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川的生日一向过得声势浩大,今年更是包下了会所顶层,从露台到室内都布置地灯火通明。长桌上的酒水换了一轮又一轮,台上有人唱歌,牌桌上也围满了人,隔着半扇屏风,还能听见年轻男女凑在一起的调笑声音。<br />
说是酒池肉林也不为过。<br />
陆宵本身是没打算来的,温意最近忙着学校的事情,好不容易能早些回家,但是得知是贺川的生日,便让陆宵过来。<br />
到底是从小认识的人,一年也只有一次生日。<br />
他将礼物交给贺川,又陪着喝了几杯酒,就从最热闹的地方退了出来,在露台与包厢相连的角落找了一张单人沙发。<br />
音乐被厚重的玻璃门挡去了大半,只剩模糊的鼓点。偶尔有人经过也是忙着敬酒聊天,没有谁注意到他。<br />
陆宵终于觉得耳边清静了一些。<br />
他其实并不讨厌热闹,更准确来说,他很擅长成为热闹的一部分,也习惯被闪光灯和镜头环绕。<br />
但是擅长也不代表喜欢,起码相比起来,他现在更愿意在家里陪温意。<br />
陆宵拿出手机,熟练的打开po18的网站,找到了书架里的书。<br />
最近没有更新,他也不意外,温意最近很忙,不过也不妨碍他将小说重读几遍。<br />
他现在很明白追更读者的感受,也想问问温意什么时候才能更新,但是却不敢,明明妻子就睡在身边,他却要像一个最普通的读者一样,隔着屏幕等她有空写下另一个故事。<br />
这种感觉有些荒谬。<br />
也有一种无法告诉旁人的亲密。<br />
陆宵又点开第一章,再次重新看一遍。<br />
他有的时候在裴照身上读出一些源于他自己的特征的时候,他都会有一种隐秘的满足。<br />
陆宵从前并不知道,温意观察得这样细致。<br />
他一直以为温意在很多时候不愿意看他。房间里的灯再暗一些,她便会稍稍放松,偶尔与他对视,也会很快移开视线。<br />
他有时会想,温意落笔的时候究竟有没有迟疑。<br />
她是随手选中的,还是在某一个夜里想起了他,才将“宵”藏进了笔名?<br />
陆宵看得过于投入,以至于有人端着酒杯走到身旁时,他都没有立即察觉。<br />
来人站在沙发边等了片刻,见他始终没有抬头,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屏幕。<br />
小说页面停在一段颇为暧昧的描写上。<br />
那人显然也认出了网站,笑了一声:“宵哥,原来你躲在这里看这个。”<br />
陆宵这才抬起眼。<br />
他对面前的人有些印象,却叫不出名字。似乎是某位合作方带来的晚辈,刚才切蛋糕时跟在众人后面敬过一次酒。<br />
陆宵关掉页面,将手机握在掌心:“有事?”<br />
“来敬宵哥一杯。”<br />
男人举起酒杯,目光却仍落在他的手机上,脸上带着自以为熟稔的笑。<br />
“不过宵哥结婚以后还得看这种东西,该不会是嫂子满足不了宵哥吧?”<br />
他说话的声音不算太大,却足以让附近几个人听见。<br />
原本在牌桌边聊天的人逐渐安静下来。<br />
陆宵没有立刻说话。<br />
温意很少出现在他的朋友聚会里,圈子里的人对她的印象,大多来自那场婚礼和偶尔流出的照片。安静、端庄、教古典文学,家世又清贵得让人不敢随意攀谈。<br />
于是总有人自作聪明地认为,她与陆宵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br />
陆宵过去听过不少类似的玩笑。只要不涉及温意,他大多一笑而过。有人说他婚后怕老婆,他甚至听得高兴,巴不得温意真的肯管他。<br />
可“满足不了”几个字落下来,陆宵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br />
那个人根本不认识温意。<br />
却在短短一句话里,将她最隐私的一面拖到了酒桌上,仿佛只要冠上“嫂子”的称呼,便有资格与另一个男人谈论她如何与丈夫相处。<br />
“道歉。”陆宵说。<br />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句玩笑会换来这样的反应。<br />
他酒喝得不少,迟钝地看了陆宵几秒,不但没有收敛,反而以为陆宵是被戳中了隐秘。<br />
“我也没说什么。温教授看着就是规矩了点,温家那种家教养出来的女人,到了床上恐怕也..”<br />
陆宵将手机放到一旁,站了起来。<br />
未等对方有反应,拳头已经重重的落在了他脸上,甚至男子脸上的笑都还没来得及收回去。<br />
他被打得偏过头,手中的酒杯脱手摔在地上,整个人踉跄着撞向后面的矮桌。玻璃碎裂的声音惊动了包厢里的人,音乐很快被人关掉,贺川从人群里挤出来时,露台边已经围了一圈人。<br />
“怎么回事?”<br />
没人来得及回答。<br />
挨打的男人捂着嘴角直起身,下意识想扑回来,却在看清陆宵神情后停住了。<br />
陆宵没有追着再打。<br />
他只出了一拳,右手指节被牙齿擦破,正慢慢往外渗血,眼神冷得吓人。<br />
贺川扫了一眼:“谁带来的人?”<br />
很快有人上前把人扶走,会所经理也匆忙叫来了医生。<br />
一场生日宴被搅得彻底安静。<br />
陆宵低头抽了张纸巾,擦掉指节上的血。<br />
“至于吗?”人群里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他就是喝多了。何况陆家和温家本来就是联姻,开句嫂子的玩笑……”<br />
贺川原本正在让人处理残局,闻言忽然回过头。<br />
“联姻?”<br />
他今晚也喝了不少,压了半天的火气被这句话彻底挑了起来。<br />
“谁告诉你,他是靠联姻娶到温意的?”<br />
四周再次安静下来。<br />
陆宵抬眼看向贺川,已经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br />
“贺川。”<br />
他出声阻止。<br />
晚了一步。<br />
“温家一开始根本没选他。”贺川冷笑,“他是自己跪进温家祠堂,跪了三天三夜,才让温家松口的。”<br />
有人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br />
以陆家的家世,陆宵想娶谁都算不上高攀。可温家的门,也不是那么好敲开的。<br />
温意的祖父曾任京华大学校长,后来又出任国家文史研究院院长,主持过数次国家级古籍整理工程。老人如今虽然已经退休,但任谁见了都仍要尊称一声温先生。<br />
他的学生遍布高校与文化系统,有人早已白发苍苍,逢年过节依然会亲自登门问候。<br />
温家的清贵不言而喻。<br />
陆家老爷子第一次前去拜访,进门以前都特意整理过衣领。温家老宅里没有夸张奢华的摆设,只有满墙古籍与几代人的字画,却比任何富丽堂皇的宅院都更让人不敢高声说话。<br />
温家几代人大多从文,唯独长孙温承谨没有走家里安排好的路。<br />
十八岁那年,他放弃了进入京华大学的机会,转而报考军校,一门握笔的文臣里,偏偏出了这样一位握枪的武将。<br />
温承谨看起来与温家格格不入,骨子里却比谁都守着温家的规矩。当初陆宵登门求娶,他也是反对得最坚决的人之一。<br />
他不认为陆宵所在的世界适合温意。娱乐行业喧闹复杂,陆宵又生得太过张扬,身边永远不缺镜头和议论。温承谨认定温意嫁给他,早晚会被卷进自己最不喜欢的生活。<br />
那一年陆宵登门求娶,温老先生只听了不到十分钟,便让人送客。<br />
没有羞辱,也没有责骂。<br />
只说了一句:“陆先生,请回吧。”<br />
陆宵没有回去。<br />
他进了温家的祠堂,在温家几代先人的牌位前跪了下来。<br />
没有人逼他。<br />
温承谨甚至亲自来赶过他。那时他刚从部队回来,制服还没有换,站在祠堂门前看了陆宵很久,最后只说,即便跪死在这里,也不代表他会同意这场婚事。<br />
陆宵依旧没有起身。<br />
第一天,温老先生没有见他。<br />
第二天,祠堂的门仍旧关着。<br />
直到第三天夜里,老人家才让人将他带进书房。<br />
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br />
只知道从那以后,陆宵的名字才真正出现在温家为温意考虑的婚事里。<br />
“够了。”<br />
陆宵打断贺川。<br />
他的声音比方才动手时还要冷。<br />
贺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沉默下来。<br />
这件事除温家人以外,只有他们几个从小认识的朋友知道。陆宵从未打算拿它证明什么,更不允许任何人传到温意耳中。<br />
有人低声问:“嫂子也不知道?”<br />
“不知道。”<br />
“为什么不告诉她?”<br />
陆宵没有回答。<br />
他想起温意答应结婚的那一天。<br />
她坐在温家老宅的客厅里,穿着浅色长裙,安静地听完两家的安排。所有人离开以后,她才看向陆宵,轻声问他是不是也愿意。<br />
陆宵用了全部力气,才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不那么迫切。<br />
他说,愿意。<br />
温意便点了点头,说,那就好。<br />
陆宵想要的是她毫无负担的选择。<br />
手机在沙发上亮了起来。<br />
是温意发来的消息。<br />
只有很简单的一句:几点回来?<br />
陆宵胸口尚未散尽的怒意,在看见她名字的那一刻悄无声息地淡了些。<br />
他拿起手机,用没有受伤的左手回复: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