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是……回到了魔界?<br />
可……这怎么可能?<br />
他明明、明明和药师玛尔一起逃进了那个黑乎乎的森林,好吧,是药师背着他跑进去了,但——<br />
对了,药师呢?<br />
他猛地想转头去找人,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br />
自己好像被禁锢在了这具身体里面,无法动弹。<br />
不仅无法动弹,就连视野也是固定的,只能看得见眼前狭小的一隅。<br />
怎么回事?<br />
他在哪里?到底发生了什么?!<br />
瑞基惊恐的张嘴想要大喊,毫不意外的,他没能发出任何声音。<br />
还不等他慌乱个彻底,视线忽然动了——这具身体的主人离开了窗前,抬手合上了华贵厚重的重雕木窗,将高悬的紫月和渗着硫磺气味的夜风一并隔绝在外。<br />
窗户合上的一刹那,昏暗的阁楼里顿时陷入死一般的静寂。<br />
而就在这具身体抬手的时候,瑞基看清了那只抬起的手——<br />
白皙、修长的手腕上,拷着一对墨绿色的魔纹法环,玄铁打造的锁链自法环延伸而出,垂至地面,蜿蜒消失在房间深处的阴影中。<br />
瑞基猛地怔住。<br />
魔法手环泛着冷冽的金属光,墨绿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和黑色无异,金色的纹饰细致地镶嵌在边缘,盘蜿成繁复的花纹。<br />
他记得这个东西,他就算再死一次也不会忘记——<br />
这是上辈子玛尔巴什用极其稀少的脉冲精铁结合古代魔法打造而成的约束法环,能够压制和吸收无上限的物理和魔法攻击,专门用来封印他的血脉之力的。<br />
戴着这对法环,他引以为傲的天生神力和超强自愈力便被剥夺,变得弱不禁风,连劣魔都不如。<br />
视线继续移动,他从窗边离开,走向房间中央那张宽大的酒红色四柱床边坐下。<br />
大床正对着一面巨大的落地镜,通过落地镜,瑞基看清了这具身体主人的面容——<br />
年轻男子身披一件玄色丝绸睡袍,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精致的锁骨与白皙如玉的胸口。<br />
他的黑发凌乱地披撒在肩头,一看就是很久没有打理过,毛糙、没有光泽,看得瑞基嫌弃得直皱眉。<br />
而那双标志性的红眸,黯淡得像被掏空了底的宝石,毫无生机不说,眼底还带着浓重的青黑,看起来痛苦迷茫、生无可恋,活像个被榨干了精气的痨鬼。<br />
噫,真丑。<br />
瑞基在心里嫌弃地锐评。<br />
没想到当初他竟然狼狈难看成这番模样,难怪被那些看碟下菜的侍魔们欺辱。<br />
正当他努力回想这是上辈子什么时候时,突然传来了门“吱呀”打开的声音——<br />
“瑞基。”<br />
第31章 过去?幻境。<br />
昏暗的阁楼中光线幽微,唯一的光源来自角落里静静燃着的香薰蜡烛。<br />
“吱呀——”<br />
厚重的木门被推开,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br />
他逆光而来,墨绿色长袍曳地而行,暗金纹饰在烛火中泛着柔冷的光,深棕色的半长发被绿色丝带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侧,带着随意的慵懒。<br />
他的出现,让阁楼里的空气瞬间凝结。<br />
视线猛地转移,瑞基清楚地感受到这具身体的主人,也就是他“自己”,在看到来人时,心跳骤然加快,呼吸变得急促,身体不自主地站了起来,几乎本能地向他靠近。<br />
那是一种强烈得几近扭曲的渴望,像是被困在黑暗中的囚徒,在见到光亮的那一刻猛然涌出的,压抑至极的、几乎病态的期待。<br />
被困在身体里的瑞基“啧”了一声,暗中唾弃了一番“自己”。<br />
他当然知道来人是谁——<br />
“玛尔巴什……玛尔!”<br />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脱口而出,带着掩不住的惊喜和几分难以察觉的颤抖:“你……你都去哪儿了?你知道你把我一个人关在这里多久了吗——整整一个月!!”<br />
“我是王子!王储!魔界唯一的合法继承人!你怎么敢把我关在这种鬼地方——就不怕父王回来,把你处死?还不快放我出去!”<br />
他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明明是威胁,却全是掩盖不住的委屈与不满,还带着几分撒娇似的软劲儿。<br />
……蠢货。<br />
瑞基在心里冷笑。<br />
他想起来这是什么时候了——<br />
玛尔巴什发动政变后的第一百二十一天,也是……<br />
他们第一次滚上床的那一天。<br />
他的思绪飘回了上一世,一切动荡的开始。<br />
自从父王带着魔界精锐,前往世界之墙,同光明神梅西耶、人皇军队一同对抗试图破坏世界之墙,彻底入侵梅西耶世界的邪神后,魔界的平衡便彻底崩塌。<br />
五百年前被镇压下去的叛军“自由之军”竟然趁势卷土重来,并且声势浩大。<br />
叛军的首领菲尼瑟斯是个难缠的狗贼,总是躲在暗处搞事,极其阴险狡猾。<br />
一开始,王叔彼烈还在世时,情况还在掌控之中。联军交战时,皇室军节节胜利,一直是按着叛军打的。<br />
然而,菲尼瑟斯那厮竟然使出了超越九环的法术,硬生生地撕开了空间,打开了空间裂缝。<br />
王叔在混乱中受到暗算,被空间裂缝吞噬,不幸战死。<br />
彼烈亲王战死,整个皇室军瞬间群龙无首。<br />
瑞基作为唯一在魔界的皇族、魔界的王储,必须履行职责,被赶鸭子上架接过总指挥的位置,成了新的皇室军总督。<br />
可问题是,他根本不懂行军布阵,更别提指挥了。<br />
——他只是一个跟在王叔屁股后面冲锋陷阵的大头兵啊!<br />
王叔生前总是对他说:<br />
“瑞基,你是一个优秀的战士,但,唉……你不是一个合格的将领,起码现在绝对不是!”<br />
他手握实权后,一夜之间,那些在父王和王叔面前唯唯诺诺的贵族们纷纷跑过来,对他阿谀奉承,把他吹成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的军事天才,在他的“英明”的领导下,他们皇室军一定能将叛军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br />
——前提是,拨款。<br />
他们说得动情,奉承得巧妙,把他给捧得飘飘然,完全没发现那些家伙们的每一句话都是裹着蜜糖的刀,不可信更不可靠。<br />
那时,唯一一个站出来反对贵族、不断质疑并否定他作战计划的人,是玛尔巴什。<br />
可他偏偏最听不进去的,就是玛尔巴什的话。<br />
在他看来,那人的冷静是冷漠,理智是疏离;指出漏洞是挑刺,批评和质疑是对他王储权威的否定。<br />
更致命的是他对玛尔巴什无可救药的感情。<br />
他喜欢他,早就喜欢他了,甚至这件事已经成了魔界人尽皆知的秘密。<br />
但玛尔巴什一直在回避这个话题。几百年来,自己精心策划了一次又一次的告白,对方每次都揉着太阳穴拒绝,却又总是默默收下他送的礼物,末了还会在第二天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商量正事”。<br />
现在看看,那人说的确实全是军务部署、前线战况、资源调配这些切切实实的“正事”。<br />
但上辈子他恋爱脑上头,哪听得进去?<br />
他只傻里巴叽的觉得对方是不敢回应他,是害羞,是不好意思面对自己炙热而真挚的感情,玛尔巴什终究是在乎他的,等等……光想着感情,正事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br />
……反正,事实就是,玛尔巴什越是劝诫,他就越烦,越恼,不去思考对错,一心只觉得他在拆他的台。<br />
那群早就看玛尔巴什不顺眼的贵族们见状,纷纷跟嗅到了臭味的苍蝇一样围上来,在他耳边添油加醋,说——<br />
玛尔巴什恃宠而骄,仗着和他在人界的情分就目中无人;说他心高气傲,不知天高地厚;说他觊觎王位,故意串通叛军害死王叔……<br />
他们的话他一开始根本不信,到后来,听得多了,也耐不住,变得半信半疑。<br />
于是他默许那些贵族背地里对玛尔巴什下绊子,联手排挤他和他的支持者,把原本就一盘散沙的皇室军阵营搞得更加混乱。<br />
然后,毫不意外的,叛军趁机反扑,接连攻下了八座地狱,眼看就要攻到最后的第九狱了。<br />
再不想办法,魔王老爹打下来的江山,很快就要拱手送人咯。<br />
玛尔巴什终于忍无可忍。<br />
他没有再争、没有再劝,而是直接发动了政变,把他这根搅屎棍一脚从棋盘上踹了下来。<br />
布局已久的他用强硬的手段逼贵族们站好了队,整合了军权,稳住朝局,一点一点扭转了局势。<br />
虽然玛尔巴什背叛、囚禁、睡了自己,但瑞基不得不承认,那家伙确实比自己有本事多了。<br />
他能压住那群见风使舵、口蜜腹剑的贵族,也能收拢军心,让那些摇摆不定的指挥官和骑士真心跟着他。<br />
最重要的是——他真的打赢了叛军、俘虏了菲尼瑟斯,履行了诺言,替父王和王叔守住了江山。<br />
反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