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事如飞<br />
卫尉寺卿致仕的奏请悬而不决。<br />
虽然名义上是天子?决断, 但是天子?年幼,大权旁落,在这事上有?心无力。保皇党一脉的官员还特意入宫觐见天子?,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劝说天子?务必要将卫尉寺卿一职握在手中。<br />
然而这些苦口婆心的劝说只让商浔感到?难堪。<br />
官员的去留哪里有?他插嘴的余地?他被商矜当成傀儡,太后都被赶去行宫, 亲近之人被惠太妃驱逐,他愈发觉得自己在这遍布商矜眼线的宫闱里寸步难行。<br />
那柄落在他脖颈上的刀随时?都要挥下。<br />
商浔甚至在梦中都会惊醒。<br />
他不耐烦地将手放下,打断面前人的陈词。商浔并不清楚他的官职, 此前他并不宣召李枕书之外?的官员, 对朝中人员一概不知,这也是因为天子?年幼, 无力自保,过分和官员来往恐引起商矜忌惮, 又怕这些官员趁机蒙蔽尚未知事的天子?。<br />
但近来李枕书有?意无意地放纵一些大臣面圣。<br />
或许是近来见到?的大臣有?些多,他开始发现这些大臣与李枕书完全不能相比。<br />
李枕书从来不会拿这些问题来为难他。<br />
每次李枕书都会为他分析局面, 分析事情?的利弊,再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他手中。<br />
哪里像这些人,不管他知不知道, 都把事情?和责任全部推给他承担。<br />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爱卿没有?别的事情?就?先退下吧。”<br />
商浔不耐开口。<br />
闻言, 始终佝偻着腰的老臣终于直起身子?,拱手告退。<br />
缓步退出大殿, 他才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br />
虽然商浔没有?说什么?,但他如何看不出,少年天子?对政事的感知度极低。<br />
而对朝堂准确的判断, 却是一位不得不隐忍蛰伏的君主必须要有?的天资。<br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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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太妃已经许久不曾见过薛听舟。<br />
她端详着眼前已经出落成俊朗模样的少年人,在触及到?他那双无神的眼睛时?,又不免染上几分黯然。<br />
拍了拍身侧商蝉衣的手,“陛下近来身体不适,忧虑多思,你?这个做姐姐的既然入了宫,那就?去探望一下他吧。”<br />
商蝉衣及笄后来往宫闱不如从前那般密切,尤其?是最近她一直陪伴着薛薰风。她撇了下嘴角,无有?不可地应了:“只是怕我去了,陛下忧思更重?呢。”<br />
她和小皇帝的关系实在一般。<br />
许太后在宫中时?,防备他人如防贼一般,每每见到?商蝉衣与商浔相处都紧张不已,一来二去,她也不爱和这个非一母同胞的弟弟来往。<br />
惠太妃替她梳理?好腰间组佩的流苏,“陛下不过是小孩子?脾气,你?身为姐姐,谦逊礼让斜也无妨。”<br />
“如此,那我便替母妃走?这一遭。”商蝉衣又拈了块桂花酥吃了,喝了小半壶顾渚紫笋才理?了理?裙摆走?了。<br />
薛听舟倒也一直耐心地陪坐旁边。<br />
待到?她彻底踏出了殿,惠太妃命女官收拾好剩下的糕点?,又换了一壶凤凰单丛上来,笑吟吟再将薛听舟从头到?尾打量过一遍。<br />
“许久不见,仿佛你?身量又高了许多。时?不待人,我记忆中你?仿佛才和陛下差不多的年岁。”<br />
“多谢姑母在深宫中还牵挂我这样一个无用的小辈。”<br />
薛听舟唇边含笑。<br />
今日入宫,他没有?带他素日最喜爱的那只狸奴,因而总觉得怀中有?些空落落的。<br />
“这话到?我面前就?不必说了。薛家素来是一明一暗两位嫡系子?弟掌权,我这一辈时?,是你?大姑母与父亲执掌薛家,但到?你?这一辈,宁璧性子?温和,你?祖父又放权得早,你?父亲又向来不怎么?管朝政,这薛家上下,都需过问你?的意见。”惠太妃淡淡道,“你?虽看不见,但从来不是那等无用之辈。”<br />
如果薛听舟眼睛完好,只怕薛家下代家主的位置未必能坐得稳。<br />
“大姑母虽然满腹才华,可身为女子?之身,即使比父亲强上十倍,也无法名正言顺成为薛氏的家主。大姑母贵为皇后尚且如此,何况我这么?个瞎子?。”他笑了下,“如果长姐还在,只怕连如今这点?权力,也落不到?我手中吧。”<br />
薛家这一代的长女,每每被提起时?总有?几分让人讳莫如深。<br />
只有?薛听舟才能这么?肆无忌惮地提起。<br />
“净秋当年与陈家那孩子?定下婚约,时?常过府游玩,我记得她那时?总爱把你?带在身侧。”惠太妃看着薛听舟,薛家人的眉眼一贯有?些相似,“你?那时?性格孤僻古怪,陈家那个幺儿却意外?与你?说得上话。”<br />
“这原本是皆大欢喜的一门?亲事。”惠太妃拨动伶仃手腕上的玉镯,翠色欲流,叮当作响,“可惜薛氏在文臣中已经盛极。”<br />
薛氏世代簪缨,在朝中根深蒂固,千丝万缕,一时?难以根除。<br />
于是被处置的就?成了镇守边塞,不结党营私以至于在朝堂上举目无亲的陈家。<br />
惠太妃那时?年轻,看的不分明,后来她才逐渐回过味来——在党同伐异的朝廷里,陈氏反而是异类,所以被容不下。<br />
于是当年兵败,陈氏立刻朱楼倾塌。甚至找不出置陈氏于死地的罪魁祸首。<br />
因为人人都盼着陈氏死。<br />
便连天子?,也难以容忍。<br />
容忍权臣与手握重?兵的边将结党。<br />
所以陈氏被先帝一手提拔,也立刻被先帝舍弃了。再无翻身之地。<br />
帝王不需要一柄不能完全属于他的刀。<br />
重?提当年旧事,薛听舟神态晦暗不明,他攥住青瓷压手杯,手背上青筋迸裂开,力道之大,仿佛下一刻那只杯盏就?要被捏成碎片。<br />
惠太妃却宛如没有?看见一样。<br />
“虽然旁人都说你?性格古怪,但是我知晓,你?同薛家其?他人没什么?区别。”<br />
她声调淡淡。<br />
薛家的人,一生都为自己的执念所困。<br />
“听舟,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为陈氏的事情?愧疚吧。你?觉得也许没有?同薛家的姻亲,陈氏还不至于成为其?他世家与先帝的眼中钉,还能得以保全。”<br />
薛听舟唇边的笑意冷了下来。<br />
惠太妃说的没有?错。<br />
——因为是他与陈家的幼子?相识在前,才有?了薛陈二姓的婚约。<br />
“定城公主陈玉练前不久在柔然王帐病逝。”惠太妃眼底掠过一丝惘然,“也难怪你?要对姜家下手了。”<br />
将陈氏按得不能翻身,姜家在其?中可出了不少力。<br />
“父亲曾对我说,宁璧太过重?情?,不如你?果决。其?实如今看来,你?们?兄弟啊……”她轻声叹息。<br />
“姑母想说些什么??”<br />
“我无意劝阻你?。”惠太妃撑住额头,“只是如果姜氏倒台,下一个,你?又打算从谁下手呢?满朝文武杀尽,便结束了吗?”<br />
“听舟,你?不能为了死去的人,困住自己一生。”<br />
“姑母。”薛听舟打断他,“倘若让你?现在烧了宸妃娘娘生前的宫殿,你?狠的下心来吗?”<br />
“………”<br />
你?用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情?,却妄想来说服我。”薛听舟唇边讥笑一掠而过,“姑母,何必呢?”<br />
惠太妃从容的神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她死死抓住桌案边缘,华美锐利的护甲在桌面刮出一道醒目划痕。<br />
但是她依旧脊背直挺,姿态是被世家和宫廷规训出来最完美的模样。<br />
连愤怒都得不动声色。<br />
薛听舟觉得没意思极了。<br />
“姑母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br />
“何况,我从不是觉得亏欠陈家。”<br />
薛听舟视线转向它处,从墙面上悬挂的幽兰南绣到?博古架上钧窑红瓷美人瓶,如流水掠过,最后落在大殿垂落帘幔的珍珠流苏上。<br />
从始至终,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br />
姜氏,不过是因为碍了他的眼。<br />
从许多年前,他手里还没有?握住任何权力的时?候开始。<br />
也是姜氏让他明白,他可以不要生杀予夺的权力,但不能没有?。<br />
薛听舟起身想要告辞。<br />
惠太妃盯着他起身的侧影,“听舟,你?是薛家最聪明的孩子?。兄嫂多年以来对你?多有?愧疚,也因此对你?过分纵容。”<br />
这种?纵容与愧疚延续至今,却也让父母与亲子?之间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隔阂,所以才请出惠太妃来做说客,从中周旋。<br />
“我也知晓,但凡聪明人都很难被说动,何况是我们?薛家的人……”她说着不免带了点?自嘲,“可是听舟,就?算你?将当年旧事相关之人除尽,陈氏的声誉就?能回来吗?死者能复生吗?”<br />
因执念而活,一旦失去执念又当如何自处呢?<br />
薛听舟神色依旧平淡,懒洋洋的语调听起来没什么?兴致。<br />
“我不在乎陈氏怎么?样,陈氏的祸端并非因我而起,我又不是那等只会自责的傻子?。——再何况清河公主不是会处理?吗?我对姜家出手,了却我的怒火,薛家向清河公主投诚,再者薛家也不用承担任何骂名——一切都是我这个肆意妄为的悖逆之人做出来的行径,一旦清河公主失败,薛家只要与我割席,就?能全身而退。”<br />
“总该有?人做这些事情?,二哥做不了,不就?是我来么??”<br />
“薛家的愧疚是真的,但薛家的无情?也是真的。”薛听舟低声嗤笑,“祖父当年那么?疼爱长姐,父母亦对她寄予厚望,可如今,还不是连名字都提不得——仅仅是因为她走?的不是薛家想要她走?的路罢了。”<br />
薛家当然有?脉脉温情?,慈父严母,兄友弟恭,就?连血雨腥风的宫阙里,不也有?先帝与宸妃这一对眷侣?<br />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br />
“姑母不用劝我了。”<br />
薛听舟没有?回头地朝外?走?去。<br />
年幼无力的时?候,他躲在屏风后听见父亲母亲对他命运的安排。<br />
因为生来患有?眼疾,所以只能等待被舍弃。<br />
而现在,他只是不想再等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