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br />
沈氏私立医院的每一位病人都是住单人间, 陈姝姝在这里住得乐不思蜀，根本不想出院。<br />
任思议去看望术后休养的室友，恰好迟逸也在。<br />
小姑娘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 气色比手术那天好了不少。<br />
迟逸坐在床沿，正低头专注地剥着一颗荔枝。<br />
“医生说这个不能吃多了, 容易上火。”他把剥好的荔枝递到陈姝姝的嘴边。<br />
陈姝姝一口咬进嘴里, 腮帮子鼓鼓的：“我又没吃很多，区区十个而已。”<br />
“真的不能再吃了。”<br />
“哎呀，你好烦呀，跟个男妈妈一样。”<br />
迟逸敏锐察觉到门口有人在看他们, 站起来, 警惕地问：“谁？”<br />
“是我啦。”任思议走了进来。<br />
看到是她，迟逸坐了下来。<br />
任思议谨慎地绕过床尾, 从另一边走到陈姝姝身旁坐下，小声问她：“你们…和好啦？”<br />
陈姝姝嘴里嚼着荔枝, 看了对面干净清隽的少年一眼：“我们就从来没不好过, 除了那天。”<br />
“你…这么轻易就接受他了吗？还要继续吗？”<br />
“我们学院三分之一的同学都是, 连沈教授都是！”陈姝姝吐了荔枝核, “我接受了这样的设定之后，感觉拥有一个吸血鬼男朋友，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 我差点害死他, 他非但没有生我的气, 手术之后也一直在照顾我。”<br />
陈姝姝凑近任思议耳朵，小声说，“我好像真的有点喜欢他了。”<br />
“你不怕他吸你的血吗？”<br />
迟逸连忙道：“我不会的, 学校里有很充足的食物供应，我不会伤害姝姝，每次约会前，我都吃饱了才去的。”<br />
任思议：“……”<br />
这话听着好怪。<br />
陈姝姝怪不好意思的，扭头瞪了迟逸一眼：“哎，你别偷听我和我闺蜜聊天好吧。”<br />
迟逸很无辜：“你们大声密谋想听不见也很难哎。”<br />
任思议关注的点却在其他地方：“你说学校有充足的食物供应，不会就是那家韩式炸鸡店？”<br />
迟逸点头：“那家售卖给血族的可乐，跟普通同学的可乐不一样。”<br />
陈姝姝忽然想起来：“我去！这么说来，我们社长是真的很牛啊。”<br />
任思议：“你终于知道了。”<br />
程清池确实厉害，凭一己之力洞悉了血族存在的真相。<br />
迟逸给自己剥了个荔枝，丢进嘴里，鼓着腮说：“血族早就观察到你们社团的行动了，所以已经换了食物售卖窗口。”<br />
陈姝姝恍然：“难怪，那几天我们都无功而返呢！”<br />
正说话间，病房门被推开了。<br />
穿着白大褂的沈慎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女护士。<br />
这不是任思议第一次看他穿白大褂的样子，总感觉比穿西装更冷，眼里眉间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br />
他无视了任思议，拿着病历单，走到陈姝姝病床前，眼帘微垂：“护士来换敷料，观察一下伤口愈合情况。”<br />
陈姝姝连忙扶着床站起来，乖巧地说：“好的，沈教授。”<br />
沈慎翻了一页病历，继续道：“今天是第三天，可以不用再吃流食了，吃点蔬菜水果。”<br />
他目光扫过迟逸手上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荔枝，提醒，“上火的别吃。”<br />
迟逸立刻把荔枝往自己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我…我自己吃的。”<br />
沈慎没说话，只是注视着他。<br />
迟逸顿时慌了，扛不住来自顶级boss压力，只好老实承认：“知道了沈先生，不会再纵容病人了。”<br />
陈姝姝吐了吐舌头，跟着护士去了换药室。<br />
沈慎只看向迟逸：“你恢复得怎么样？”<br />
“已经没事了，沈先生，我完全恢复了。”<br />
“那明天跟病患一起出院，不要耽误学业。”<br />
“知道了。”<br />
说完这话，沈慎便离开了病房，全程没多看任思议一眼，弄得她心里怪不是滋味的。<br />
关上门之后，任思议忍不住问迟逸：“你跟他很熟吗？”<br />
迟逸吃下一个荔枝，摇头：“我跟沈先生从没说过话。”<br />
“他很关心你哎。”任思议语气里带着一点酸酸的感觉。<br />
迟逸认真地想了想，说道：“沈先生对我们都很好，有同类受伤了没钱治，也不敢去人类的医院，来这里都是免费治的。”<br />
“咦，可是我感觉很多人怕他。”任思议说。<br />
“对违反了规则的同类，他下手从不留情，挺狠的。”迟逸客观地说，“我没做错事，对他只有敬，没有畏。”<br />
……<br />
沈慎回到办公室，脱下了白大褂随手挂在衣架上，懒懒坐上办公椅，拿起手边一沓病例。<br />
有点心烦意乱。<br />
最近总是很烦，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br />
房门被叩响了。<br />
“咚。”<br />
只响了一声，就像小兔子从地洞里钻出来冒了个头，又胆小地缩了回去。<br />
沈慎看病例也有点心不在焉的，又等了片刻，没动静了。<br />
他先耐不住了，起身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拉开了门。<br />
门外的走廊里，任思议背靠着墙壁站着，低着头，脚尖点在地上。<br />
深夜的走廊，亮着几盏夜灯，昏黄柔和，她脸上一带了点怯怯的不自在。<br />
听到开门的动静，偏头望过来，措手不及，转身想跑。<br />
“有事？”沈慎在背后问。<br />
“没事啊。”任思议僵硬地回过头，“路过。”<br />
“你从我需要刷卡才能到达的vip楼层门口路过？”<br />
任思议撇了撇嘴，终于重新走了回来：“我过来刷新一下戒指的冷却时长，不可以吗？”<br />
“可以。”<br />
没话好说，气氛都快尴尬死了。<br />
任思议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气氛，转身朝电梯走去，走了两步，偷偷回头看了一眼。<br />
在她回头的那个瞬间，沈慎迅速移开了落在她背影上的视线。<br />
垂首，看向了地面。<br />
更在意的人…先服软。<br />
任思议叹了口气，终于走回到他面前，磨磨蹭蹭地从手里掏出一个东西，合拳伸出去，别扭地说：“伸手。”<br />
“什么？”<br />
“你伸手看就知道了。”<br />
沈慎伸出了手，掌心向上摊开。<br />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冷白的肤色。<br />
任思议把拳头悬在他掌心上空，五指松开。<br />
一枚金色的戒指掉在他掌心。<br />
很细，很素净，泛着金色的哑光，落在他的掌纹里，像一滴凝固了的阳光。<br />
他有些惊讶。<br />
任思议连忙解释：“你弟弟说你喜欢金银珠宝，我的钱，只够给你卖这个，戒指虽然有点小，但好歹是金子做的。”<br />
沈慎的确喜欢这些东西。<br />
以前有富豪给他送礼求帮忙，送的都是金饰，譬如摆在书房桌上的那尊金乌鸦。<br />
他当然见过成色更好的，收过价值更高的，但此刻，掌心这枚细小的戒指，却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br />
没想到，任思议这抠门的小姑娘，会送他这个。<br />
他是看到过她一分钱掰成两分钱用的样子，斤斤计较，买卫生巾都要货比三家买最实惠的。<br />
这枚小小的戒指，在他心里掀起一点涟漪，但这点涟漪层层晕开，令他心湖震荡。<br />
任思议看沈慎一直不说话，有点尴尬。<br />
她觉得他大概嫌小，嫌寒酸，看不上眼。<br />
她脸红了：“你…你不喜欢还我吧，我送我奶奶去。”<br />
她伸出手去抢，沈慎手一收，把戒指藏入了掌心。<br />
“送我了，那便是我的了，没有要回去的道理。”<br />
“你又不喜欢。”<br />
谁说他不喜欢。<br />
沈慎修长的指尖衔着那枚小小的戒指，举到眼前看了看。<br />
灯光穿过素圈的中心，在他瞳孔里映出一个金色的圆：“我的确没戴过这么小的，不过，勉强能能戴。”<br />
任思议巴巴看着他：“接受了吗？”<br />
“上赶着送上门的礼，为什么不接受。”沈慎的嘴角似乎提了提。<br />
“那你不生我的气了吗？”<br />
“我没有生你的气。”<br />
“你明明就有，这几天，你都不理我。”她因为这个，一直在内耗，很委屈，“上课你都不抽我回答问题了，我故意上课睡觉你也不管我，故意跟男生聊天你也不管我，明明之前还说不让恋爱呢…”<br />
“你很在意我的态度吗？”<br />
任思议当然在意。<br />
在意得要命。<br />
但她别扭的性子让她说不出口，只撇撇嘴，低头小声说：“以前都没人管我，爷爷奶奶也什么都依我，你是唯一一个管我的人，我不想你不理我。”<br />
沈慎看着她。<br />
她站在那里，像一只闹了别扭又主动蹭回来的猫。<br />
他忽然意识到，她可能真的把自己当成父亲一样的角色了。<br />
他未曾结婚生子，也没感受过做父亲的滋味，但此刻，看着面前这个别别扭扭的少女，心底升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柔软的怜爱。<br />
“我其实不是在生你的气。”他嗓音温柔了许多，“只是希望你对我多点信任。遇到麻烦，第一时间来找我，而不是自己想办法解决。血族的事你解决不了，会让自己身陷囹圄。”<br />
任思议听他说这话，有点想哭。<br />
他对她很好，一直都是。<br />
她吸吸气，委屈地忍住了眼泪，点点头：“对不起，沈先生。”<br />
“你不要对我说这句话。”<br />
是我对不起你…<br />
他的掌心微凉，把她的手完整地包裹在掌心里。<br />
任思议的心狠狠一跳，一阵悸动，整条手臂都酥麻了。<br />
沈慎牵着她走进办公室，关上了门，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戒指，说道：“太小了，我手指戴不进去。”<br />
“会吗？”任思议接过戒指，拉过他的手比了比，他指尖的确根根颀长，像是一双外科医生的手。<br />
她不死心，捏着戒指往他小拇指上硬塞。<br />
他的骨节都被勒白了，不上不下，就是套不进去。<br />
任思议真的很想他戴上，开始暴力套入了：“可能有点疼，沈先生你忍忍。”<br />
沈慎看着自己那根被磨白的指关节，面无表情地说：“这个戒指它也不是非戴不可。”<br />
任思议又使劲推了两下，力竭了，有点沮丧：“我买的时候看着还挺大的，没想到戴不进去，那我把它退了，再给你买个大点的。”<br />
“不用。”沈慎忍着疼，去洗手台抹了洗手液，借着润滑把那枚戒指从指关节上摘了下来，看向她：“你脖子上的绳子，可以给我？”<br />
任思议摸到自己的颈子，上面的确有一根红绳，绳子上套了一枚慈眉善目的玉石观音。<br />
她解开绳扣，把观音摘下来递给沈慎。<br />
沈慎接过红绳，取下观音还给她，然后把那枚小小的戒指穿了进去。<br />
他将红绳戴在了自己的颈子上。<br />
指尖把玩着，说道：“这样，也算我戴上了。”<br />
任思议看着他颈子上的戒指，细细的红绳落进他的领口里，金戒指贴着锁骨窝，被衬衫遮住。<br />
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她只在言情小说里看到过这种桥段，男主把女主送的戒指戴在颈子上。<br />
她得了便宜还卖乖，别别扭扭地说：“其实，也可以不戴，你收下就行了。”<br />
“你刚刚硬往我手指上套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br />
“哪有硬套，只是轻轻地…套上。”<br />
沈慎又问：“那观音不是玉的？”<br />
“啊，这个，这是和田玉。”任思议把观音举到他眼前，“去年姑妈带我爷爷奶奶跟团旅游，爷爷花了九百块给我买的呢，怎么不是玉的，不识货不要乱讲好吧。”<br />
沈慎喜欢珠宝玉石，眼光自然毒辣，一眼就看出来了，只是普通的仿冒工艺品而已，质地浑浊，做工粗糙，不值钱。<br />
“那是我看走眼了。”他说，“是和田玉，很漂亮的观音。”<br />
任思议满意地走到他身边，目光里带着一点期待和试探：“沈先生，那你后面上课还会抽我回答问题吗？”<br />
沈慎说：“如果你希望的话，当然可以。”<br />
“希望啊，你问的问题我都能回答出来，你每节课之前，我都会提前预习准备，就只想让你知道，我很认真在对待你…”<br />
她顿了顿，补了两个字，“…的课。”<br />
她看他的目光，如此灼灼，令他竟有些心痒，承接不住。<br />
沈慎已经不知道今天是第几次躲避她的视线了：“不止对我的课，任何教授的课都应如此。”<br />
“嗯嗯嗯。”任思议用力点头。<br />
她最喜欢沈慎对她说教了。<br />
沈慎睨她一眼：“忽然这么乖，我有点不适应。”<br />
乖吗？<br />
其实，在十岁以前，在爸爸妈妈都在身边没进城打工的时候，村里的人都说她是个听话的姑娘。<br />
如果有人能一直管着她，她才不会去当精神小妹，不会变成叛逆少女。<br />
他不觉得他们在冷战，可这几天，患得患失的人…一直都是她。<br />
任思议低着头，指头抠着那只玉观音的纹理缝隙，有点忐忑地说：“沈先生，我如果什么都听你的，乖一点的话，你可不可以让我一直留在你身边？”<br />
作者有话说：<br />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