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br />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br />
就像李正清说的那样,拿车的时候无人在意。<br />
四座电动车从岗亭旁边开出来,过几分钟,便驶进了另一层世界。风是湿的,远处有水声,近处有鸟鸣,电动车无声滑过铺满落叶的小径,像一只没有惊动任何人的小船,划进绿意深处。梁心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掉进谁提前布置好的梦里。那些树、那些花、那些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灌木,甚至连地上的泥土气味,都像经过一双温柔而富有的手反复筛选,只留下最美好的形状。<br />
一路无人,李正清问她:“要看玉兰花吗?”<br />
梁心自然说要。路上,他讲了玉兰花和江禾的渊源。抵达时,玉兰花谢了,远远能看见地上肥硕的白花瓣。雨水一泡,铺在树影底下,宛如一盏盏翻倒的白瓷小碟,边缘泛着柔软的褐色。<br />
花开时想必盛大,凋谢后也不显狼狈,似乎只是把一场白色的热闹收进了泥土。<br />
梁心低低说:“江禾好幸福。”<br />
“他没跟你说过这个故事吗?”<br />
“没有哎。”她想了想,“他很少讲家里的事。”<br />
这倒也不奇怪。<br />
江家在s市有名望,出名的不是这座藏在绿意里的生态园,而是景行区几座地标性建筑。那些都标有江氏地产。每年s市新年倒计时烟火皆由江家赞助冠名。放在全国,未必人人知晓,可在s市,只要抬头看过那场烟火,很难不知道江家。<br />
江禾低调,情有可原。<br />
李正清说:“没关系,你以后每年都可以看。”<br />
梁心转头:“我为什么每年都可以看?”<br />
难道江家还要把市花都改成玉兰花?霸道成这样?<br />
李正清看着前方,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知条件:“如果你成为江太太,就会住在那栋楼里。玉兰花是春天的日常。”<br />
他的房间和江禾并排,窗户正对着这排玉兰。很多年前,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风一吹,窗外就是白色花影。花开,花盛,花落,全部在他眼前发生。可能只有他在看。<br />
有一年,他偶然说了一句:“今天玉兰凋了。”<br />
江禾从作业本前抬头,很意外地“啊”了一声:“玉兰开了吗?”<br />
日子过得太快了。对江禾来说,那只是背景,是主角出生时自带的地图,无需阅读便会自动加载的春日素材。那些花儿按时刷新,不必特意停下来看。<br />
花开花谢,都只是他人生里不需要点击确认的环境特效。<br />
可对李正清来说,玉兰花是他上学、放学、川行都要抬头看一眼的主线。<br />
他站在那幅背景里,看见主角如何被无条件爱、被簇拥、被所有人默认拥有最好的选项。主角不需要解释自己的坐标,世界会主动围绕他展开。有人替他铺路,有人替他收尾,有人替他冲锋陷阵,也有人在关键节点,成为神秘嘉宾,自动补位。<br />
李正清就是那个功能稳定的npc,负责在主角需要时递出道具,提供线索,增加战力,成为冷冰冰的“+1”,有时候,还得保护他的公主。<br />
“我为什么会成为江太太?”<br />
李正清解读为她不愿人提前打趣:“当我没说。”<br />
“我为什么会成为江太太?”梁心坚持问。<br />
“好,对不起。”<br />
梁心还想问,但她的问题站不住脚。对方已经为这个问题道歉了,她能怎么样?她借江禾的名义住进那套房子,李正清这样想,也不奇怪。 她点到即止:“我接受道歉。”<br />
“那就好。”<br />
那就好三个字一落下,玉兰树下那点微妙的不快,被风吹散一半。剩下一半压在梁心心口,不重,却有存在感。<br />
她不能解释。<br />
因为她并不清白。<br />
住的是江禾的房子,刷的是江禾的卡,哪怕心里划过一百道线,把借住、借钱、借势分门别类标注清楚,在外人眼里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享受着江禾提供的便利,若急着撇清自己和江禾的关系,这种辩解本身就很可笑。<br />
本来谁误解她都没关系。反正从逃婚那天开始,她的名声已经臭了。多一个李正清,也没多大区别。<br />
偏偏是李正清,她莫名很想说清楚。<br />
可解释也是一种索取。她凭什么要求李正清相信她?凭什么在享受江禾庇护的同时,要求江禾身边的人替她保留一份清白的想象?<br />
想到这里,梁心突然不想说话了。<br />
李正清也没有再提。<br />
到四座电瓶车停到车库,谁都没说一句话。身后的生态园仍旧绿得不像真的,风从树梢里穿过去,花瓣铺在地上,却没了方才走进梦里的感觉。<br />
等李正清拉开车门,现实感彻底回来。<br />
说句真的,他真像偷车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至少坐了一分钟,没有立刻发动。眼神扫过中控屏、换挡区和一排按键,手在方向盘周围乱摸,似乎在摸索这辆车如何启动。<br />
那种谨慎,和他这二十四小时里显出的从容很不一致。<br />
梁心自顾自系上安全带,忍住没问。<br />
穿过生态园最后一段绿荫,车子在第一个红灯口紧急刹住。车猛地一停,梁心毫无预警地被安全带勒得往前一倾,重重撞回椅背。<br />
梁心坐稳后转头看他:“你不会开这车吗?”<br />
李正清握着方向盘,若有所思地说:“买来没开过几次。”<br />
高中毕业那年刚拿到驾照,只要有空就开车往外跑。生态园外这一片路,他兜过太多遍。哪条路有减速带,哪个弯口容易窜出电瓶车,哪个红灯时间最长,他闭着眼都知道。<br />
刚才那脚刹车不算漂亮,但远远不到失控的程度。<br />
他只是感觉到梁心不高兴了,连扭头看窗外的姿态都带着一点刻意,所以李正清故意给了她一个破绽。<br />
果然,梁心惊魂未定,忍不住嫌弃:“不是你买的?”<br />
“国内没买过车。车库闲置车这么多,买车闲着没事干。”<br />
“那这车是阿姨买的吗?”<br />
“江衫买的。”<br />
梁心眉心一皱,想问江衫是谁,随后反应过来,是江禾的爸爸。看来这不是他的爸爸。<br />
尽管是显而易见的结论,但这句话还是佐证了她的猜测:“哦。”<br />
红灯倒计时还剩三秒。<br />
李正清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眼皮微垂,慢条斯理读秒。 “你再不说话,”他看着前方,语气有些挑衅,“我就认定你要开始冷战了。”<br />
急刹后,梁心紧紧攥着安全带,有点惜命。<br />
可再看李正清,这厮往椅背一靠,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松松搭在扶手,流畅地并线、提速,全无刚才战战兢兢的样子,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故意的?”<br />
他笑了一声:“怎么会。刚拿到车,不熟。”<br />
那笑声落进梁心耳朵,摆明耍她。梁心毫无攻击力地瞪他。眼睛一眯,正好撞上他的笑意。<br />
没人说话,却又都知道发生了什么。<br />
视线短兵相接,很短的一秒,却有股无名的情绪猛地兜住了梁心。<br />
她试图绷表情,没绷住,先偏过脸笑了。李正清唇角也轻轻抬了一下,幅度很小,把胜利的喜悦藏得很克制。<br />
车子驶离最后一片浓绿,城市楼群重新浮现出来。梁心望着窗外发呆,没一会,副驾的车窗缓缓降了下去。<br />
风从窗外灌入,带着晒热的尘土味,温柔明亮地扑到她脸上,拂乱一切面具。再转头时,李正清仍直视前方,神色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做。<br />
她微微一怔,心跳莫名加速。<br />
“要不要听歌?”<br />
“好啊!”<br />
“你放。”<br />
“好!”<br />
开到山脚附近,梁心刚连上蓝牙,正努力翻歌单,一副要用一首歌把刚才被耍的账讨回来的样子,身侧的风景慢慢固定清晰。<br />
“到了。”<br />
梁心看了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屏幕:“这就到了?”<br />
李正清解开安全带,配合她遗憾:“嗯,可惜没听到零零后的歌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