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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羌人<br />
那些人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最小的孩子看起来只有六七岁,上了年纪的看不出岁数, 大概因为生活艰辛,有些人正值壮年,却已头发花白, 瘦得皮包骨头。<br />
所有人被反绑双手,蔫蔫地站在烈阳下。<br />
离得太远了,而且那些人浑身脏污,须发杂乱, 曲灿实在看不清他们的样貌。<br />
不过他很快劝服自己,乐正奉怎么可能会在这些可怜人当中。他与自己一同经历了灵体穿梭,本身又那么厉害, 至少也得是个坐在石阶上的贵族。要是更夸张点, 说不定是王室或者祭司什么的重要人物。<br />
视线移回四周, 曲灿揣测着大伙儿聚在这里是要做什么。<br />
他听见有人在议论, 说的是殷商古语, 但他这副身躯能够毫无障碍地听懂并融入, 不知是不是赤面神的红纱起了作用。<br />
“这批羌人是上次从亥河对岸俘回来的, 王上准许我们挑几个顺眼的留下为奴,其余的送去填坑祭祀。”<br />
“哎, 都是些没开化的野兽,又凶又干巴, 我才不要。”<br />
“女羌人还是不错的, 你看那边那个, 头发顺得很,不知皮肉是不是弹滑。”<br />
“唔, 是还不错,你是想买来炖煮,还是学着伺候?”<br />
“先看看长什么模样,好不好教习吧。”<br />
“小的可以养养,便宜,肉嫩,吃的也不多,好养活。”<br />
“太小的也不行,上回我们买了个南边的小羌人,又抓人又咬人,难管得很,最后还是送去给大祭司处置了。”<br />
“我家要年轻力壮的,筋骨好,能干活。”<br />
“哟,你的眼光向来不错,这回看上哪个了?我来帮着掌掌眼……”<br />
曲灿越听越是心惊,什么叫买来炖煮还是学着伺候?什么叫小的便宜肉嫩?这些都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啊,怎么谈论起来就如同在菜市场买家禽家畜?<br />
直到此刻他才有了来到商朝的实感。<br />
从前只是听说过,殷商时期的人祭泛滥且残忍,因为当时的殷商贵族全然不把其他部落的人当做自己同类。在野外俘获的人,被他们视作野兽,统称为“羌”。所以即便将这些羌人虐杀啖肉、填坑祭祀,他们也不会有丝毫的心理负担。<br />
这种行为在商朝是习以为常的。<br />
那时的商人以天为尊,信奉神灵,做任何抉择之前都会先行卜筮,打猎、出战、成家、贸易……若天命不允,便绝不会做。有时工匠铸造出了精美的铜器,也会认为是上天的赏赐,继而杀掉几个羌人熔进炉中,只为讨好神灵。<br />
这些羌人在贵族的眼中,不过是战利品、奴隶、食物和器皿。<br />
曲灿又将目光移向中央的空地,那三十多个羌人的命运,就掌握在他们这些贵族的一念之间,说不上是被人挑中了更幸运,还是直接拉去供封给神灵能少受点罪。<br />
不多时,挑选奴隶的流程开始了。<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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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祝牵着第一个羌人走入场内,舀了大陶瓿里的水,泼在他身上,粗暴地洗刷掉他脸上的脏污,抓住他凌乱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脖颈,将他展示给在座的贵族们。<br />
场中变得更加泥泞了。<br />
曲灿反应过来,从土地的泥泞程度来看,这显然不是第一轮挑选了。<br />
巫祝掰开那人的嘴,检视他的全身说:“青壮羌,牙口完好,皮肉结实,左面有旧疤,掌宽,足大,足踝有伤,行走无碍……”<br />
他一边介绍,一边牵着那名羌人绕场走动,有贵族高喝一声“稍停”,便站住脚步,任由来到阶前的贵族查看羌人的“品相”,决定是否要买下。<br />
这名羌人年轻力壮,有不少贵族看中了,最终被一名女性贵族领走。<br />
剩下的羌人也依次被领入场内挑选,年老瘦弱的羌人最不被看好,在巫祝展示过后,几乎无人应答,当即就被士兵拖走,想也知道是从去填祭祀坑了。<br />
有个壮年男子,原本有个贵族想要买走他,却在仔细看过后嫌弃他相貌丑陋,临时反悔丢弃,之后也无人愿意接手。求生欲让那名男子下跪顿首,口中呜咽说着恳求的话,只惹来贵族们的哄笑,还有不耐烦的士兵。<br />
不知是不是因为烈日炙烤,羌人中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在巫祝展示时脚下软倒,瘫坐在了地上。她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看上去“品相”不太好,有意出手的贵族们摇了摇头,表示不想接手这种病秧子。<br />
眼见小女孩要被士兵拖走,她的母亲踉跄着扑了过来,脏污的脸上满是泪痕。她用牙齿咬住牵拉小女孩的麻绳,对着贵族们呜呜哭叫,想让他们再多看看自己女儿,给她留一条生路,哪怕让她再多活几天。<br />
士兵们踢踹女人的肚子,强行拉拽殴打让她松口,那母亲生生磨破了嘴唇,敲碎了牙齿,鲜血涂抹在麻绳上,红得刺眼。<br />
贵族们似乎见惯了这等场面,大多无动于衷,曲灿却无法坐视不理。<br />
他果断站了起来,匆匆来到阶前,喝止了士兵,指着母女二人对巫祝说道:“我要买,这两个奴隶,我都买下来。”<br />
混乱暂歇,曲灿支付了铜贝,换得了两个奴隶。<br />
他把小女孩就近带到一处阴凉的角落,喂给她一些水,看她渐渐缓了过来。那女孩的母亲双手解了绑,勉力擦去嘴角血污,伏地朝他磕头。<br />
曲灿扶起她,询问两人的名字。<br />
羌人与商人语言不通,他连蒙带猜,听出两个音节——“阿加”和“盘米”。<br />
正当他尝试与母女二人交流时,巫祝牵了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上场。这会儿待选的羌人所剩无几,石阶上的贵族们也有些兴致缺缺了,不少人已起身离席。可是这名少年被泼水洗净面庞身躯后,引起了一阵微小的骚动。<br />
灼目的灿阳下,少年肤色亮白,被水浸润的地方好似泛着微光。他面容清俊,鼻梁高挺,眉骨投下的阴影让他的眼瞳透出墨绿的色泽。<br />
不似其他羌人的惊慌或绝望,他的神情十分淡漠,像是对自己的生死毫不在意。<br />
他的骨肉匀称,手脚修长,面相牙口无一不是完美,阅羌无数的巫祝不禁兴奋起来,他知道这名奴隶一定可以卖出个好价钱。<br />
果然,简单的展示过后,许多贵族来到阶前细看,甚至开始竞价。<br />
曲灿怔愣地看向这名羌人。<br />
他长得不似乐正奉,却又莫名肖似乐正奉,尤其是那双眼睛……<br />
是他吗?<br />
可是怎么会呢?<br />
他怎么会是一个羌人?一个……身不由己的奴隶?<br />
竞价已经来到了三百铜贝,曲灿刚刚看过自己的钱袋,买下那对母女之后便不剩多少了,若他还想买下这个少年,势必要向家族长辈借取。<br />
可他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br />
就在他要喊价时,那少年望了过来,对他轻轻摇了摇头。<br />
曲灿顿住了。<br />
==========作者有话说:==========<br />
下章预告:自己再不出手,他就要被别人买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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