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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br />
蔡亮把洗好的碗盘放进自家门口的矮柜里,转身跨进房门,侧身走入卧室,抱出来半个冰镇西瓜,切给大家吃。<br />
蔡亮是连级干部,住的是两居室,面积三十五平左右,算得上时下人们口中的好房子。<br />
但随着这两年黄述玉陆续给寄来不少家电,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渐渐被填得满满当当。<br />
这不,冰箱都住进了他家的卧室。<br />
一旁的蔡哲林特别上道,麻利地把垃圾桶放到小姨脚边,挑了一片大小适中的西瓜,递给小姨。<br />
她刚来的那两天,这小子也是这么殷勤地讨好她,孟女士表示自己一点也不吃醋。<br />
黄述玉吃了两片西瓜,出去洗手,回来时,手一摊,蔡哲林立刻放下手中的西瓜,拿一条干净毛巾递过去。<br />
黄述玉擦干净手,从包里拿出一支钢笔,蔡哲林见状,赶紧递上照片,黄述玉这次没再逗小家伙,在照片背面签下自己的大名。<br />
蔡哲林捧着签好名的照片,兴奋得活像只撒欢的小猴子,上蹿下跳地嚷嚷:“小姨,我太喜欢你啦!”<br />
他小心翼翼把照片揣进衣兜,又抓了两片西瓜,一溜烟跑出了屋子。<br />
蔡亮也没去管他,从墙上取下钥匙:“走,我送你回去。”<br />
他转头看向孟金菊:“妈,您不去公园散步消食吗?要不一起走?”<br />
“还早呢,我待会儿再去,你们先走吧。”孟金菊连连摆手。<br />
要是他们一块儿走,四女儿不合时宜念叨她,她出门的心思都没了。<br />
还是不一块儿走了,就是可惜了,今晚的跳舞,呸,是散步溜食,她就要迟到了。<br />
“妈,我们母女何至于如此?”黄述玉痛心说。<br />
“滚!”孟金菊怒道。<br />
“好嘞。”黄述玉麻溜地下楼。<br />
两人走出了红砖筒子楼,来到大院主干道,迎面走来两个穿着军装的同事,瞧见蔡亮推着自行车,身旁跟着一位年轻姑娘,当即笑着打起招呼。<br />
“老蔡,这是出门呢?”<br />
蔡亮停下脚步,笑着说:“嗯,你们不是去球场踢球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br />
“嗨,别提了。我们赶到的时候,场地早就被人占了。”其中一人叹道。<br />
“是哪个单位的人?”<br />
问话的是黄述玉,另一名同事闻言脸上略有些不好意思,答道:“不是咱们大院周边的职工,是外贸储运站的年轻小伙子。一个个穿着运动球衣,看着格外时髦。他们平日里忙着装卸、清点货物,难得得空活动筋骨,我们也就没上前争抢。”<br />
蔡亮又跟两人随意聊了两句,便挥手道别。<br />
把黄述玉送回东方宾馆,蔡亮折返家属院,刚进大门,就被几名同事拦下,七嘴八舌打听起黄述玉的来历。<br />
黄述玉对此一无所知。<br />
*<br />
第二天一早,一行人坐上当地政府安排的车辆,赶往宝安县。<br />
彼时的宝安县刚撤县改深圳市没多久,牌子新立,地界依旧荒朴。<br />
城外滩涂连片,土路扬尘,到处是探测队、基建队穿梭。<br />
城内主干道是刚翻修不久的沙石路,车辆驶过去,卷起漫天黄尘。<br />
路两旁一半是连片的水田、蕉林、滩涂。<br />
另一半是此起彼伏的基建工地,推土机、拖拉机轰鸣不断,裸露的黄土坡上插着简易红旗,一座座草席、竹棚搭建的临时工棚散落四处。<br />
城内街道低矮老旧,一根根铁皮广播喇叭沿街道排布,循环播报着对外开放的新政。<br />
“……放宽边境管控,大力发展边境贸易,支持集体兴办加工产业,吸纳外来资金与技术……”<br />
断断续续的播报声回荡在街巷间,偶尔还有喇叭切换成粤语宣传。<br />
“各位乡亲听好啦!而家我县正式对外开放,边境贸易全面放开,欢迎香江、紫荆花嘅客商过来做生意、开工厂!政策放宽,手续简便,大家放心经营,同心协力把日子越过越好……”<br />
司机把旅行团放到涉外宾馆门口,猛踩油门飞奔离去,似乎怕旅行团让把他们带回去。<br />
旅行团成员确实有这个想法,车辆已经驶出了视线,他们欲哭无泪。<br />
“先进屋吹吹空调吧,晚些再出来逛。”施深开口安抚众人。<br />
“空调?这里竟然还有空调?”朱利安满脸诧异。<br />
“这是全县唯一一家配备挂式空调的涉外宾馆。”施深笑道。<br />
这让大家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br />
一群人迫不及待地拉着行李箱走进宾馆,去办住宿登记手续。<br />
黄述玉从进入县城的时候,就跟大家分开了,她直接坐车到了县委招待所。<br />
招商办一行人早就候在门口,所有人看着神色都有些紧绷、拘谨。<br />
也不怪他们这么兴师动众。<br />
今年上半年深圳经济特区正式成立,来访的都是些占便宜占不够的投资商。<br />
投资 200 万,就想让内地银行给他们贷款 500 万。<br />
听听,这都是一群什么玩意,靠这些人,能盘活宝安吗?<br />
他们的黄同志一次赴美访问,就让渡口码头的人流量迎来了大爆发。<br />
这些都是香江、紫荆花、南洋那边的投资商。<br />
也不怕大家笑话,前段时间招商办的一把手亲自远赴闽浙,登门恳请当地有名的实业老板前来办厂。<br />
那些老板当时有顾虑,说要考虑考虑。<br />
人民日报刚报道两篇黄同志在m国的事迹,这群老板全找了过来。<br />
这让他们怎么不重视!<br />
黄同志的大腿,他们抱定了。<br />
黄述玉刚从车上下来,招商办的王主任就快步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一个劲说:“黄同志一路劳顿,辛苦了!欢迎!热烈欢迎来咱们宝安!说实话,我们这阵子天天念叨你,就盼着你能来宝安看一看。”<br />
一旁的干事连忙上前接过行李,两位副主任也连忙上前引路,请黄述玉进入招待所的包间。<br />
一行人走进招待所包间。<br />
屋内陈设朴素老旧,白墙有些发黄,吊扇慢悠悠转着,发出吱呀的轻响。<br />
桌上是严格按照公务标准安排的菜式,一盘本地海虾、一份清蒸杂鱼、两碟青菜、一碟卤猪耳,酒水是本地度数最低的米酒。<br />
典型的 79 年体制内招待,不铺张,不逾规,但已经是宝安最高规格的了。<br />
众人落座,没人敢先动筷。<br />
王主任亲自给黄述玉倒酒:“黄同志,说实话,接下这个重担,我们心里没底,慌。<br />
上面发了话,可我们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以前从没搞过招商引资,更没有对接过香江、紫荆花、南洋那边的商人,没经验啊。”<br />
“我一路看下来,这里虽然没有大城市的规整繁华,却藏着别处没有的野蛮生长的锐气,蓬勃向上的劲头,这片土地一定会成为整个华南最炙手可热的发展风口。”黄述玉笃定说。<br />
分管招商的李副主任先喝一杯为敬,然后才开口:“黄同志,既然你敢这么说,那我老李就敢往这方面想。”<br />
“从前求爷爷告奶奶拉投资,大家态度都十分冷淡。最近半个月,我们招商办彻底炸锅,院里、走廊、办公室门口、台阶下,天天挤满前来洽谈的投资商。<br />
电话从早响到晚,干事们连吃饭都顾不上。<br />
热闹是真热闹,可乱也是真乱。<br />
实不相瞒,我这段时间吃不下去饭,心一直悬着。”另一位分管招商的陈副主任说。<br />
“黄同志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车,肯定饿了,来,吃饭吃饭。”王主任把话接了过来。<br />
黄述玉动筷子,她吃着吃着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吃饭,其他人都没动筷子。<br />
这她哪还能吃得下去?<br />
黄述玉放下筷子,喝杯酒溜溜食。<br />
见黄述玉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王主任等人在心里暗自思忖,果然是能搅动一方格局的人物,不是能被他们轻易牵着鼻子走的。<br />
王主任端起一杯酒,跟黄述玉碰了一下,仰头喝下,说:“香江、紫荆花商人和南洋侨商扎堆过来支持国内建设,这是好事,但是有人私下串通,统一压地价,索要免税加码,场地补贴。”<br />
“真的答应了他们,那让真心建设祖国的同胞怎么想?要是拒绝了,我们怕得罪外资,人家扭头去别的地方,我们宝安就错失了这个风口。”陈副主任补充道。<br />
“还有就是把好的地段都给了他们,咱们闽浙那边过来的实体老板抢不到好地块,被挤在边角地,我们心里也难受啊。”李副主任接着说。<br />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间全是为难。<br />
想发展,怕错过,又怕走错路。<br />
整个包间气氛没了先前的轻松愉悦,现在充满了压抑。<br />
“你们现在太被动了,完全被外资拿捏住了,这可不太行啊。”黄述玉说。<br />
商人本质上就是一群狼,有人爱国不假,终究还是以利益为先。<br />
那些没有抱团的香江、紫荆花商人、南洋侨商,是不想抱团吗?不,他们这是在等结果。一旦那些报了团的人,占到了便宜,他们就会立刻站出来捡果实。<br />
两边不得罪,又捞到了实惠,算盘打得十分精明。<br />
黄述玉心里想的这些,大家未必没有想到。既然大家都没点破,她又何必做这个坏人?<br />
几人默默饮酒,算是默认了她的判断。<br />
“风口在哪里,底气就在哪里。他们不来,有的是人抢着来。”黄述玉这句话是给大家打强心剂,提醒他们一定要把主动权给抢回来,他们根本就没有必要卑微迁就那些贪得无厌的人。<br />
她扫视一圈众人的神情,半晌后再次开口:“必须立规矩。外资该给的红利,咱们一分不会少。设备免税、出口退税、外汇结算便利,全部兑现,但我们现阶段缺技术、缺设备、缺海外渠道,这些他们是知道的,他们得了实惠,必须给我们补短板,这一步绝对不能退让。”<br />
“另外还有三条底线必须守住,外资绝不能垄断!绝不能漫天要价!绝不能抱团压价!<br />
规矩摆在明面上,统一定价、统一优惠、统一审批。<br />
愿意干的落地发展,不愿意干的不用强求。”<br />
黄述玉说到最后一句话,字字铿锵有力。<br />
“那内资呢?闽浙那些实体厂子老板,我们又该如何安排?”王主任皱眉追问,他太想听听黄述玉的意见了,黄述玉和他们不在一个系统,她又是干实业的领头羊,她的建议,他们有必要听一听。<br />
“我们必须要统一一个观点,外资他们赚的是短期外贸红利,内资才是根基,是宝安未来的底盘。”黄述玉点到为止。<br />
所有人都知道,改开不是给外资开财路,而是借力发展自己,重中之重肯定是发展内资,但是在明面上肯定是向倾向外资,到处嚷嚷,内地只给外资优惠,为的就是吸引外资过来投资,咱们内地自己的商人享受不了这种优惠。<br />
声音越大,能吸引过来的投资商就越多。<br />
赚吆喝嘛,不丢人。<br />
这些到底,在场干部并非没有想过,只是现在他们处于摸着石头过河阶段,都怕走错路,都怕耽搁国家的发展,更怕成为千古罪人,以至于不敢把话挑明。<br />
现在黄述玉站出来,把话摆在明面上,让在场的所有人不禁钦佩。<br />
这个话题进行到这里,就没有继续说下去的必要了,黄述玉开始吹牛。<br />
不对,她这怎么叫吹牛呢,应该叫热场子。<br />
张口就是让各位领导把冰箱冰柜厂当做案例研究,因为她有信心把南北双厂办成世界龙头企业。<br />
“你们招商布局时,考虑一下,在我厂子周围安排一系列配套企业,最好能把上下游一次性给我配齐。”<br />
“只要你们能给我配齐,我就能让冰箱冰柜厂一年成型,两年成产业链,三年成规模。”<br />
黄述玉把牛吹了出去,包间也彻底安静了下来。<br />
几分钟前还格外靠谱的人,怎么现在变得比那些张嘴就问他们要几百万、几千万贷款的投资商还要离谱!<br />
她之前说的话还能信吗?<br />
一众体制内的老干部都被黄述玉整得头脑剧烈风暴。<br />
“哎呀,喝得有些晕了,我先去休息一会儿。”黄述玉扶着桌沿站起身,走到走廊叫来服务员,问清自己的房间位置,十分光棍离开了。<br />
黄述玉走后,包间内瞬间炸开了锅。<br />
“这位同志说的话能信几句?”<br />
“她说她喝醉了,这句话绝对不能信。我可是从我老同学那里打听到,她千杯不醉。米酒这玩意,她能喝醉?”<br />
“市井传言听不得,咱们这位同志惯会装疯卖傻。”<br />
“老李,等会她醒了,你带她到附近逛逛,我们先走了。”<br />
一群老干部哗啦啦地离开,脚步明显比来的时候轻快许多。<br />
作者有话说:<br />
ͶƼƱ һ½Ŀ¼һ 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