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br />
宋瑾向来心思细腻, 只这一瞬间就感觉到剑拔弩张。<br />
谢渊甚至没有回应他的调侃,就这么近乎恶劣地追问沈太医是否“也喜欢”当初还不是太子的祁王。<br />
这究竟是为什么?<br />
想不通四皇子和一个小太医能为什么事闹矛盾。<br />
凭良心讲,宋瑾看着谢渊从三岁开裆裤长到这么大高个,虽然这小子在大事上有着近乎冷血的果决, 但对待自己人, 绝对可说是宽宏大量。<br />
只要被纳入家人或朋友的范畴, 想要真的激怒谢渊这个人,是很难很难的事。<br />
这沈太医究竟能做出什么事,让谢渊这三个月来如此古怪?<br />
沉默让人窒息。<br />
眼看着谢渊咄咄逼人的目光愈发凌厉,宋瑾紧张地对着沈恋清了清嗓子, 挤眉弄眼。<br />
想让沈太医说几句软话哄哄新上位的太子殿下。<br />
沈恋脸颊到耳根全红了,低头专注地盯着自己的拇指指甲, 漫长的几息, 迅速抬眼羞涩地看谢渊一眼, 低声坦白:“当然喜欢的。只要是你,不论是典夏, 是祁王, 还是太子殿下,只要是你, 都喜欢的。”<br />
谢渊低垂眼帘,依旧目光冷厉盯着他:“又能听见沈大人说这些场面话了,不枉我这三个多月全力以赴。”<br />
沈恋惊讶地仰头看向谢渊, 看清那双熟悉的眼睛,眼神却是陌生的。<br />
从前即便被小太医折腾折磨,仍旧会带纵容的自嘲笑意, 完全从小男宠的眼睛里消失了。<br />
他现在恨他。<br />
沈恋右手抓住左胳膊,掐得很紧, 嘴唇微微发颤,眼眶泛红。<br />
不行。<br />
完全不行。<br />
一点都没法接受小男宠当真对他展现敌意。<br />
这明明是理所当然的,记不得跑路前那封绝交信里写了怎样可怕的话吗?<br />
但是,承受不了,腿有点发软,想蹲下来喘一会儿,不是害怕,就只是难受得厉害。<br />
宋瑾感觉问题比想象中严重得多。<br />
虽然想象得到能把谢渊气成这个地步,这个小太医肯定不是善茬。<br />
但略作犹豫后,宋瑾还是走到两人之间,搂住了沈恋,把怒火中的谢渊隔开去了。<br />
谢渊当然不可能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动粗,也不可能在他生辰宴会上闹事。<br />
但眼前这个男人是横扫漠北的腾格里天刃,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他生气的时候压迫感有多可怕。<br />
不论……不论沈恋犯了什么错,宋瑾都不忍心看他直面深爱的人露出他不了解的那一面。<br />
宋瑾觉得沈恋是真心喜欢谢渊,程度恐怕不亚于他对谢珩的感情。<br />
如果这个判断成立,沈恋犯下任何滔天罪过,应该都不是为了伤害谢渊,至少不是故意的。<br />
很想弄清楚这两个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宋瑾努力保持轻松的语气:“哈!典夏,祁王,太子殿下,我们四皇子的江湖诨号还挺多啊?沈太医何时得知太子殿下不是‘熙王的夏儿’?”<br />
宋瑾转头笑看沈恋:“我还担心你知道祁王的身份后得吓坏了呢,我那时候还提醒他,不要突然坦白身份,最好能循序渐进地让沈太医自己猜,不然要把人家吓得跪地不起了。但是祁王一脸笃定地跟我说,‘不会的,小太医现在已经敢骑在本王头上了,我就算是天王老子,他也未必肯从我头上下来,宋瑾,我是不是太纵容他了?’”<br />
沈恋眼神慌乱地听他说完,很努力地挤出个笑。<br />
不要再提从前那个他熟悉的小男宠了,拜托了。<br />
“我……我有点不舒服。”沈恋吸了一口气捂住胸口:“真不好意思,我能不能……”<br />
宋瑾急忙小声安抚:“没事,我送你去安静的院子歇会儿?”<br />
“额……”沈恋其实想要立即逃回家,但是还没敬酒就离开宴席实在很不礼貌,“我……”<br />
“去我府里。”谢渊说。<br />
宋瑾惊愕转头:“什么?你王府离这里比离他家还远。”<br />
“今晚肯定有不少烂醉的宾客要留宿。”谢渊眼神定定看向宋瑾,不容反驳,“住不下的怎么办?跟他挤在一个屋里?”<br />
“这倒是……但是……”但是人家沈太医不舒服不回自己家,去你家干什么?宋瑾不敢挑太子爷的理,转头用询问的目光注视沈恋:“你打算去哪里歇息?”<br />
“带他去找李述,”谢渊退后一步,一只手搭在树干上,侧头看着两个人:“我一会儿也要回去,不要动我马车,让李述安排三哥府里的马车送他去。”<br />
宋瑾眨眨眼睛,轻声问:“你是不是在气头上呢呀阿渊?我都有点犯怵,别吓着人家沈太医,要不还是先送他回……”<br />
“我要去典夏府里歇息。”身后的沈恋忽然轻声说了句。<br />
宋瑾:“……”<br />
好嘛,合着沈太医这怯生生的样子是在跟他男人撒娇呢?<br />
宋瑾总算松了口气。<br />
本来担心沈太医不敢面对震怒中的大魏战神,现在人家小两口你情我愿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沈太医愿意亲自上阵解决矛盾,那当然是最好的。<br />
送他上车时,宋瑾还在旁敲侧击地想打听发生了什么。<br />
他不是想窥探隐私,而是担心这两个在感情方面毫无经验的孩子无法处理突发的矛盾。<br />
但沈恋没有说。<br />
那封信羞辱性太强,他甚至不忍心让其他人知道谢渊承受过那样的羞辱。<br />
他想自己解决自己造成的后果,无论要承受什么代价,一定要把黑化值降下去。<br />
原来情伤同样会造成谢渊对世界失去信任。<br />
八品青天大御医怎么可能丢下肝胆相照的小男宠不管?<br />
第二次被送进祁王府。<br />
真奇怪,沈恋居然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上次的别院,独自踏上花房阁楼,就像是回到自己家一样熟悉。<br />
当初他在熙王府出差了十几趟,都还会时不时走错方向。<br />
此刻他几乎闭着眼睛,都能回到小男宠向他正式求爱的地方。<br />
路痴的毛病被恋爱脑以毒攻毒啦。<br />
夕阳未落,他下楼询问候命的太监,能否带他去谢渊起居的院子看看。<br />
依照他对小男宠的了解,不像是爱住这么花哨院子的人。<br />
但太监面露难色,说这得经主子应允才能去。<br />
沈恋有些失落,但很快打起精神,下楼去院子里修剪花草。<br />
胳膊有些酸了,沈恋才放下剪刀,漫步走进这座小花园的正屋,打眼瞧见正北一面墙上钉着一张巨大地图,十分符合他对龙傲天的刻板印象。<br />
虽然不太懂军事,但还是走近了好奇地细看,才看清第一处图文就吃了一惊。<br />
这居然不是军事地图。<br />
是他的水磨坊图纸超级放大版!<br />
水磨坊的每一个零件和运作原理全都被抄写在这面墙上,但每一处都有谢渊亲笔备注,似乎是用古代的机括专有名词,尝试翻译他的现代词语。<br />
接连看了好几处,谢渊居然能把他简略潦草得近乎抽象的原理,用完整清晰的逻辑解释清楚。<br />
连韩望川看图的时候都需要他全程手舞足蹈比划着解释。<br />
谢渊却在没有他的这三个月,把整个“加密文件”解码了。<br />
还顺便搜集大皇子通敌罪证,夺位成功。<br />
真正的时间管理大师。<br />
他这三个月有睡觉吗?<br />
想起小男宠苍白泛青的脸色,沈恋皱起眉,忍不住叹息一声。<br />
“怎么?哪处理解错了么?”<br />
沈恋一转头,小男宠就坐在不远处的茶几旁,端着茶杯翘着腿,歪头面无表情看着他。<br />
已经习惯了这家伙悄无声息的来去。<br />
沈恋后背贴在图纸上,很小声地问:“这么早回来?宴会结束了吗?”<br />
“没有。”谢渊说:“但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处置。”<br />
沈恋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转身抬手抚摸图纸上谢渊写下的字迹,“这张图是你自己注解的吗?也太厉害了吧?”<br />
谢渊哼笑一声,注视着演技惊人的小太医:“太厉害了吗?废物祁王竟能让羽翼已丰的端王被褫夺爵位,幽禁高墙,这算不算辜负了沈大人的期望?”<br />
沈恋很想控制情绪。<br />
可是小男宠不再称呼他“妻子”了。<br />
他变回了沈大人,而小男宠变成了太子。<br />
沈恋低下头,轻声说:“我是迫不得已,我知道你现在没法相信我,那封信也确实是我亲手写下的,我愿意承担后果,典夏,我怎么样才能让你泄愤呢?”<br />
谢渊沉默片刻,站起身,迈步走到他面前,低头注视他双眼,“典夏?那个废物不是已经被沈大人处理掉了么?我是谁?册封礼那天沈大人还没看清楚?”<br />
沈恋低下头,哑声争辩:“可你亲口说过的。就在这个院子里,你把我抱到那个石桌上,搂着我亲口说,你可以继续给我当典夏,这是你说的。典夏从来不会对我食言。”<br />
焦灼的沉默。<br />
他不敢抬头看谢渊。<br />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漫长。<br />
“事已至此,还是只出这一招对付我?”谢渊左手托起他的下巴,“撒个娇就能让我再次昏了头?你以为你是谁?妲己还是褒姒?你看我像纣王吗?”<br />
沈恋努力隐藏委屈:“我只是提醒你自己说过的话,要是不作数了,你也该正式通知我,我又没有纠缠不休,怎么就撒娇了!”<br />
谢渊气笑了,难以置信地歪头盯着沈恋的眼睛:“是我说话不作数吗?我该继续给沈大人当典夏?那沈大人不是说等攒够银子要替我赎身吗?怎么嫌我没本事就连夜带全家跑了?”<br />
“我说了,是迫不得已,那封信是为了激发你夺位的野心,但并不是我需要你成为太子……”<br />
“那还有谁需要?”<br />
“大魏的子民需要!”<br />
“我感觉他们没沈大人这么需要。”<br />
“典夏,我请你好好想一想,如果我宁可你是需要我花一辈子攒钱赎身的男宠,又怎么可能嫌弃你抢不到储君之位!”<br />
“你信里不是说得很明白吗?怕我斗不过大皇子连累你,忘了?我可以给你背诵一遍,保证一字不差,那玩意我只看了一遍就倒背如流,梦里都在反复品味,让我觉都不敢睡。”<br />
沉默。<br />
沈恋冷静下来,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小男宠的脸。<br />
慌忙伸手抓他手腕,却被谢渊一把将右手摁在了墙上!<br />
两个人都愣住了。<br />
最初的防御本能,再次对沈恋出现了。<br />
沈恋心尖狠狠一揪。<br />
小男宠明明不再防备他的突然触碰了的,现在竟然……<br />
信任崩塌了。<br />
“你想干什么?”谢渊问。<br />
“你脸色很糟糕,让我给你把把脉行吗?”<br />
谢渊看着他,缓缓松开手。<br />
沈恋立即抓起他的手,蹙眉细探。<br />
抬头痛苦地看向小男宠:“我的天……你多久没睡觉了?”<br />
谢渊回答:“前几日祭祀和准备册封礼,睡得少。”<br />
沈恋低头闭上眼,缓缓松开手,却被谢渊反手握住:“这样就算完了?”<br />
沈恋困惑地抬起头看他:“那该怎么办?你现在都不相信我,还肯让我给你调理吗?”<br />
“我还能信你?”谢渊哼笑一声,突然一弯身,将他整个人托起。<br />
腰胯往前一顶,将假装关心他的歹毒前妻用力抵在墙上,视线相对,谢渊恶狠狠地眯起眼:“沈大人当初送给我的补肾秘方我吃了,值不值得相信得先验货吧?看看我的肾治好了没有。”<br />
“嗯……”沈恋下腹被压得酸痛,慌乱地拍打他胸膛:“典夏……先放我下来好不好?我今天没有带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