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t\t\t 四.<br><br> 在不久以后李丰田给我讲,像话本似的,在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他妈妈还带着他住在村子里的时候,某一天晚上,她带着浊气和冷风,像只高速公路上扑进挡风玻璃自杀的蚱蜢般进门,跌跌撞撞,满手血污,她冲他心满意足地打酒嗝,狂笑,头一次抚摸了他。<br><br> 他和我说,说是抚摸的话人家正常爹妈看到都要哭,简直就是醉汉倒在路边钳狗捉猫的手法,她嚷着,总说我铁石心肠?操你妈的,你娘这就稀罕稀罕你,个小玩意。他说不记得她又说什么了,两只坚硬的爪子裹着还没变得那么细瘦的一包脸,捋得他生疼生疼,第二天李丰田在门口晒着的布条下面蹲着,有人路过看见他,大惊失色,说你这定是被鬼看上了,要叼走当小孩养,要不然怎么左右脸颊一边挂着个血手掌,脖颈子还有牙印,邪了门。他说罢,嗤了一声,话音已落,窗外是夜,已凶猛地刮着雪片,屋里很热,热得大家额角冒汗,若穿毛衣就要上火。<br><br> 我懒惰地往腰后头塞了个没套枕套的枕头。“那件毛衣我还留着呢,根本洗不出来。这都是什么,这————可不是什么稀罕人的招!”我很不满,张牙舞爪地学他,学他妈。既定印象中初为人母该有的样我大概也是一丁点也没有,李丰田开始笑,笑的声音很年轻。<br><br> 在真正过了很久之后,我常常谵妄般想起那些夜晚。那时我们俩冥顽不灵,又都正值壮年,连滚带爬地活到了可以生养的年纪,实在不是特别讨人喜欢。可“死”那时仅仅是哀悼某个陌生人的灰色铅字,暴力只是李丰田谋生的手段,拳头和血不存在于屋檐下。<br><br> 死亡在多年后终于真正爬向我们,吃掉两个大人一个小孩,这之前的无数个夜晚我们喜欢在暖气片灼热的屋子里穿着旧短袖度过,因为温暖而像猫一样眯起眼睛,他睡着后蜷缩在我面前靠下的位置,习惯性地将脸埋进肘弯的三角中,和他娘一样嶙峋的手,掌心滚烫地贴覆在我下腹日益隆起的山丘上。<br><br> 我在九十年代末的一个晚上手脚并用地拖着那个可疑的大旅行包来到道外纵横交错胡同中的一个,秋天已经要结束了,我的脸被一条很土气的宝蓝色围脖裹住,像在演笨贼一箩筐之类的电影。<br><br> “差不多十五个,底下和上面两层泡了。你晚上去太古街,眼镜城后身,就是你放学路过那个——哎,学生就是那啥,你管我怎么知道的,有个废品站,拐进去就能找着,就把钱装在两个塑料编织袋里,外面再套一层蛇皮袋。”<br><br> 我头一次听李丰田说了这么些话,其实他也不是一股脑说的。挖出来断手之后我做了相当的心理斗争,想直接消失不干,可我又实在没那个胆子确保他会不会在放学路上的烂尾楼里蹲我,这他绝对干得出来。不上班不上学最后不还是死路一条,我在心里掂量着利害,简直要肝肠寸断,在第二天晚上还是窝囊地坐在了吧台工位上,被他叫去屋里。<br><br> “我去啊?”<br><br> “我有事。”他呼出一口烟。我在310里如临大敌,乍着膀站着,像一只抗拒被抓到小桶里的蝲蝲蛄,远远听到前台应该是来了客人,我把脸扭向门那边。<br><br> “剩下的干净钱我数过了。这里面有一小半,他要抽成就该多少算多少,别跟他磨叽。”<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他……他要是问我钱哪儿来的呢?”<br><br> “不问。”李丰田翻了个幅度很小的白眼:“他们在道外干这行十几年了。到时候给你卡或者钱,拿了回来就行。嘿,你不是想要钱嘛,大学生,你得挣来。”<br><br> 我张张嘴没出声,我想告诉他,目前一脚踩进了这个屎坑,我现在更想活命。他问完之后乜斜我,表情很让人讨厌,悬着眉头,好像刚刚的一番话是说给了一个贪财的傻瓜听的。我在脑海中心惊肉跳地设想了自己拿了卡和钱之后溜之大吉,全家人不愿同流合污遂暴死于李丰田手中的惨状,前方是万丈深渊。<br><br> 第二天晚上九点半,路灯缓慢地亮了起来,黄纸似的笼罩着路边的赫鲁晓夫楼,老楼底部焦黑,高处则挂着下水道头发团般的一撮电缆。<br><br> 我心惊胆战地守着这只半人高的钱袋子,像个怕被抢走纸壳的拾破烂者,我鬼鬼祟祟贴着墙根走到废品站,门口堆着半人高的废铁、旧轮胎、破电视机,自行车。有人正蹲在院子里抽烟,见我来了便走近,三角脸,耷拉眼皮,近看一只眼有灰色眼翳,左腿一跛一跛的,我感觉从传统恶人脸谱里见过这人。我咬咬牙,吸饱了一肚子凉气后跟了过去。<br><br> “李丰田让我过来...”我对他说,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四下无人,假设他抢了这袋子将我于这个私人领地里就地勒死,大概一时半会也没人发现,我感觉后脑勺凉飕飕的。院子后面有一间用集装箱改的带轮子小屋,屋里烧着煤炉,窗户上盖着塑料布,冷风吹进来,空气翻腾着刺鼻的铁锈和电线味儿。<br><br> 他转身靠在破沙发上,瘸腿有些萎缩:“啥事?”我做着随时逃跑的准备,咬着牙把兜子打开,先把一小摞相对干净的钱拿出来,放在桌上,又把另外一袋李丰田单独分出来的血钱慢慢推过去:“这个钱...李丰田说让你帮着处理一下。剩下这两万块钱干净的,你看着抽多少。”<br><br> 他我还隐约记得李丰田说他叫老歪先拿鼻子凑近那袋发黑打皱的血钱,嗅了嗅,眉头皱了一下,又拿起一沓最严重的,借着灯光翻了翻:“这84味都打鼻子,操,纸都漂脆了,送银行人家报警抓我还是抓你俩。”<br><br> 话里话外我和李丰田俩人狼狈为奸。布草间的84最近的确少了好几瓶,我以为是芳芳或者保洁拿去给旧被罩消毒了,无力感瞬间袭来,我痛苦地站在老歪面前,他把钱重新塞回袋子里,慢悠悠道:“没少挣啊。这样吧,脏的我拿两成,干净的我不动,但我得先拿走跑流水,剩下的三万二我洗。”<br><br> “李丰田现在急用钱,能不能再松一点?”<br><br> 说完我便后了悔,冷汗热汗一起冒,恨不得给自己掉进钱眼的脸皮一个大嘴巴,他听罢,扭过头看我,看动物园里的猴。<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演港片啊?讨价还价的。”老歪翻抽屉,给递给我一张不是特别新的银行卡:“明天晚上八点以后查余额,密码八个六,取完钱把卡剪了,”他又打量了我一圈,灰眼珠直转悠,我心虚地把松垮的围脖重新围在脸的周围,扮演一名面目模糊的伤员。他摇摇头。<br><br> “瞅着跟小孩似的!拿了走吧,再有事让你家爷们自己过来,以为过家家呢!”<br><br> 凌晨时分,我鬼使神差地从后院偷偷回到310,掐着那只银行卡敲敲玻璃,想要到钱之后赶紧把这事了了,李丰田穿着一个黑漆漆的棉猴,火光耸动,他侧着脸,嘬着腮,像只虾米似的驼背坐在床边,正准备点烟,他示意我门没锁,让我直接进,我走下台阶,他只开了床头灯,头上脸上有新鲜欲滴的血。<br><br> “抽了几成?你这比我能干啊。”他向昏暗的角落喷出烟,我瞠目结舌地见他就这么笑出来。<br><br> 我哆哆嗦嗦简述事情经过,但我实在害怕他死在我跟前,就赶快提醒李丰田,你可是被开了瓢了呀,我说。他嘁一声,说不至于,就是被老火的小弟从背后来了一下:你没看到打我那个,眼睛都没了。<br><br> “我今天去送手。”他左手指右手,我脑海里浮现是那半个脂肪丰富的手掌,胃里有点翻腾。他坐着,我站着,他仰头,血顺着额侧流到眼角,在他占比很大面积的眼白里化开:“人死了,钱也丢了,肯定得出事。你应该明白。说,你要多少钱。”<br><br> 我低头看他的手划过黑暗,十指瘦白得像柳叶刀,指甲缝剪得秃到肉,边缘缝隙塞满了已经干涸的血痂。<br><br> “去医院吧。”我没回答他,就杵在那,傻不愣登地冒出一句,今晚已经足够荒唐了。李丰田摇摇头,在玻璃烟灰缸里碾碎烟屁股,看向桌子,我才发现不远处搁着药箱,里面的纱布被抻得很凌乱,打了死结之后又被不满地扯下来,带着铁腥味的赭红色。<br><br> 我的指尖陷进他头顶的旋,顺着发根寻找那个伤口,找来碘伏棉球消毒,擦干,我依旧肚皮面对着李丰田站着,在他头顶呲牙咧嘴地下手,想使点劲包扎来解解恨,把他也捆成一个印度笨贼,指纹下面摩挲着,有个摸起来很不小的疤瘌,害死过猫和人的好奇心让我顺着抚过去,那感觉像个曾经十分严重的烧伤,疤瘌虬结,伪装成装着活血的动脉在手里怦怦直跳,出于恐惧和自欺欺人,我只好尽可能轻手轻脚地装作在将他被血打成绺的头发拨到一侧。<br><br> “应该不用缝针。”我心虚,想转移他的注意力,只好殷勤地将多余的棉球蘸了酒精,试图抹他抠了血污的手指头。<br><br>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突然困极了,大雁一样斜着埋下头,侧脸擦过我腹部的毛衣,仿佛刚刚发现了肩膀里面有什么好东西。接着他催我:包完没有,大学生,别擦我了,包完出去给我买包烟。他像平常那样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票子,那上面已没有褐色痕迹。<br><br>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t\t', '\t')('\n\t\t\t 我哦了一声,如获大释地扔掉酒精棉球,听到他又从鼻子里开始发出那个讨人厌的哼音。<br><br> “...我要两千。”<br><br> 他白了我一眼,似乎觉得我很没出息。<br><br> “我给你五千。”李丰田比划了一下。“你明天去取了回来。”<br><br> 我揪着毛衣上起球的部分,消化着这些信息,绝望地向门口走去,余光里我的手指上血污不堪。我就这么再一次跳进了这个明显的无底洞里,李丰田在洞底满意地张开两排獠牙,欢迎我再次光临。<br><br> 我听见他在身后说他明天晚上就离开,最后听见他满意地躺了回去,发出一声长长的惬意呼吸声。<br><br> 【本章阅读完毕,更多请搜索大众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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