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br />
凌晨的出岛隧道一路畅通, 琨因担心妹妹,更是踩足油门。<br />
高速上冷冷清清,甚至没有路灯, 只有自己车头的光在独行。<br />
绝对的沉寂中,琨因想起了小时候。<br />
有一次,皮特心血来潮, 非要他开着家里那台皮卡帮忙拉货。那时他甚至没考过驾照, 只知道油门和刹车一右一左。<br />
皮特坐在旁边喝酒, 压根儿不管他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有多紧张。随意解释两句, 就逼着琨因上手。<br />
琨因虽然聪明, 但没有谁是能摸到方向盘就会开车的。<br />
他手心冒汗, 车只要稍微不稳, 皮特就会阴着脸让他停下, 然后用力掐他后背或上臂内侧。他沉默着不肯再开,皮特就像疯了一样下车拉开驾驶座的门, 把他拽到旁边荒地里一顿拳打脚踢。<br />
小镇的警察怠惰,警力严重不足, 只要琨因没把车开到他们面前, 就不会有人多管, 更没有什么儿童福利机构去关心父母如何“教育”子女。<br />
他有超乎常人的记忆, 寻常错误犯过一次就绝不会再犯, 在皮特这种畸形的教学中很快学会了开车。<br />
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 他是极度抗拒这件事的。<br />
直到认识程素商。<br />
她来纽约上学时, 考虑到停车方便,也不想太高调,就买了台macan。这车没有用上保时捷最经典的水平对置六缸发动机,但平时在城市里开开很不错。<br />
纽约很多停车位实在又窄又刁钻, 他帮着停过几次,后来又经常被素商哄着开车带她出去玩。<br />
她每次都会变着花样夸他。<br />
“呀!你开得好稳啊!”<br />
“这个变道好丝滑。”<br />
“没让旁边那车乱变道插队,太棒了!”<br />
“这么挤的地方你都能停进去?太厉害了!”<br />
......<br />
他以为自己就是喜欢开macan,这车在美国价格不算太高。在加州第一年,他偶尔能接到些平面拍摄,或是出场时间极短的小角色,收入跟普通工薪阶层差不多。为了出行方便,就贷款买了台一样的。<br />
赚到钱以后,他又买了这台法拉利,懒得记新牌照,就把原本的车牌转到了现在的车上。原来那台小保时捷也没卖,跟其它超跑一起好好停在车库。<br />
他知道现在应该担心妹妹,不是想这些陈年往事的时候。<br />
琨因收敛心神。好在导航显示转弯就要到了,原本要两个多小时车程,他早了二十分钟到达。<br />
警局门口停着不少车,基本都是从营地过来配合调查的。<br />
律师本就不住在曼岛上,正好跟琨因前后脚到,两人简单问候几句便一同进门。<br />
-----<br />
天边已泛起丝鱼肚白,正是人类应该深度睡眠的时间。<br />
素商折腾了一整天,坐在警局前厅,炽白的灯照得人眼睛疼,她便闭着眼想要小憩片刻。<br />
这时很多人的问询都已结束,他们陆陆续续离开,只有少数几个同素商一样,还在这儿等着自己的同伴。 大家都没什么精神,坐在不锈钢长椅上打盹,整个大厅静悄悄的,只能听到中央空调运转的声音。<br />
素商穿着短袖短裤,感觉都快睡着了,身上却冷得一激灵,下意识搓了搓凉透的手臂。<br />
洛可见她冷,便坐近了些,让他姐能靠着点。<br />
素商也没同他客气,俩人本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跟亲姐弟也无甚区别,自然不觉得靠着自家表弟休息一会儿是什么大事。<br />
于是,步履匆匆的琨因刚踏进警局大门,还没看到警察,就发现失联一周有余、对他不闻不问、仿佛没认识过他的女人......<br />
此刻、竟然毫不设防地,把脑袋靠在另一个男人肩头。<br />
浓绿的眸死死锁在她身上,脑中一片空白,胸口却翻腾起无限恶意。<br />
律师不知他怎么突然顿住脚步,但他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爱莫森先生,我先去找值班警察问一下瑞秋在哪,如果问询已经开始,我会直接申请加入,麻烦您稍等。”<br />
琨因对他颔首,只是简单的动作,他却仿佛听到了耳后筋骨如琴弦崩到极致时发出的声音。<br />
那种骨缝里渗出的动静难以描述,甚至让耳蜗开始嗡鸣,将外间一切声响隔绝。<br />
如同被封在注满水的玻璃容器中,他只能静静透过模糊视线,看着程素商倚靠在另一个男人肩头。<br />
她眉心微蹙,唇紧紧抿着,似乎睡得不是很踏实。<br />
她一定不信任这个人。<br />
但是她又同他靠得那么近......<br />
为什么呢?<br />
为什么要靠他那么近?<br />
为什么要碰他?<br />
为什么要枕在那个男人肩头?<br />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br />
但最重要的是,为什么她会和另一个男人出现在这里?<br />
瑞秋说她是来参加新生活动的,因为目睹一场斗殴导致的意外,才来警局配合调查,想必素商和这人也是如此。<br />
而且这人身量高大,长相在亚洲人里也算过得去,只是睡得嘴巴大张,嘴角还有可疑的水光。<br />
像头猪。<br />
琨因看着他,越看越讨厌。<br />
眼下皮肤不自觉抽搐,他面容越发阴翳,绿眸似淬了剧毒。<br />
他如毒蛇般缓步走向方洛可,几乎要碰到对方脚尖时才堪堪站定,垂在身侧的指尖不住颤抖,抑制着上前将两人撕开的冲动。<br />
瑞秋跟着律师一出来,就看见自己哥哥面容扭曲地站在素商和洛可面前,像极了童话里要吃小孩的老巫婆。<br />
“琨因!”<br />
她中气十足,不仅把她哥的魂喊了回来,也把长椅上闭着眼几乎睡着的两人吓得一抖。<br />
素商睁眼,差点被自己的呼吸呛住,没忍住咳了一声。 洛可倒是贴心,自己睡眼惺忪的,还给他姐拍背顺气。<br />
好半晌,他才看清自己面前极近处站了个面容非常熟悉的男人。<br />
熟悉到他能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br />
“琨因·爱莫森?!”<br />
他嘴张得仿佛能塞进鸡蛋,“天啊!你是那个、那个......”<br />
“洛可,我们早点回去吧!”素商怕他大呼小叫,让别人注意到琨因这个大明星出现在警局,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骚动,“这位是瑞秋的哥哥,应该是来找她的。”<br />
浓眉大眼的男孩佩服地看着素商,“姐,你这人脉真是......”<br />
他竖起大拇指,眼神清澈。<br />
素商一脑门黑线,懒得跟他说话,转而对瑞秋道:“琨因来接你了,那我和roco就先走啦,”她揉了揉女孩金色的发丝,“他们没有为难你吧?”<br />
瑞秋乖巧地摇摇头,又看了眼自家好像要吃人的哥哥,欲言又止。<br />
素商当然能看出琨因脸色不佳,只以为他是大清早要来警局接妹妹,心里不爽,便也没多话。<br />
她温和又疏离地对他笑笑,“先走了,改天等你有空,我们再去看另一套公寓。”<br />
说完,也没等琨因回答,就赶紧拉着洛可离开这个是非之地。<br />
---<br />
素商几乎一夜没睡,眼皮直耷拉,好在方洛可在旁边叽叽喳喳个不停。<br />
“姐,没想到你还认识这么厉害的大明星呢!”他兴奋地直叭叭,“琨因·爱莫森唉!他每部电影我都看过,帅死了!他是你客户吗?你也太牛了吧?还能接到这么厉害的客户。”<br />
“哎呀!”方洛可拍大腿,“忘记找他要个签名或者合照了,听说他挺平易近人的,失策失策!”<br />
素商好笑地摇头,“他看着有点不爽,估计是凌晨被吵醒,又要跑这么老远,影响到他第二天的行程了。”<br />
“也是......不过他对妹妹还挺好的,看着是个好人。“<br />
这话让素商有些恍惚。<br />
琨因是好人吗?<br />
应该算吧......<br />
他们在一起的两年,他对自己也算照顾,而且不抽烟、不喝酒,爱运动,能静得下心学习,每天被打工训练占去绝大多数时间,成绩还保持得不错。<br />
毕业以后,在好莱坞闯荡肯定很不容易,能在那种残酷的地方熬出头,也算是他的本事了。<br />
难怪连奥利维亚那种家世样貌都是顶配的女孩都对他倾心。<br />
自己喜欢他也不算丢人。<br />
只是他选择多,自然要挑个最好的。<br />
人之常情罢了。<br />
素商在心里安慰自己,拼命压下那股不愿承认的不甘和酸涩。<br />
以前顺风顺水时,好像做什么都非常轻松,即使遇到糟心的事,笑笑也就过去了。 孑然一身走出学校后,世界才终于露出獠牙。<br />
她努力地生活、工作,尽量把事情做到自己能力范围内的极限,但依旧会出现埃莲诺这样的意外。<br />
认识到世界不是围着她转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长大了,又恍然若失。<br />
同样,即便琨因曾经跟她有过一段,多年后又巧合地重逢,还产生了些引人误会的交集,但她必须知道——<br />
她大概率不是琨因人生的女主角。<br />
最难的那些岁月,他们都是各自度过的,她的人生也并非不能没了琨因。<br />
方洛可还在说话,素商也有一搭没一搭应着。<br />
他们的行李早在去警局前就搬上车了,瑞秋也带走了自己的洗漱包和睡衣,没有回去退房的需要。<br />
路上没什么车,素商一个多小时就开回了布鲁克林。<br />
她实在有点困,懒得再把洛可送回曼岛,“实在熬不住了,你先跟我回去吧?我睡一会儿再送你回公寓。”<br />
洛可不是外人,她没必要为难自己。<br />
“成!我也在你家沙发上眯一会儿。”<br />
姐弟俩其乐融融,万事好商量。<br />
另一台车上就没有这么好的氛围了。<br />
琨因板着脸开车,瑞秋刚才听律师说她不会有任何法律风险,此刻正安心地坐在副驾驶上睡觉。<br />
车内死一般的寂静。<br />
“那人是谁?”<br />
突兀的话语惊醒了瑞秋,她半眯着眼,有些怀疑自己幻听了。<br />
“我问你,坐她旁边那男的,是谁?”琨因声音凉得像能把人扎穿的冰刃。<br />
他的表达很奇怪。<br />
没有问who’s the guy with chelsea(跟素商一起的人是谁),而是说who’s the guy sitting next to chelsea(坐在素商旁边的人是谁)。<br />
瑞秋眼珠子一转,“我不知道啊,但他俩是住一起的,应该......应该关系不错吧?”<br />
她不算瞎掰,素商和洛可的房间确实是挨在一起的。<br />
到了自己公寓楼下,瑞秋一溜烟跑了,生怕琨因继续追问。<br />
琨因没跟她说过当初为什么会跟素商分手,但瑞秋很喜欢素商,早就巴不得他们能重归于好。<br />
虽然琨因从来不说,但她总觉得自家哥哥这么多年根本就没放下过。<br />
别的不提,就连他用的沐浴露,都是素商以前喜欢用的。<br />
她第一次去琨因在la的别墅,每个卫生间用的卫浴产品都是当年素商送她的那个牌子,连味道都是素商喜欢的玫瑰味。<br />
如果这还能用巧合解释,那厨房里的那些中国食物呢?<br />
琨因常年控制饮食,除了沙拉、水果和鸡胸肉、牛排吃得比较多,就是给自己煮汤,而且完全就是中式做法。 瑞秋还吃过几次,跟素商以前给她做过的味道一模一样。<br />
她早就发现了,这些年素商不在琨因的身边,但他的生活中,却处处仍有素商的影子。<br />
只是,瑞秋不明白——<br />
哥哥为什么不去找她呢?<br />
他现在有的是名利地位,赚的钱也足够普通人挥霍一辈子。许是红气养人,他没有任何年龄增长的迹象。<br />
绿眸下英俊的面容带着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微妙,有媒体曾形容他是“上帝的神来之笔”。<br />
世界上应该很难有人会拒绝琨因的示好,无论男女。<br />
她不知道哥哥在想什么,更不知道自己上楼后,琨因没有立即把车开走。<br />
他坐在驾驶座,浑身僵硬,自虐般一遍遍回想着,刚才素商倚靠在那个男人肩头的画面。<br />
作者有话说:<br />
美国16岁可以考驾照,很多人会偷偷提前一两年学着开车,但这是不对的,男主也不是自愿无证驾驶,大家一定要遵守法律法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