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br />
方才还神色冷酷置身事外的谢渊, 突然站起身,叫了屏风后的太监来,要派人立即去把熙王府的信取来。<br />
太监领命退了没几步,又被太子叫住。<br />
谢渊告诉三哥自己要亲自去取信, 原因是闷在府里三天了, 想出门散散心。<br />
但宋瑾凑到熙王耳边小声说, 我看老四是怕人把信弄丢了。<br />
刚说这府里待了三天闷得慌,临行前,太子殿下又走到沈恋身边,掀了被子, 亲自动手给小太医翻个身,把软垫放在每一处骨骼微凸的地方。<br />
昏迷不是睡觉。<br />
只能喂米汤油参汤蜜水这些东西续命。<br />
还不能躺着往里倒, 容易呛着, 身体前倾的角度都得拿捏准。<br />
太医会诊, 生怕耽误了太子爷看重的人,给太监侍女说得明明白白。<br />
如何喂, 什么角度什么分量, 竹管子怎么用,万一呛着了如何处理。<br />
写了厚厚一叠, 还有轮流值守的太医在旁监督。<br />
吃的喂下去了,还得管排泄。<br />
防止闭塞的鹅毛管和蜜煎导也都准备了,但人刚昏迷过去, 还没用得上。<br />
理论上该是够安全,但太子爷这几天能亲自动手的,都亲自动手。<br />
沈大人自己要是知道自己这三天在小男宠面前失禁的丑态, 肯定天塌了。<br />
谢渊虽然没照料过卧床长辈,但在军营里见过重伤将士。<br />
久卧病榻的人最怕的是高热痰壅。<br />
哪怕意识清醒, 照顾妥帖,也会出问题。<br />
半个月一过,浑身骨突部位就会开始发红,快一个月的时候就得破皮。<br />
一旦开始溃疡流脓,就危险了。<br />
除了褥疮,还会出现肌腱韧带缩短,手指膝盖蜷曲掰不开。<br />
一连几天,半夜惊醒,谢渊就熟门熟路地给小太医做一套翻身、调整软垫、掰揉手脚。<br />
睡不着就直接搓到天亮。<br />
此刻他心里忽然不觉得压得慌了,但临走又放心不下这个,信不过那个。<br />
心思最细的宋瑾给他保证会照顾好小太医,太子爷才出门遛弯取信去了。<br />
谢渊这当口其实没什么好奇心,急着看信,只是想感受一下还清醒着的沈恋对他说话的感觉。<br />
然而快马加鞭赶到熙王府,火急火燎去书房翻到了三哥说的那封信,一看信封上的字,就不爽地皱起眉头。<br />
“典夏亲启”之外,信封上还有大大的“与君别”三个字,晦气得要命,什么时候了突然说这种不吉祥的话。<br />
太子爷气得赶紧撒手,把信扔回抽屉里锁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br />
他心心念念跑过来,是为了跟他的小狸奴临时重逢一下,不是为了看邪恶小狸奴跟他挥手告别的。<br />
夫妻游戏还没有玩腻,他不允许沈恋离开他。<br />
被切断的恐慌感,因为“与君别”三个字突然复苏。<br />
谢渊想再去一趟小破御花园,找一找刺客留下的痕迹。<br />
他不愿相信连刺客都没有,沈恋就莫名陷入昏迷。<br />
这看起来真像是神仙施法,让沈恋说的那些胡话显了灵。<br />
怎么可能这么扯?<br />
真有神仙派沈恋来辅佐祁王夺位,沈恋却连祁王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br />
细细想来。<br />
他出征期间,死于感染的伤兵多,小太医恰好在那时捣鼓出了白仙散。<br />
他犯愁产粮成本远高于楚国,小太医得知后立即开始捣鼓水磨坊。<br />
他憋着一鼓作气,想扳倒大哥二哥之后再成家,小太医就穿上肚兜,给他扮娇妻。<br />
天上的神仙很缺人手,活都让沈恋一个人包了?<br />
谢渊缓慢深吸一口气,从抽屉里拿回那封信,走出书房,来到第一次见到小太医的那片梅园。<br />
假若这世上真有神仙,沈恋年纪轻轻却神乎其神的医术,才更合理。<br />
如此精通医理机括,却又笨拙不通世故,像只初次来到人间的小兽。<br />
一直以来,谢渊被这样一个人仰慕依赖,一心渴求独一份的爱意,从没有认真审视沈恋的才华。<br />
一个能大量减少战场伤亡的神医。<br />
一个大幅降低产粮成本的偃师。<br />
一个预知丰赤谷可能有埋伏的神算子。<br />
假使当初他没有因为沈恋的提醒而警觉,在丰赤谷遭遇伏击,哪怕能凭身手杀出重围,那他带去的骑兵精锐呢?会折损多少?身边的左膀右臂能保住吗?<br />
谢渊会一夜之间再次失去权势。<br />
到那时,大哥想除掉他,就像随手碾死一只蚂蚁。<br />
为了守住母妃、护住三哥,他再也不能隔岸观火,不能犹豫不决,不能反复衡量重新上桌的代价。<br />
只能拼死一搏。<br />
但就因为沈恋的提醒,谢渊没有遭遇埋伏,只不过被劫了军粮,仍然以歼灭鞑子一支精锐骑兵的战绩凯旋。<br />
即便如此,一点“临阵脱逃”的非议,都让那时候过分骄傲的谢渊煎熬辗转,夜不能寐。<br />
如果换成精锐骑兵全军覆没呢?<br />
“如果不写那封信,你可能会失去争储的决心,因为你没有遭受丰赤谷大劫,不会被铲除羽翼落井下石。”<br />
“是我提醒你小心埋伏,才让你避开了那场劫难,如果我不能激发你的争储动力,我就会因此受到天谴,离开这个世界。我不算特别怕死,可我担心你和我的家人会难过。”<br />
……<br />
沈恋辩解时,急切又无助的眼神,浮现在谢渊脑海中。<br />
这个耿直认死理的笨蛋小太医,说着这些匪夷所思的话语。<br />
出于从前对彼此的了解与信任,留下那封绝情至极的诀别信时,笨蛋小太医仍旧坚定认为典夏会相信自己的解释。<br />
但典夏辜负了那个笨蛋的信任。<br />
英明神武的战神典夏,放弃自己对笨蛋小太医所有的了解与信任,一心想要以牙还牙。<br />
万幸因为贪图美色,下不了狠手,只一味放狠话。<br />
一直保护着小太医的典夏突然切断信任,对那个笨蛋而言,意味着什么?<br />
从天上掉下来的笨蛋,找到了唯一信得过的人,这个人却一口咬定笨蛋的真诚性格都是伪装,甜言蜜语都是陷阱。<br />
笨蛋小太医会慌张无措吗?<br />
……<br />
“如果你把我捉回京城杀头,我也会这样安静地生活到行刑那天。”<br />
“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不在乎你受伤,我只是没有办法解决一些事,我的生活总是有一堆该死的破事,而我是个搞砸一切的废物。”<br />
“我该怎么办呢典夏?我怎么说明缘由你都不肯信我了。”<br />
……<br />
手里那封信被谢渊紧握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br />
呼吸混乱急促,谢渊仿佛坠入一场噩梦之中,想要停止回忆小太医这些天的一言一语,停止回忆他无措的眼神。<br />
他猛然转身冲出院子,骑上逐北,迅速赶往小破御花园。<br />
被派到沈恋家中搜查线索的玄麟卫,都闲得在院子里赌钱了。<br />
巴掌大的小宅院,掘地三尺也不至于要搜三天。<br />
奈何太子爷不让他们走,权当是被关在小院子里休沐。<br />
谁知太子爷忽然踹门冲进来,一群玄麟卫吓得跪倒在地上,尿都险些没憋住。<br />
还以为要被重罚,却又听太子爷一声“都给我出去”,众人连滚带爬地告退。<br />
谢渊像是一头愤怒的猎豹,冲进堂屋,一阵翻箱倒柜。<br />
谁都知道不可能从这破宅子里找出什么刺客踪迹。<br />
素来冷静缜密的腾格里天刃像在跟谁大发雷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br />
挡路的桌子椅子都被踹砸在墙角,大地震颤,破旧的房梁扑簌簌落灰。<br />
耳房的橱柜被一脚蹬倒在床上散了架,藏在内部沉重的包铁箱子栽倒在地,好几百只小巧的银锭子噼里啪啦滚落一地。<br />
谢渊一下子愣住了,一时想不通笨蛋小太医家怎么会有这么多银子。<br />
视线稳定看清银锭子上的纹样,才想起这是三个多月前自己送给沈恋的银子。<br />
那时候,谢渊还是祁王,刚坦白身份,用不着伪装成等待赎身的小男宠,就干脆抬了些银子让沈恋带回家,好把家里乱七八糟的亲戚都打发了,免得沈恋心情不好,不想跟他亲热。<br />
结果小太医拿着银子,卷铺盖跑了。<br />
谢渊上前两步,用脚尖挑起铁箱踢到一旁。<br />
视线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三千两白银看起来几乎原封不动。<br />
沈恋在姑苏城这三个月连一处宅子都没买,可真够抠门的。<br />
银子堆里还鼓着一只绸布包裹。<br />
什么包裹这么宝贝,有幸跟财迷小太医最爱的白银放在一起?<br />
谢渊单膝跪地,伸手拨开白银,把那只紫色的包裹拎出来。<br />
居然还是蚕丝布料,但包裹很轻,可能是装的银票。<br />
银子都在这里,哪来一包银票?<br />
谢渊疑惑地拆开包裹,一眼就看见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紫色绸缎。<br />
提起来一看,是个小肚兜。<br />
太子爷狭长的瑞凤眼睁大了一些。<br />
这肚兜多少钱买的?还配跟小太医的宝贝银子放在一起?<br />
正想要细看刺绣纹样,余光察觉肚兜下面还堆着一摞信纸。<br />
一眼看出那是自己的字迹,谢渊放下肚兜,疑惑地拿起那叠信纸,翻了几页,居然全都是他从前跟沈恋来往的书信。<br />
信里什么正事都没有,都是玩笑话,或者对沈恋的同僚亲戚的调侃。<br />
因为沈恋每次谈到自己的生活,会经常提到那几个爱扫兴的人。<br />
细想沈恋每次给他回信都会写三五页,恨不得把自己一整天的经历都告诉他。<br />
而谢渊的回信从来不会谈论自己的生活,只会顺着沈恋说的事调侃玩笑。<br />
这主要是因为那时身份是男宠,说自己军政上的困扰未免古怪。<br />
但一部分原因是谢渊那时候并没有真把沈恋当成“肝胆相照的兄弟”。<br />
这个傻呼呼的小太医,那时候只是祁王逃避生活的一个藏身之处,他没想过让小太医承接他的困扰。<br />
谢渊翻看自己写的那些回信,想从中找到沈恋收集它们的原因。<br />
实在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闲聊与玩笑,其中有些信件语句旁,还有“朱笔批注”。<br />
小太医把他的信当折子批吗?<br />
谢渊好奇地细看内容。<br />
很久之前的一封信,大概是沈恋抱怨太医院里的崔弘谨总是打发他去干体力活,所以谢渊回了封信。<br />
信里的内容和奇怪的红色标注贴在一起——<br />
“明天让熙王召你过来,【啊啊啊啊逃班!逃班!我要逃班去找小男宠!】<br />
府里有广西刚到的新鲜番石榴和龙眼,【这个时代还有番石榴?】<br />
还有你最仰慕的大英雄典夏。【哈哈,我的祁王平替!】<br />
想来吗?【你说呢?】<br />
让我的马车停在宫门口。【总有种被小男宠包养的错觉】<br />
沈大人,记得问问你们那边陆副指挥使见没见过番石榴,他会哭喊‘我何时才能像典夏先生那样见多识广啊’【哈哈哈哈你怎么什么时候都不忘臭屁一下!小小典夏,不知道谁才是要给你赎身的金主大人吗?再乱装逼金主可就要发威咯嘿嘿嘿嘿,等我攒够钱,你可就是我的人了】”。<br />
这些红色批注,看得谢渊一脸困惑。<br />
虽然沈恋平时说话语句偶尔也很奇怪,但因为多数能听得懂,谢渊还是尽量迁就,甚至模仿沈恋的用词习惯。<br />
可此刻面对这一行行红色的古怪词句,谢渊才发现,平日里的沈恋已经尽量在用他听得懂的言语交流了。<br />
“小男宠”<br />
……这个胆肥的小太医私下里居然敢称呼他小男宠?<br />
“这个时代还有番石榴?”<br />
听起来就像小太医不是这个时代的人,并且听说过番石榴这种谢渊都第一次见的水果。<br />
“祁王平替”是什么意思?<br />
这都半年前的信了,小太医那时候应该并不知道他是祁王。<br />
“臭屁”和“装逼”听起来像是骂人的话,但整句话似乎是在开玩笑。<br />
谢渊仔细又看了几张有批注的信。<br />
从小太医亢奋的字句之中,他逐渐意识到这些信为什么会跟小太医的宝贝银子放在一起了。<br />
沈恋似乎很喜欢这些信。<br />
虽然只是闲聊玩笑话,但几乎每句话都备注了回应,每一句回应,看起来都如此热烈欢喜。<br />
爱意呼之欲出,无可藏匿。<br />
“我那时候是情难自抑,实在忍不住啦!”<br />
“那天在猎场,你抱着我,还让我搂紧你,问能不能松开一只手理一下弓箭,我一下子就昏了头了!”<br />
“我想你以后也会对妻子这样做,我……我可羡慕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我本来只是脑子里想一想,但是忽然抽风了,就演出来啦,我假装自己是你的妻子,说出口就把自己吓坏了,我还以为你会觉得我有毛病……”<br />
……<br />
就好像让谢渊步步沦陷的,从来不是有所预谋的魅惑。<br />
是沈恋每一个藏不下爱慕的眼神,难以克制地试探,情难自禁地依赖,迫切渴望的亲密。<br />
先动情的,是从来表里如一坦诚笨拙的太医院沈恋。<br />
而不是披着男宠身份,拿信任和感情当成临时避风港的皇四子谢渊。<br />
谢渊把那叠信纸轻轻放在肚兜上。<br />
动作迟缓地瘫坐在地上,一动不动。<br />
沉默许久。<br />
谢渊从怀里掏出那封“与君别”,指尖颤抖,缓慢拆开。<br />
“典夏,德惠的人来找麻烦,他们报官了。<br />
说我们打伤了他们的家丁,险些打死他们的管家。<br />
陆指挥使说,如果被定罪,可能会挨板子,充军发配。<br />
我现在要去衙门了,这件事是我跟德惠之间的事,我会承认那群家丁是我打伤的,就我一个人。<br />
你一定要记住了,要是有人来抓你,你要一口咬定全是沈恋一个人干的。<br />
一定记住了,无论怎么屈打,我也不可能供出你。<br />
我死也不会,典夏,你如果敢逞强揽责,那我就白白牺牲了。<br />
你要当我是兄弟,就把责任全推给我,死我一个,好过咱俩一起死啊,不要意气用事。<br />
而且退一万步说,我不会真的死掉,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千万不要为我难过,更不要自责。<br />
我本来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这个肉身若是消亡了,我的灵魂会去到一个很遥远的地方,只是没法再陪你玩了。<br />
说实话,你不要笑话我,离开你对我来说是很难过的事情。<br />
对熙王妃夏儿来说,我只是个官职低微的普通好友,但我真的很欣赏你。<br />
我在我曾经生活的世界看过你们世界里一些人的传记,我最喜欢的是祁王谢渊,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就只是喜欢他的性格。<br />
他小时候也受到很多排挤和嘲笑,可他长大后成了个不拿别人当人的大坏蛋,怼天怼地怼空气,明明立下不世战功,却从来没有一点居功自傲的样子,因为他不在乎别人讨厌他,也就不在乎别人崇拜他。<br />
年幼时被排挤,反倒让他从无数视线里解脱,游戏人间,像太阳本身一样张扬发光。<br />
不像我,同样备受排挤,我却不断想要学着正常人如何生活,想让别人不要讨厌我,最终邯郸学步,贻笑大方,人人都不喜欢我。<br />
但是我遇见了你。<br />
典夏,你满足了我对祁王谢渊所有的幻想,你就是我年少时最向往的那种人,能成为你肝胆相照的兄弟,我没白来这一世。<br />
下辈子,我还想跟你当好兄弟,你想吗?<br />
我把我研制的白仙散的方子留给你,你试试自己研制,挣了钱就赶紧赎身。<br />
替我好好度过这辈子噢典夏!我这辈子都没有过好兄弟,谢谢你愿意忍受我的古怪。<br />
谢谢你喜欢我(不许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