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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秋桐树

    天色晚归,水丛只剩虫鸣与风穿过的声响。

    月光高悬,在栈道两侧铺就了斑驳光斑,两人一同往回走,一路安静却不尴尬。

    郁听禾对有损他形象这件事丝毫没有愧疚感,打闹惯了,顺手给彼此找个麻烦成为很自然的事,偶尔遇到别的游客,他倒也挺坦然。

    回到车上,席朝樾抽了湿巾给自己擦脸,而郁听禾则坐在旁边,埋头在手机上操作着什么,可能还在修图。

    在他启动车辆不到一分钟时,她大功告成放下手机说:“机票我取消好了。”

    驾驶座的席朝樾侧头看她一眼。

    像询问,却好像并无意外。

    “反正都要回去,不顺路带我一起?”

    郁听禾理由很充分:“还是说你想在岐州多玩几天,要我陪你?”

    席朝樾唇角微微弯起,几乎要顺着她的话应下,但理智微妙警觉,并不想她在这里多做停留。

    “不用了,就是过来接你的,如果这边的事都处理完,今晚就能返程。”

    “今晚?”她惊讶道,“你比我还急啊。”

    席朝樾专注路况,只回了个“嗯”字。

    郁听禾以为他是搁置了工作过来,着急明前回去也能理解,因此没再说什么。

    低头又打开手机,挑起刚刚拍摄的照片,打算裁剪几张能发的,凑个六宫格。

    湿地的美景,随手抓拍即出片。

    再往下翻去,那张被她强行拍下的“按头合照”,是她不满电影院那回他的行为,故意设计的,背景画面并不完美,芦苇与暮色不清,甚至有些动态模糊,但却奇异捕捉到他们之间亲昵的瞬间。

    郁听禾仔细看着,指尖在屏幕上停留许久。

    还是把这张作为了自留款。

    至于后面那些他故意拍的丑照,已经不打算看了,然而手指不小心滑动,又翻过一张。

    嗯?

    好像是张很不错的单人照,她的。

    快速往下一张张审阅,光影和氛围齐佳的侧脸,她只站在晚风里,被暮色温柔拥住,美极了。

    原来他有认真在拍啊。

    郁听禾很轻易从中选出比九宫格还要多的照片,拼了几张人与景,在朋友圈里编辑了文案:追日落但失败版。

    定位了岐州湿地自然保护区。

    很快,好友的点赞评论开始出现,郁听禾心情颇好地往下滑了滑,等赞评积攒得多了些,再返回来又欣赏了一遍自己的朋友圈。

    逐一回复了评论,像皇帝批阅奏折。

    满意地看着都在夸赞自己的美貌,无人在意摄影师。

    所以,权威的是她这张脸,不是拍照技术。

    正准备退了微信,她好像在一众头像中意外看到一个熟悉,但很久没联系的人。

    果然如她所想,那人也在下边留言了:「你在岐州的湿地保护区,现在吗?」

    郁听禾回复:「是啊,刚离开」

    朋友圈没了回音,但私聊那边来了消息。

    【郁听禾】

    【你来岐州干什么,旅游吗?】

    【岐州的秋天确实很美,好久没见了】

    郁听禾盯着那个早已失去了过往聊天记录的对话框,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发出邀请,以这样平和甚至带了一丝旧日熟稔的语气。

    好像分手之后他们就没有了联系。

    社交软件连点赞之交都算不上,真的久到她快忘了他们还是微信好友。

    席朝樾也察觉了她的静默,掠过视线,问道:“怎么了?”

    郁听禾下意识把手机屏幕摁灭,却又觉得欲盖弥彰,反而显得奇怪,她抿了抿唇说:“没什么,你好好开车吧。”

    她注意力收回,打字按下:【不算是,来出差的,刚好有时间就出去走走】

    那边好似不在意她的疏远,又说了一遍:【我就在岐州,生活好多年了,应该比你熟悉这边一些,如果不嫌弃,可以带你四处逛逛】

    郁听禾怔怔的,这个名字和这个人已经被时间冲刷为很淡的涟漪和波纹,说起他们之间最深的羁绊,好像还是席朝樾。

    见或者不见对她而言,其实没什么紧要,分开得太久,彼此人生轨迹早就南辕北辙,那点青涩的情感,轻得像声叹息。

    可郁听禾隐约又觉得,也许这会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迟迟没有落下回复。

    抬起头,想问问他的意思。

    “席朝樾,如果你不着急今晚走的话,陪我去见个人吧。”

    他没立刻回答,沉默的那几秒,仿佛空气都因他的沉敛而滞重起来,再开口不是同意与否,而是清晰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李澍言。”

    郁听禾一愣,刚问他怎么知道,然后转念又明白了:“噢对,你们才是高中同学。”

    比起她和他的那点情谊,他们才是相处更久的朋友,几人同进退的学生时代。

    如果叙旧,也该是他们。

    席朝樾语气平直地说:“不过已经不算了。”

    “嗯?”郁听禾没听懂。

    “我早被他删了好友,还有所有联系方式。”

    “啊?”郁听禾这次是真的惊讶,“你们闹矛盾了还是别的原因,为什么啊?”

    她记忆中,席朝樾和李澍言虽然性格迥异,学习上略有争锋,整个高中生活常伴进出,关系应该不只停留于表面,怎么会落到如今的局面。

    席朝樾在红灯期间,缓缓停了车辆。

    眼神复杂地看向她,里面有一丝她看不懂嘲弄:“你说为什么呢?”

    那层晦暗是翻涌的郁色,看得她心头发紧,一个荒谬的直觉猜测让她汗毛颤栗,荒唐晕眩。

    “难道是……因为我?”她迟疑的,有些不可置信地问出声。

    席朝樾没说话,重新启动了车辆,他眼底情绪清晰了然,是日久岁深的陈年滞涩。

    在她取消机票,提议要留下的时候,他几乎都要点头,想和她再多相处几天。

    任何地方都行,但是岐州不行。

    为什么着急走?工作、行程,甚至只单纯接她回家,千万个理由,可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最深层的、那个有些狼狈的原因,他知道李澍言在这,更知道他们可能还会见面。

    许多年前的那个闷热夏天,高考结束的离别聚餐,他看着李澍言笑得有些腼腆,但眼睛很亮,悄悄和他说,他恋爱了。

    当时什么感觉?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嗤之以鼻,夸他眼光独特。心底掠过的那一丝异样,却当成了是夏日的膨胀与茫然,没怎么放在心上。

    再后来,他们分手了。时间流逝,郁听禾身边也出现过其他人,他最初只是惯常冷眼旁观,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一个让他极其怪异的规律。

    学艺术的那个,气质温和,说话斯斯文文,有点像那人。

    校联戴眼镜的喜欢穿浅色衬衫,手指修长,翻书的姿态隐约也有那人的影子,甚至后来短暂交往的周从庭,滑雪认识的,私下还能聊上古典音乐,书卷气,内敛而专注,该死的熟悉感。

    一次两次,是偶然和巧合,那三次四次呢?

    他见她眼底总是出现的旧年光影,就这样某个认知逐渐成了形,他开始怀疑,郁听禾是不是从没有真正走出过初恋。

    那些新的人,是否都是她对同一个模糊影子的反复追寻与替代。

    这个发现像慢性毒药,无声侵蚀着他的判断。

    截然不同的他,是被分隔在世界的另一端,以至于后来许多年,从未往情字多想,对他们朋友的身份深信不疑。

    -

    发来的地址在岐州市区很繁华的街道,是一家门庭奢华高调的淮扬菜omakae餐厅,客不点菜的无菜单料理,主厨会根据当日最优食材即兴发挥,为食客呈现极致的味觉飨宴。

    这家餐厅既强调了日餐食式的精细雅致,又对淮扬菜进行融合,底蕴与仪式丰富。

    侍者身着素色制服,举止恭敬,将她引向里边,包间是半开放风格,原木与宣纸屏风隔断,李澍言已经到了,抬眼与她对上视线后,站起身。

    原本那穿着干净校服,总扎在角落和书堆后的少年,已被眼前身着剪裁得体大衣的男人取代,他身材清瘦如旧,肩线却宽阔平稳了许多,褪去少年的单薄,那双眼睛清亮温和,但也多了几分经历世事后的通透与成熟,朝她微微一笑,礼貌、周到,清晰地划开了过去与现在的界限。

    “听禾,你来了。”李澍言声音也比少年时期低沉了些,“抱歉约得这么临时,想去的法餐订不到位,想着你可能吃不惯本地重口的菜系,就选了这家比较清淡,厨师的手艺也很好。”

    “没事,这里环境也很不错。”

    郁听禾独自来的,前面还回酒店换了身衣服。

    脱下廓形外套交给旁边的人挂起,里边是黑棕与栗色搭配的复古套装,侘寂的日式风格与餐厅还挺适配。

    在他对面落座,侍者无声递上温毛巾擦手。

    简单短暂寒暄后,郁听禾端起面前小巧的白瓷茶杯,问:“原来你都在岐州发展了,具体在做什么呢?”

    李澍言将手巾叠放在一边,拿起桌上茶壶,自然地为她续了些茶,然后才给自己添上。

    “在一家航空器械制造公司,负责亚太区的研发策略和部分核心项目,”他语气平和,像在陈述一件很普通的事,但用词专业,领域清晰,“算是把以前书本里死磕的东西,都能用上了。”

    “很厉害啊。”郁听禾由衷地说,“这是你从前的梦想吧,这样又需要严谨、又需要耐心的理科领域很适合你。”

    李澍言接受了她的夸赞,笑意又加深。

    看向她时,郁听禾以为该到礼尚往来,回问她工作情况的时候。

    但他没有,而是转移了话题,带上几分感慨:“前阵子听他们提到席朝樾,结婚的消息,当时还有点惊讶,但想到是你,好像又没那么惊讶了。”

    这话说得含蓄,不过郁听禾能听懂其中的言不尽意,高中时她对席朝樾的隐秘心思,瞒过了大部分人,除了他。

    郁听禾没有回避,顺着他的话,将那戴着戒指的左手朝他面前抬起:“嗯,已经领证了。”

    他仍是笑:“恭喜。”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出乎意料地顺畅。

    李澍言确实变了很多,不再是从前那个需要她主动寻找话题,甚至有时还会冷场的模样,他全程引导着聊天节奏,从菜品的口味到岐州近年的发展,再自然过渡到一些老同学的近况。

    他们都默契避开了那段恋爱过往,像两个关系不错的老朋友,他记得很多细枝末节的小事,说起话来条理清晰,偶尔的冷幽默调节氛围,同时还不忘照顾着她的用餐进度,很是尽兴。

    当一道高汤煨制的清炖狮子头被呈上时,郁听禾用瓷勺轻轻搅动着清澈鲜甜的汤底,忽然问道:“有件事我还挺好奇,为什么后来,你和席朝樾就没再联系了,我记得从前你们关系还算可以?”

    李澍言顿了顿,纸巾擦过唇角,再抬眼,眸色敛着笑:“因为我和他是竞争对手啊,郁听禾,我很难再以平常心和他去相处了,索性就删了。”

    他记得有次她很郁闷地问,如果席朝樾和她之间做选择,他会选谁。

    他的选择一直是她。

    所以从很早他就主动去靠近了她口中那个很讨厌的人,慢慢发现,并不是这样,讨厌有时并非真的讨厌,喜欢也未必真的满心欢喜。

    他读到她身上苦涩的味道,他明白苦涩的源头是那个名字,于是他去问,然后发现席朝樾根本没有要和叶疏桐在一起的迹象,那她的心又该偏向他了。

    李澍言惊冷地发觉自己那层维持得很完美的假面,好像产生了一丝裂痕,是阴暗的不甘,是人最卑劣的一面。

    “李澍言,我今天来见你,也是想问关于他的旧事。”

    郁听禾决定不再迂回,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是求真的坚定,他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高中毕业的那个暑假,大家都在传他们俩在一起了,当年也是你告诉我,亲眼看到他们戴情侣手链,亲耳听到他们约定好志愿,但好像,并不是这样,对吗?”

    李澍言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声音比刚才更淡些:“你为什么不直接去问他?”

    “我不想问,我不想让他觉得我在意,在意了他这么多年,在意我是不是被一句谎话影响了很久、很久。”

    最后那句她说得轻,像话音呢喃,却是字字沉钝,砸向李澍言无法平定的心。

    他看着她眼中困惑,和那寻求解脱的渴望。

    “对不起。”

    蔓延片刻的冷寂中,他说:“那时候,是我说谎了。”

    郁听禾心被攥紧了疼,苦涩哽在喉咙,上不去也下不来,真相原来如此简单,又如此荒诞。

    其实还有更多,就比如论坛里校花评选的帖子是他帮她撤掉的,他觉得那种关注大约会成为她的困扰。

    后来叶疏桐当选了,而席朝樾对叶疏桐的关注,正是源于她在校花身份之后,被班上男生欺负,他主动帮忙调换了座位。

    如果没有他的介入,或许就不会有后来那些。

    “他打球受伤,你找我帮忙送药,我送了但没说是你特地去买的,”

    “发在朋友圈里的照片,是我故意想让你看见,他们好像很亲密的相处状态。”

    他们相处时,他更会有意搭起促进他们感情升温的引线,留下独处的机会。

    席朝樾身边总跟随围绕着那么多女生,他根本没把她放在心上,他根本没有对她动心,他凭什么得到她的喜欢。

    那时,李澍言大概觉得自己疯了。

    可是疯就疯吧。

    每多说清一件事,郁听禾越觉得周遭空气稀薄挤压着她的胸腔。

    那些她暗自神伤,自我说服的时刻,决定封存所有少女心事的时刻,花费了那样许多的时间,又绕了那样远的路。

    李澍言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眼中深藏的复杂情绪,语气带上清晰歉意:“现在回头看,我好像应该为这些事道歉,或许没有这些阴差阳错,你们可以更早一点……”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也许他们可以更早一点在一起。

    这句话像把锈蚀的钥匙,插进她心底某个钝磨已久的锁扣,解开之后不是狂喜,而是带着凉意和恍然的苦涩。

    她垂下眼,指尖冰凉,轻轻触到无名指的那枚戒指,金属质感将她从悲戚的情绪中拉了回来。

    还好现在他们已经在一起了。

    还好现在他们还在一起。

    在当时的认知和心境,他只可能做出那样的选择。

    后悔吗,他不知道。

    等不到最后的甜品送上桌来,郁听禾没了再呆下去的想法。

    李澍言看出了她的意图,示意了侍者结账,姿态从容,郁听禾没有和他争抢,穿上外套,拿起自己的包。

    “时间已经很晚了,我送你吧。”李澍言也缓缓起身,跟上她的脚步。

    “不用了,席朝樾在。”

    李澍言微微一愣,脸庞被门廊的灯映照得柔和。

    郁听禾又补充道:“他送我来的,就在附近等,所以不用你送我。”

    李澍言抬手看了眼时间,脸上掠过一丝讶异:“两个多小时,他一直在门口等着?”

    “嗯。”所以她现在着急,甚至迫不及待要冲出去,然后抱住他。

    不过还是郁听禾停顿了问:“你们要见见吗?”

    “不了,已经没什么必要了。”李澍言说。

    郁听禾点点头,正要转身推门。

    李澍言视线落在她身上,好像又透过她看向更远,脸上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未能完全斩断的怅惘。

    “郁听禾。”

    他忽然最后一次叫住她。

    -

    推开餐厅那扇厚重的玻璃门,岐州深秋夜晚的寒凉立刻围绕而来。

    许是夜更深,与室内残留的暗香与暖意不同,郁听禾身上的外套竟显得有些单薄,她下意识拢了拢手臂,目光急切地往那辆黑色越野的方向看去。

    心,蓦地往下一沉。

    那个位置空了,只有路灯在地面投下一圈昏黄光晕,风卷过枯叶更加凄凉。

    真走了??等不耐烦了??

    她还在李澍言面前信誓旦旦地说他会等她。

    四下搜寻,心跳在微冷的空气中鼓躁着。

    就在她视线扫过街边转角的那个邮筒时,终于看到了他。

    席朝樾并没有走远,而是通着电话慢慢踱步,他挺拔的身姿在清寂街头像沉稳的立钟,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视线穿过稀薄的人影和灯光,准确无误地落在她的身上。

    那一瞬间,郁听禾所有慌乱和不确定,仿佛都找到了宣泄的出口,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往他那边跑去,然后,结结实实撞进他的怀里。

    这是今天第二次她这样跑过来抱,席朝樾有准备了许多,几乎同时将她拥入怀中,手臂环住她的后背。

    她想要的,会自己去做,所以想抱他就抱了。

    世界上第99幸福的事,当拥抱一个喜欢的人,他把你抱得更紧。

    混着甜蜜与安心,她同样用力回抱。

    深秋街头,两个固执的树袋熊,在无声的较量拥抱的力度。

    直到席朝樾低哑的笑声在她耳侧响起:“见了初恋这么激动吗,迫不及待要‘弑夫’扶他上位?”

    “……”神经病!

    郁听禾瞪他一眼,刚想推开。

    “你的那位故人好像没走,还在看呢。”

    郁听禾想回头,却又被他按在怀里,只能微抬起眼看他,好像奇异地读懂了什么。

    她忽然也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问:“怎么,你不想见见老同学吗?”

    “不是已经见到了。”席朝樾扫向远处的餐厅,“隔着玻璃看见了,好像比记忆里矮点。”

    郁听禾失笑,轻挣了一下:“胡说,人家185,也不矮好吗。”

    “哦?”席朝樾立刻收回目光,垂眸把人放开,眼神变得危险,“居然还能记这么清楚,那你知道我多高吗?”

    她当然知道,187,比李澍言还高两公分。

    身材比例也是好极了,但她偏不说,眼睛微微转动,想了个主意:“不如我来问问你吧,席总,请问一米到你哪呢?”

    席朝樾大致在身侧比了个高度,随口道:“差不多这儿。”

    “不对,一米是这样。”

    她伸出自己的手与他停放半空比划的那只手掌心相握,细长的手指穿进他微分的指骨中,自然而然交扣在一起。

    一米是牵手的高度。

    席朝樾被她主动弄得一怔,眼中是明显的愉悦,反手握得更紧,垂落后揣进自己的口袋。

    “从哪学的这些?”

    郁听禾忽然抽风般,表情变得流里流气:“还用学吗,我在谈恋爱方面天赋异禀,跟了我你不吃亏,小爷我只宠你,保管给你整得明明白白。”

    “……”

    “走吧,车停得有点远。”

    “太尴尬了是吗?”郁听禾不死心问,“我还有别的版本。”

    “走吧,天冷。”

    “你嫌我丢人了!?”

    “没有。”

    郁听禾想甩了他的手,却还是被紧紧握住。

    两人身影在秋桐树下拉长远去,渐渐模糊的还有温暖和遥远。

    动心不过一瞬,可以为风过,可以为雨落,可以是一个人的欢喜事。

    而相互喜欢却是万里挑一的难得。

    要恰逢其时,要天时地利。

    要兜兜转转,终究是逃不开的宿命。

    ……

    而等待喜欢降临,则是一件很傻的行为。

    可是他当时真的以为自己等到了。

    “喂李澍言,你有没有觉得打篮球的男生还挺帅的,你打球吗?”

    “欸,你怎么天天除了读书就是读书,不觉得好无聊吗?”

    “你看那云像不像你?”

    “不像。”

    “可我看着挺像的,和你一样是个呆板的正方形。”

    “……”

    “天哪,你又考第一,感觉学霸已经不够形容你了,要不叫学神吧。”

    “怎么回事,考第一了也没个笑脸?”

    “习惯了。”

    “啧,什么时候我也能习惯一下,然后这样装x地来上一句。”

    “……”

    “我可以教你。”

    “欸欸同桌!我考试进步了十名,我妈奖励我一个新雪板,你想要我怎么感谢你啊?”

    “不用了,争取下次再进步吧。”

    “那不行,给你看这个,帅不,我网上定做的飞机模型,我记得你不是想造飞机吗?”

    “嗯,很帅气。”

    “完蛋了李澍言,上次那个飞机模型其实是从我弟房间顺的,被他发现了。”

    “……明天还你。”

    “不用了,已经送你的礼物哪还能再要回来,我昨晚花三倍价钱买下来了,肉疼。”

    “……”

    在认识她之前,李澍言觉得自己像株存活在背阴处的植物,只有不断学习,汲取地底的养料才能生长。

    可是原来有光照亮是这样温暖,他笨拙的,沉默的,朝着她可能欣赏的方向,努力伸展枝叶。

    他以为只要自己变得足够好,像她喜欢的那些特质靠拢,那束光就会更多地停留在他身上。

    直到,他比她更早察觉,她大部分盈亮的目光,都在追随另一个人。

    他比她更早发现。

    郁听禾对席朝樾,是喜欢,不是讨厌。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冰冷又无能为力的惊恐。

    看着她因为席朝樾和别人走在一起而暗自失落,独生闷气,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能跟着走在她的身后。

    一次又一次地看她。

    郁听禾,你会回头看到我吗?

    在无数她望向那个人的出神时刻,这个疑惑在他心底盘旋,答案越来越渺茫。

    他几乎认为自己这辈子,都只能是个沉默的旁观者,看她奔向那如太阳般耀眼却也可能灼伤她的人。

    好在他至少能守护,公主是需要守护骑士的。

    后来他好像等到了,原来命运竟也有眷顾他的时候,高考结束的那个漫长暑假,蝉鸣聒噪,每一个夜都是自由和迷茫的气息。

    在他决定封存这段无望暗恋的夏天。

    她找到了他。

    树荫下,她眼神是孤注一掷的勇敢,还是明媚如光:“李澍言,你要不要试试谈恋爱是什么感觉,和我。”

    蝉鸣与风声在那道声音之后全部褪去,他只听得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根本不需要思考,根本不需要犹豫,他只会点头。

    可是,梦太短了。

    短暂的夏日恋情,像急骤而美丽的雷雨。

    他想扮成那个人的样子,又怕她会讨厌,他想努力去适应这个身份,却在有一天,她停下了脚步。

    转过身,是歉意和清醒,声音很轻:“李澍言,其实你不用刻意做那些你不喜欢的事。”

    他愣住,心一点点凉下去。

    然后是她为他们的关系画上休止符:“对不起,我不想辜负你的真心。”

    那么她呢。

    她自己的真心,又是否能看得清。

    人应该是跑向光,而不是贪婪又自私地把它握在手里。

    “郁听禾。”

    他忽然最后一次叫住她。

    ……

    她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木质纹理在掌心接触,那声“听禾”让她动作顿住,疑惑地回过头。

    李澍言没有走近,依然站在几步开外那明暗交界的光影里,传来的声音多了几分难以言状的艰涩和自嘲:“刚才那些,如果是之前的我,可能不会解释。”

    郁听禾愣怔了几秒,随即明白,她看着他,夜色中目光清亮。

    “因为你现在已经不喜欢我了。”

    “是吗?”

    郁听禾眉心轻显淡折,眼前男人的样子似乎更接近她记忆中,那个会因为她一句话而沉默,或是不知所措的少年。

    但终究是不同的。

    他们早已行走在各自通向未来的轨道。

    郁听禾没有犹豫地推开门:“走了。”

    秋夜的凉风弥漫,将他身一身尘埃洗净,李澍言远望着她身影消失,就像光融入夜色,他再无法触及。

    他想,她应该是完全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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