜深露重,夫子今晚便在这里歇下吧,英英,你亲自去准备一间客房来。”<br />
这二人自说自话,孔长媅却忍不了了:“欧阳夫子,我们要休息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br />
欧阳潼眉头一皱:“你们这个年纪,怎么睡得着觉的?青春正当时,汝辈当奋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