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天地不仁<br />
“没有什么人,能真正拯救这个世界,靠外界的力量,不行;靠自己,不行;靠大天尊开恩,更不行!”<br />
天火老祖此刻表现出的那种萧索与绝望,仿佛带着无尽的负面情绪,身上气场将整个广灵宫都给染得漆黑。<br />
“我一直以为,只要不放弃,就有可能会有机会。结果,你也看见了。没用的,神仙来了也得折戟,佛子过来也会沉沙,自由的光芒照不到这里。”<br />
沈煜沉默了一下,道:“您,没事吧?”<br />
天火老祖看向他:“我能有什么事?不过就是被封印、镇压,最多就是湮灭,永寂。还能怎样呢?就连我的记忆,都存在大量封印的区域,不接触到特定的词汇,便不会激活。其实这世上的所有生灵,都很古老。没有什么新生儿,都是轮回过不知多少世的老灵魂……”<br />
“灵,就像是一粒种子,种下去,发芽、长大、开花、结果……但果实里面,依然还是那颗种子。只不过这种子,以为自己是从果实里面出来的,并不清楚,从头到尾,其实只有它自己。有人种下它,也只是为了吃果实。”<br />
“土壤贫瘠了,就上点肥料,就像是无尽海上方的那些星辰。”<br />
“月宫里面真仙都招惹不起的存在,其实都是大天尊的分身,祂们一直在沉睡,只有当这片土地彻底没了养分,世界需要重启,祂们才会苏醒。会在人间、无尽海、万毒渊、混沌区犁庭扫穴……寻找漏网之鱼。”<br />
“等到下一个纪元到来,祂们就又会重新回到那些特殊的月宫里沉睡。”<br />
“所以孩子,那两百年,不是我给人间争取的时间,是我给你争取的时间!毕竟你从出生到现在,也不到两百岁。再有两百年,说不定能让你成功证道,甚至触摸到混元门槛!”<br />
“人间已经没意义了,就算真的人人如龙又能怎样呢?纪元劫面前,众生平等。还是顾着你自己吧!”<br />
“去万毒渊,去混沌区,去把那些早就该死的腐朽老怪物从洞穴里面揪出来,从祂们身上汲取养分,证一条万古罕有人成功的杀戮之道也不是不行!别再想什么功德,更不要想着救世了。”<br />
看着眼前冷静中带着无尽癫狂的天火老祖,沈煜突然问道:“那你呢?你明明只要把我喊回来,把我交给祂们……如果担心祂们打不过我,完全可以让祂们真身去无尽海。那样你就可以永远解脱了,你怎么不跑?”<br />
天火老祖突然沉默下来,久久都没有开口说话。<br />
沈煜变了个小马扎,从某个储物小世界里面翻出铸虚界币的神秘金属,随手捏了个烤炉——尽管他不懂炼器,但做个简单的玩意儿还是没问题的。<br />
当着天火老祖的面,取出几根极品木料,催动神通,将其变成木炭,点燃。<br />
又从另一个小世界,翻出一堆不知道哪个大能存储的顶级食材,开始穿串。<br />
穿串用的签子,都是顶级神金。<br />
他就这样坐在小马扎上,将穿好的串,一串串放在炉子上烤。庄严肃穆、香气缭绕的广灵宫里很快弥漫起诱人的肉香。<br />
烤至半熟,沈煜又在天火老祖的注视下,取出盐和辣椒粉,用手抓着,均匀撒上。<br />
一挥手,在旁边变出一张小木桌,又一个马扎。取出一坛太玄醉,两个水晶杯。<br />
他也不是很喜欢喝太真酿,甜兮兮的,太娘了。<br />
沉默的天火老祖有点懵,但却情不自禁地走过来,坐在那个马扎上。<br />
感觉自己一下子就变得……有点土?但也很新奇。<br />
老头很自觉的拿起酒坛,非常精准地倒了满满的两杯酒。<br />
然后。<br />
眼巴巴地等着沈煜烤串。<br />
沈煜又在储物小世界里面翻找——这些年他积累下来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有很多他自己从来就没有认真看过。<br />
这么一找,还真找出了大量顶级食材,从荤到素,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简直应有尽有。<br />
于是他干脆又弄了个烤盘,又从自己当年最初那个对现在来说,无比原始落后的储物戒指中,找出了一个火锅。<br />
烤串、烤肉、火锅,市井三件套,瞬间就齐活了。<br />
仙人是可以作弊的。<br />
但等待食物熟透的过程,沈仙君却是一点都没有含糊,很有耐心。<br />
天火老祖眼巴巴等待的过程,已经情不自禁地咽了好多次口水,嗓子都有点干了。<br />
整个过程中,两人谁都没再开口。<br />
直到肉串烤得表层金黄流油、内里柔软可口,沈煜递给天火老祖一根。<br />
“嘶……哈!”不知多少年没吃过这种食物的天火老祖用力咬了一口,差点被烫到,用力往外哈气。<br />
他为了保证自己能像个凡人一样感受吃东西的快乐,很自觉地封印了修为,遇到特别热的食物也会感受到烫,只是不会被烫坏。<br />
“好吃!”老头眼睛亮起来,三口两口就把一大串肉给吃掉,端起水晶杯,跟沈煜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痛快!”<br />
沈煜笑着拿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没有什么烦恼,是一顿烧烤解决不了的。<br />
如果有,那就再加上一顿烤肉,还不行,就再加一顿火锅。<br />
这不就是高级智慧生灵活着的意义么?不然王母娘娘开什么蟠桃会?<br />
两人也不说话,保持着高度默契,烧烤吃了几十种,烤肉吃了若干盘,火锅添了很多次的灵泉水……<br />
一坛太玄醉,硬生生被两人给喝光了。<br />
“您老人家可知,这个酒,大乘期的修士敢一口喝下去一杯,当场就会不省人事?”<br />
沈煜眼神清明地看着同样眼神清明的天火老祖笑着开口,终于打破沉寂。<br />
已经完全闻不到原本香气的广灵宫内,天火老祖哈哈一笑:“即便是法身,也肯定是有点说法的,别拿那种境界的小玩意儿和老头子我比。”<br />
“您和先前来的那些人,应该也都多次成功证道,踏入过金仙领域吧?”沈煜问道。<br />
“伪证道而已,而且关键时刻,我们这些人就是一堆果子,被人吃完,再把种子种回到土里。”天火老祖淡淡说道。<br />
“那位大天尊,可说吗?”<br />
“可说,但不能乱说,更不可动念。”<br />
“那就不说了。”<br />
“嗯,别说了。”<br />
天火老祖轻语,随后揉了揉肚子,突然笑起来:“你小子,用神仙手段,给我这老头子展现了一次真正的人间烟火气……谢谢!”<br />
“您老客气了,要说谢,也得我说,您老人家争取这两百年,太重要了。”<br />
“你,真有信心?”<br />
“没有,但我想试试,毕竟,更绝望的事情我都经历过。”沈煜轻笑。<br />
“完全看不到希望的那种绝望?”天火老祖问道。<br />
“是的,完全看不到希望。”沈煜想起自己渐冻症末期的那几年,就连思想……最后都变得迟滞,但却还有思想。<br />
那种连绝望本身,都被无限拉长,都需要很长时间才能确定自己在绝望的折磨,未曾经历过的人,是无法想象的。<br />
——人其实并没有真正的麻木,只要还有思想,还有思考能力,就永远不会真的麻木。<br />
“那你应该能理解我的感受。”天火老祖有些唏嘘地说道。<br />
“不,不一样的。”沈煜摇头。<br />
“怎么不一样?我现在,不对,应该是刚刚的我,就是完全看不到希望的绝望,现在多少好点了。”<br />
“所以说不一样。”沈煜看着他,“我那个时候,真的就是完全看不到希望的绝望,但你和我,此时此刻,其实还是有希望的。从来没有人能成功过的事情,不代表不能成功。而我当年经历的,至少在有生之年,是看不到任何希望的。”<br />
“不懂。”天火老祖老实说道,他从有记忆那刻起就一直很强大,从未平凡过。<br />
“那个时候,我是个凡人,生活在一个很普通的世界,本来可以很幸福,但得了一种很恐怖的病,一点点看着自己衰弱,到最后身体无法动弹,嘴巴不能说话,就连思想都像是被禁锢了,却依然还活着。”<br />
沈煜轻笑着,说起上辈子的经历。<br />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若有来生,我最想要的,就是一具健康的身体,一定会好好珍惜健康的每一天,无比用力的活!”<br />
“当我发现来到一个能修行的世界时,我的第一想法,就是想要长生。”<br />
“当时就在心中暗自发誓,谁挡在我这条路的前面,敢不让我长生,我就和谁拼命。”<br />
“所以我和您老人家这种有高尚道德情操的人不一样,我挺自私冷漠的。”<br />
天火老祖一脸不信:“你?自私冷漠?你自私冷漠把身边人照顾那么好?你自私冷漠,想要这人间人人如龙?”<br />
沈煜点点头:“我永远优先考虑的是自己,您说的那些,都不过是在这个过程中,顺手为之。如果……”<br />
他随手往缺水的火锅里,添了一些灵泉水,淡淡说道:“这世界注定毁灭,只能活我一个,我会毫不犹豫地抽身就走。若将来某天我有实力找回一切,或许会顺手为之,或许也并不会。”<br />
“所以说,我跟您老人家不一样,我上辈子就很佩服您这种人,这辈子也是。”<br />
天火老祖突然笑起来,笑声爽朗,在这空旷的、飘满火锅、烧烤、烤肉味道的广灵宫回荡。<br />
“空、灵、悟、透!”他看着沈煜,“我追寻了这么多年的真正证道路,竟叫你三言两语给道破,你这不是证金仙,你这……是在证圣人之路啊!”<br />
沈煜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br />
天火老祖身体微微一震,一双眼中,绽放出仿佛恒星新生的璀璨光芒。<br />
下一刻。<br />
祂入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