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蒲入夜那样迅猛,黑沉倾覆,外面的街道再次陷入安静,周边门市早都打烊了,只剩我们,只剩庾璎的店,仍满斥光明。<br />
我的生日,成了我们四个人的茶话会,中心主题就一个——互相夸奖,互相表扬。<br />
毫不吝啬地,真诚地。<br />
从小被教育要内敛,柔软,谦逊,温和,忽然间接受到这么多好听入耳的话,整个人会有一种掉进蓬松云彩中的虚浮感与不真实感。当然,我不否认,也是舒适的。<br />
发言最多的是李安燕,她喜欢夸奖别人,也喜欢夸自己,夸起自己来更是从不嘴下留情,她说自己最近在医院照顾外婆,已经和护士们熟悉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天生人缘好,天生就有招人喜欢的能力。<br />
“小乔姐那词儿怎么说的来着?可爱,哦对,我就很可爱啊。”李安燕说。<br />
其次是庾璎,她那样细心,也很擅长发现别人身上细微的闪光点,并且愿意开口。<br />
相比之下,我和佳佳还是有那么一点放不开。<br />
一杯啤酒下去,佳佳抹了抹嘴,忽然说起来:“哎,庾璎姐,你还记得园子吗?园子姐。”<br />
庾璎从杯口抬眼,眼神闪烁。<br />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庾璎第一个徒弟,是个傻姑娘。<br />
园子也有很多很多可被夸赞的优点,光是庾璎讲述的那故事里就有不少,朴实,勤劳,善良,心灵手巧......若说缺点,当然也有,大概最大的缺点是盲目吧,为了爱情,太义无反顾了。<br />
“我其实这么多年一直瞒了你一件事,我跟你说实话吧,”佳佳搓着手,“其实吧,我一直跟园子姐有联系呢......”<br />
我愣住了,李安燕也愣住了,我们一齐看向庾璎。因为在庾璎的讲述里,后来园子离开了什蒲,就杳无音讯了,茫茫里,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br />
怎么,还有消息?<br />
庾璎显然也怔愣,她仰脖把啤酒喝了,然后把杯子顿在桌上,皱着眉头问佳佳:“什么意思?”<br />
佳佳尴尬了。<br />
她怕庾璎生气。<br />
“就是......其实那时候,园子姐离开什蒲以后换了手机号,但后来她悄悄联系上我了,她担心她给你留的那钱你不肯要,所以问问我......再后来,我们就加上微信了,我现在还偶尔会给她朋友圈点个赞什么的......”<br />
......<br />
庾璎果然生气了。<br />
她没有说话,但用牙开了一瓶新的啤酒,不喝,就放在手边,然后望着玻璃门外黑漆漆的街道。<br />
我们都不敢说话,呼吸都不自觉变轻。<br />
直到庾璎收回视线。<br />
她好像也刚刚调整好情绪,很久才重新开口:“她联系你,那为什么不联系我?”<br />
“她哪敢呀!她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她对不起你,你有情有义的,是真心为她好,是她不识好歹。她说你当时拿着拖把杆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幕她会记一辈子,但也是因为这个,她才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了,她怕你不会再搭理她,毕竟她挺......”<br />
“挺蠢的,是不?”庾璎忽然笑了,灯影一晃,她仰头,抹了把脸。<br />
“嗯,园子姐也知道,但是感情这事.......不不不,不应该说是感情,应该说人,有些亏是一定要吃到嘴里去的,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的......”<br />
“这话园子说的吧?”<br />
佳佳点点头。<br />
“她现在呢?在哪呢?干什么呢?”<br />
一眨眼,庾璎认识园子,也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br />
“还那么蠢吗?”<br />
“没有没有!”佳佳说着就翻开手机,“园子姐后来去了南方,也是开美甲店,没败了你的手艺,而且她好厉害的,店越开越大,后来变成了品牌店,再后来好像又和别人合伙开了公司,做轻医美......”<br />
......<br />
我从未见过园子,那个令我唏嘘的故事的主人公。<br />
但我有幸,听到了这个故事的后续。<br />
庾璎拿过佳佳的手机,先是翻了翻园子的朋友圈。<br />
园子如今定居在杭州,她最想去看的西湖,如今抬脚便能到。<br />
她曾经的人生理想是和爱人攒够养老钱,过四处旅行的日子,庾璎还记得。<br />
她想去新疆火焰山,想看看那是不是真的那样热,像西游记里说的那样,庾璎往下翻,竟真的看到园子前年的发的照片,定位吐鲁番,巨大的气温计数显示地表温度62度。<br />
园子戴着墨镜和遮阳帽,笑得很灿烂。<br />
庾璎仍旧是风风火火的利落性子,接着酒精的加成更甚,等佳佳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br />
她点开那张自拍瞧了瞧,然后,直接把视频电话拨了过去。<br />
“哎!”<br />
佳佳伸手去拦,被李安燕按下去了,朝她摇摇头。<br />
安静。<br />
很安静。<br />
直到,视频电话通了。<br />
那边声音很清晰,一道女声,说了一句“咦?”然后便重新陷入了寂静。<br />
庾璎眼睛有点红,大概是因为喝了酒吧,她把佳佳的手机立起来,放在桌子上,确保自己的脸出现在摄像头里,然后,静静看着屏幕里的人。<br />
她坐在对面,我其实并不能看见屏幕里园子长什么样子,也不知园子作何反应,但我能听见声音。<br />
我听见园子那声疑问之后,经过漫长如死寂一般的安静过后,终于开了口。<br />
声音和庾璎描述的一样,清脆,好听。<br />
她说:“姐。”<br />
......<br />
-<br />
我不知如何形容这个夜晚。<br />
好像一切形容词都显得单薄而寡淡。<br />
在这个溢满奶油香和啤酒花甜的晚上,我守着桌子一边,用不清晰的声线说了很多很多话,佳佳也是,李安燕也是,庾璎更是。<br />
我不会觉得这些话是无关紧要的废话,那些相互的夸奖真的很动听,那些赞扬的声音即便稍显虚浮和夸大,我也觉得悦耳极了。<br />
我当然不会因为一些夸赞,就摒弃自己所有的自卑,磨灭自己心里所有用来自戕的尖刺,但不得不承认的是,它似乎充当了一种类似粘合剂的作用。<br />
早上,日出时,我把那只大肚花瓶亲手砸碎了,在溶洞口。<br />
深夜,热闹里,我又把那些碎片一一拾起了,把它们重新黏合在一起,不过不再是大肚花瓶的形状了。我希望我把它们黏成一扇门,或是一扇窗,我可以透过其中,真真正正看到我自己,然后欣赏,平和而自如地,欣赏我自己。<br />
我还是有很多优点的,对吗?<br />
乔睿,其实也没那么差,至少在一些人眼里,我是发着光的。就和抬起头,悬着的月亮,或太阳那样。<br />
庾璎后来喝醉了,但和园子的视频始终没有挂断,我见证了她们时隔多年重新相遇的第一通电话,庾璎撑着脸,瞪着眼,问屏幕里的园子:“我其实就想问你一句话,就一句,你当初,到底知不知道你那镯子是假的?”<br />
园子笑了,笑得很轻松,很欢畅,声音仿佛破土而出。<br />
她说,姐,我一直没告诉你们,我家是做什么的。<br />
我爸是开打金铺的。<br />
你知道打金铺吧?<br />
我从小就经常看我爸干活,不吹牛的说,什么首饰拿到我手里,我掂一掂,就知道它是真是假,掺了多少。<br />
李安燕小声地感慨:“天呐......”<br />
天呐。<br />
我也随之恍了一下神。<br />
所以其实,园子一早便知道那镯子是个假货,只是便宜的沙金而已,但她不说,因为那时的园子坚信情比金贵,她知道是男朋友中途把妈妈给他的金镯子掉包了,为的是卖了,换一笔自己出去做生意的资金。<br />
园子觉得,他是在为他们的将来打算。<br />
即便他的方法她并不认同,但,她愿意说服自己,即便那个镯子是假的,即便真的那一只没戴在她的手腕上,园子也觉得没关系,至少,也算是用在了她身上吧。<br />
如果没有后来的那些事情。<br />
后来,园子再也没有办法骗自己,一个会一而再再而三和她拳脚相向的男人,是真心爱她的。<br />
就像她爱他那样。<br />
庾璎没有问园子,她跟他离开什蒲以后又吃了多少苦,两个人又是什么时候彻底分开的,不重要了,都过去了,就像园子说的那样,有些亏是要自己吃过了,且记住了,才不算白走这段路。<br />
园子如今有自己的事业,她仍然勤劳而努力,却不再是那个不听劝的傻姑娘了。庾璎觉得,还挺欣慰。<br />
话都说开了,再无隔阂,她开园子的玩笑:“我听佳佳说你生意做得不小啊。”<br />
园子也笑。<br />
隔着手机,她举起了自己的手腕,一个金镯子,金灿灿的,沉甸甸的,晃了晃:“姐,这是我自己买的。”<br />
“保证是真的。”<br />
......<br />
我抿了一口啤酒,终于想到了。<br />
我想到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这个夜晚了。<br />
与此同时,零点已过。<br />
如果按照岁岁年年这样把人生切割,我无疑迈入了新的一岁,新的阶段,虽然我眼前的路仍是未知,但,我的惧怕和恐慌好像少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