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我们都知道,园子做出了最差的选择,她的结局是可预见的,可我还是抱有一丝期望。<br />
直到庾璎说:“没有然后了。”<br />
“什么意思?”<br />
“什么什么意思,故事讲完了呗,”庾璎应付李安燕,“就到这了。”<br />
“后来呢?后来园子怎么样了?”<br />
“谁告诉你这世上的事都有个后来?园子跟我闹掰了,后来走了,离开什蒲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完事儿。”<br />
李安燕显然不相信,但她不知该如何追问,于是看看我,又看看庾璎,然后又看看我,眼里尽是不解。<br />
庾璎没有隐瞒,园子的故事到这里,确实就该画上句点。<br />
园子和庾璎的最后一次聊天,是在园子离开什蒲之前。那次聊天几乎是单向的,园子讲,庾璎听,可讲来讲去,无非就是那些话,园子说自己有多么渴望一段长久的感情,有多么期盼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关于她那套关于“命”的演说。<br />
园子说她和前男友是一个月前联系上的,他如今在外地上班,好像有些起色,听说园子还在什蒲,便回来找她,因为从前在鸡排店干活时伤着了胳膊,天一冷就疼,园子就陪他去医院拍片子,一来二去,两人又走到了一起。<br />
庾璎问园子,你只知道他胳膊伤着了,怎么不记得他当初怎么用这条胳膊打你、欺负你的?<br />
园子就又哭:“我总觉着,他这次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br />
“他现在手里有些钱了,说要和我一起开个店,明年就结婚。我们把话说开了,他跟我道歉,挺诚恳的,我......”园子反复摩挲着手腕上的金镯子,和庾璎说起自己以后的打算,“我说想开个美甲店,他说都听我的。这几年我跟你学了不少东西,不算浪费,而且,姐,你知道,这不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么。”<br />
庾璎当然知道。<br />
园子就是被这愿望困住了。<br />
再加上前两年的感情经历,她非但没有湮灭这个愿望,反倒愈发强盛了,强盛到蒙住眼睛,此时有人抓住她的手,她才不管是谁,只要能带她接近那个愿望本身。<br />
况且,他们有过一段,彼此了解,知根知底,园子也是真心喜欢过那个男人,某种意义上,这对于园子来说或许是一条捷径,急切的心情一扬起来,似乎能够重新觅得爱情的形状,过往的伤疤也就自然而然,记不得疼了。<br />
庾璎的视线再次落向园子的手腕。<br />
庾璎一直都觉得园子是清楚的,园子清楚自己手上戴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庾璎早看出来了,连佳佳都早看出来了,园子每天都要摩挲那镯子许多遍,她会没发现蹊跷吗?<br />
但园子装糊涂,庾璎也就没办法张嘴,况且如今的境遇,庾璎不知道那男人怎样和园子描绘未来的,那未来美好到,园子宁愿忘记自己手上的假镯子,又或者,那男人早已向园子坦白,承认自己当初用了个假货骗园子和他一起背井离乡,但园子为了感情,为了实现那个愿望,选择了原谅。<br />
“园子,你傻。”庾璎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类似的话。<br />
园子抹了一把脸,笑了,露出单边小虎牙。<br />
这一年,什蒲经历了十几年不遇的严冬,天气预警,封门大雪几乎没停过。<br />
庾璎是在园子离开什蒲后才在家里的衣柜里发现一摞现金,园子留下的,这时的园子已经不是学徒,庾璎每月给她的是大工的工资,这些大概是园子攒了大半年的钱。<br />
园子大概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和庾璎道谢,以及道歉,只能用这种方式,她也心知肚明,庾璎是不会再把她当朋友了。<br />
庾璎是聪明人,庾璎的朋友们自然也都是聪明人。<br />
而她是个傻子。<br />
临走前,园子对庾璎说:“姐你放心,我就算干这一行,将来也永远不会回什蒲开店,跟你抢生意,我保证。”<br />
庾璎说:“随便你。”<br />
也不知道园子的愿望究竟实现了没有。<br />
总之后来,庾璎和园子再也没有见过面。<br />
第三卷 【在世界之外】<br />
第9章<br />
◎雪中人◎<br />
庾璎留我在店里吃晚饭。<br />
她说,庾晖在家里的这些日子,自己勉强算过上了饭来张口的生活,不需操心三餐,庾晖每天都会做好饭菜,用保温饭盒装好,送到店里来。一开始是庾璎一个人的份,后来多了李安燕的那一份,今天中午的饺子便是如此,庾晖送来晚饭时我识趣想走,却被庾璎拦下:“你吃了再回去,我弟做饭好吃。”<br />
打开饭盒,这次是几道炒菜,锅气未散,三双筷子。<br />
庾晖将盒盖收到一边,只垂眼,淡淡地:“你们吃,我在家吃完了。”<br />
和庾璎不同,这是个惜字如金的人。<br />
我更加确定这一点。<br />
我没有亲生兄弟姐妹,在表、堂兄弟姐妹里,我又是年纪最小的一个,加上性格原因,我与他们并不能玩到一起去,又或者说,我无法加入他们,因此我不能完整体会手足是何样情感,是看到庾璎和庾晖的相处,才有了些许轮廓。<br />
“我弟弟就这样,从小就是,爸妈说他就是属葫芦的,肚子里能装东西,但是谁也别想从他嘴里掘出点什么。”<br />
庾璎问庾晖,什么时候走?<br />
庾晖说,还没定,不着急。<br />
我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庾晖常年在外做买卖,似乎是冷链水果之类,在家住不长,偶尔回家,几天就又要走。我并不了解他们的家事,只听懂个大概,只是在庾璎说话的时候,我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反复流连在庾璎和庾晖的脸上。<br />
我愈发觉得,他们实在是长得太像了,特别是那双棕褐色的眼睛。庾璎说话时喜欢盯着人,屋子里的顶灯会在那眼里落下恍恍惚惚的影,可只消一眼你便知,那影子有重量,她是认真看着你、一心一意跟你说话的。<br />
庾璎与庾晖都是这样的。<br />
若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庾晖终究是个男人,他身形宽阔,肩膀很宽,坐在门口那小沙发上等我们吃饭时双肘撑膝,略显局促。当我的目光游移到他的脸上,他恰好也看过来,他目光里那微妙的重量相较庾璎更甚,出于礼貌,在视线短暂相接的那一秒,我便迅速挪开了眼去。<br />
“看什么呢你,吃啊。”庾璎说。<br />
我赶紧落筷,嘴巴却不过脑,十分着急替我解围。<br />
“你们真像。”我混乱着。<br />
“废话,我们是双胞胎,你说像不像?”<br />
李安燕没什么反应,显然是早就知道。<br />
而我很意外,我不好再去看庾晖的脸,但却任由棕褐色的眼睛在脑海中聚拢成型。<br />
庾璎给我夹排骨,浓酱汤汁粘在洁净的米饭上。<br />
“小乔你工作找得怎么样?顺利吗?”<br />
我赶忙回神。<br />
我说,还好。若说顺利,倒也谈不上。<br />
聪明的庾璎这便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总能敏锐捕捉细微情绪。<br />
庾璎从未进入过职场,也毫不了解我的行业以及现状,她并不能尽数理解我当下的困扰,但她依然会用平时在客人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认真安慰我:现在大环境不好、大城市生活成本太高、人到三十身不由己、社会身份压力大......你读书这么厉害,之前的公司也那么好,换工作简直不要太容易,你可不要眼光太高,要是连你也发愁,你看看我,全部身家守着这么个小店,我还要不要活了......<br />
以上种种,车轱辘话,零零碎碎。<br />
我明白,她在用笼统而直接的言辞帮我宽心。<br />
吃完饭李安燕煲了壶水,冲杯装的速溶奶茶。庾璎一边说自己年纪大了,晚上吃多不消化,一边又卖力撕着装奶茶粉的袋子。<br />
她说,对嘛,这才有点学徒的样子,哪有当学徒的不给师父上供?自古以来都是这样的。<br />
李安燕嗤之以鼻。<br />
而我喝着奶茶,跟着庾璎沾了光,自然无二话。<br />
-<br />
离开时,天上飘起了雪花,湿了地。<br />
幸而什蒲很小,步行回去也不过十几分钟,我往梁栋家的方向走着,直到身后有车驶来,是庾晖。<br />
“怎么了?”我问。<br />
他隔着车窗递给我东西:“我妹说你落下的。”<br />
是我的蓝牙耳机。<br />
我接过,道了谢,车却仍然没有越过我去,庾晖轻描淡写,这是我听到过的、他第一次主动开口。<br />
“我送你吧。”他说。<br />
我捕捉到了一些奇怪的细微处,关于庾璎和庾晖对彼此的称呼。<br />
外面雪纷纷落着,有渐猛的势头。庾晖车开得稳,我们共处车内密闭空间,他问过方向之后便再也不说话了,我纵然寡言,却也不得不主动开口,打破空气中冷凝住的不自在,我问他:“你和庾璎,到底谁大?”<br />
“她是我妹。”庾晖脱口。<br />
可是,庾璎叫庾晖弟弟,我听到了。<br />
兄妹?还是姐弟?我的疑惑在酝酿,庾晖直视前方,片刻后才做补充说明:“我们出生就差几分钟,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