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哥哥,为什么你不像小时候一样关心我了?为什么我明明在为你铲除异己,你却要疏远我?为什么你不懂我的理想抱负?<br />
萧仁重察觉到背后之人:“你来了,她招了吗?”<br />
“皇兄又不让我用大刑,小打小闹能问出什么?”萧存礼坐下喝茶,“不过,就算皇兄一片真心,嬅姐姐也不一定买你的帐。喏,人家一天三次出入使馆,还要一起参加上巳宫宴呢。”<br />
萧仁重拿起使馆的文录,粗略一看,按紧了手上的碧玉扳指:“长嬅……我们之间为何会越走越远……”<br />
就像这样,世上还有一种人,经常被人问“为什么”。<br />
孔乔松少年时经常被问:“为什么这都不动心?是不是不喜欢女人?为什么对男人也不动心?”<br />
常在河边走的杜西玉总是被问“为什么眼睛里只有钱”,结果一朝失手,被找上门来的姑娘、士子、侠客、小姐各抱住一只脚,前后上下堵住去路:<br />
“为什么总是只给我钱?我想要的是小姐的真心。为什么还要骗了我一个骗他们这么多个?”<br />
而舜黎负心王中王,还得舜宫找舜皇,萧平政白天冷眼雄踞,静看前朝臣工聒噪,一个问话杀伐果决,手下亡魂无数。<br />
但晚上午夜梦回之时,曾经的父母、手足、亲友、女子全都来问:<br />
“为什么……”<br />
“为什么要负我?”<br />
“为什么要这么对我?”<br />
特别是那苗疆圣女,和那天一样赤足踏月,垂眼如敛翅的毒蝶,满身银饰泠泠作响,灵魅如妖:<br />
“萧平政,给我一个答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对我族赶尽杀绝?你不是说爱我吗?”<br />
“爱啊,是有一点,毕竟,”萧平政一双凤眼漫不经心,判了三千人流放,“山鸡和孔雀也是有相似之处的。”<br />
“为什么……”<br />
“为什么?”<br />
“为什么!”<br />
人在不被爱的时候总爱问为什么。<br />
后来想想,萧平政只恨自己一时心软,给她机会下了死生之蛊——那个刚出世的孩子,病弱得像一只猫,太医须臾不得离。<br />
梦不清,雾不清,春渐渡来柳见青,夜净不见星。<br />
“圣上,杜夫人拿着这块玉牌求见。”<br />
萧平政瞬间站起身,一把拿过玉牌确认真假:“快,请,请到樱花林,以礼相待,任何宫妃不得靠近!违者不必来报,斩立决!”<br />
“是。”<br />
“去将朕的绛袍皂靴黑玉冠取来,还有竹扇锦囊九龙佩,和我的……罢了,你去吧。”<br />
“是。”朱大监头埋得更低,生怕一个不对性命不保。<br />
萧平政决定自己去取,又怕她心意有变,不敢耽搁太久,里里外外准备了一通,竟出了薄汗,出门倒春寒风一吹,狂跳的心突然沉了下来。<br />
他轻笑一声,暗嘲自己竟多情如少年。<br />
她必是为了报复自己而来,这些年明里暗里斗法那么多回,他比当年还要清楚她的一举一动意味着什么——这是陷阱。<br />
但人对谁有爱意,往往便对谁无能为力。明知是深渊,也奋不顾身,去抓那一星的希望。<br />
夕落林,林中影,林中影无佳人形,远隔千里波。<br />
萧平政看着空空的凉亭,轻笑出声:“也是,怎么可能坐在这里乖乖等我。”<br />
花瓣飘飘而落,在温热的茶水上泛起涟漪,像回到了年少气盛的少年时。<br />
上一次见面,他刚刚即位尚未完全稳固势力,她借着和孔乔松成婚重返天都的消息传来。<br />
困兽之斗,他并不当回事,直接赐给孔乔松一个妾室——先皇的旨意,并非他故意为难新丞相。<br />
可她却还是要嫁!<br />
“你就这么爱他?!甚至为了他愿意与他人共侍一夫?!那为什么我就不行?为什么!”<br />
她出嫁前一晚,他孤身而去,迷晕下人,砍下那满园的“喜”字,看着她身着鲜妍动人的喜服,美艳如火,烫得他心神不宁,妒火中烧。<br />
杜西玉比以前更加明媚张扬:“没错,我认定孔郎了。我会与他和和美美、儿孙满堂、相伴一生。至于你送来的那个,”艳丽的红唇溢出一抹轻笑,“算什么东西。”<br />
萧平政看着她提及孔乔松时温柔的眼神,不带丝毫作伪,可那明明是属于他的!他盯着她,绝望又暴虐地吻上去,像狂兽烈焰的爱,他头脑中一片狂风暴雨,山崩地裂,誓要把她撕咬得血肉模糊。<br />
可杜西玉一身铮铮不驯傲骨,从不受制于任何旧情,更不受制于任何男人。她握紧藏于手中的锐利金簪,猛地往他心口捅去,不带一分犹豫,不留一丝余力。<br />
萧平政一手挡住,鲜血淋漓,却发现杜西玉不退反进,简直是想把他手扎个对穿再刺破胸膛,他夺过簪子和她分开,满眼的不可置信:“……小玉,你竟下得了如此狠手?我在你心里,到底算什么?”<br />
“在我心里?”杜西玉满口鲜血,恶心地吐出去,“呸!你也配!萧平政,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抽筋扒皮、挫骨扬灰!”<br />
“若是现在能够立刻杀了你,哪怕要我抛弃现有的一切,哪怕明日出门被万人追杀,我也绝不犹豫!你对我杜西玉来说,就是此生最大的错误,就是无人可比的仇恨!我此生最最后悔的,就是曾经路过你这片堕落又肮脏的臭水沟!”<br />
“杜西玉!你怎么敢这么和我说话!”萧平政掐上她的脖子,气得面目抽搐,“我要让你付出代价!”<br />
杜西玉从腰间拔出鱼藏剑重重挥砍过去,萧平政收手不及,手背皮开肉绽,露出根根白骨,若再晚一些,怕是半个手掌都要被砍下。<br />
“杜西玉!”<br />
“萧平政,我日夜磨剑,早就想用它砍下你的头颅!若非孔郎当日以命相逼,你以为你还有实现皇帝梦的一天?不过现在倒也不晚,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br />
二人缠斗起来,杜西玉本不是萧平政的对手,但她存了死志,只为同归于尽。<br />
萧平政双手负伤,一时间夺不来她的剑,哪怕拉开距离也逃不开她的一味猛攻,一时竟被逼得仓皇后退。<br />
“杜西玉,你太疯了!不自量力!”<br />
“去死!”<br />
萧平政稳住下盘,双臂一伸,死死扣住她的手臂,一个猛力扭转,掰折她的手腕,又突刺其腹,看了眼后面,大力将其向后一推,倒在床上。<br />
不等她起身反应,萧平政欺身上去,一手将她的双手扣在头上方,又一腿制住她踢来的脚,看着她充满杀气的眼:<br />
“你恨我,你这样恨我——”<br />
“杜西玉,我很高兴,这说明你还爱我,放不下我,说明你想到我心还会痛,会和我一样疼得活不下去。我们至始至终,都在彼此心里最深的位置!”<br />
“小玉,今夜,让我们重温旧梦,我会让恨,重新流动成爱。”<br />
第98章 生死对头 变态宿敌<br />
杜西玉视线如同带倒刺的铁钩,死死钉在他身上,听到他的话,生长出荆棘般的嘲讽:<br />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只不过是我大意栽了个跟头,留下了一处淤青,有点钝痛不足为奇。我长到现在栽过无数次跟头,没有一个是无法痊愈的,你萧平政,也不会有什么不同。”<br />
“不,你和我是一样的人,”萧平政感到心中一阵闷痛,像砂盐融化在杯子里,一波又一波地旋转着,“支撑我们活下去的,从来不是对什么人或事的爱,而是恨。”<br />
“恨,才是伴随着我们成长至今的养分,我们恨着身边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每一次不达野心的结果,也是恨,让我们遇见了彼此,教会了彼此什么是爱。”<br />
杜西玉眼中射出锋利的怒刀:“你不配说这个字。”<br />
“那谁配?孔乔松?他那轻飘飘的爱算什么?他懂你吗?”<br />
萧平政凤目一凛,又怜惜地抚摸上她的脸:“小玉,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明白我们都要燃烧生命成就自我,我们的灵魂想要相互纠缠,想成为彼此生命延续的燃料。你永远是属于我的,我不会放开……”<br />
萧平政说着,心中闷痛愈甚,禁锢她的力度不由减弱。<br />
终于见效了,杜西玉挣开他的手,将他踢翻在地:<br />
“人渣,说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不过是为辩解自己的卑劣虚伪,还妄想和我重修旧好?呵!人畜岂能同行?哪怕下到地狱十八层,我的灵魂和你走的也不是一条道!”<br />
萧平政看着她唇上变得殷红的胭脂:“你下毒了?你也会死的。”<br />
杜西玉浑身乏力,干笑两声,声声泣血:“我今生大仇均得报,又遇孔郎,死也值了。恨只恨……没能早日与他互通心意……”<br />
萧平政剑眉倒竖,强撑着爬起来:“你真的爱上他了?为什么?凭什么?”<br />
杜西玉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天他白衣染血,眼眸湿如窗外春雨,轻轻拿开她手中松掉的剑:“西玉,你看,杀死一个人,是很痛苦的,你不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