骏马载着两人,沿着山路,向着山下灯火依稀的镇子方向,疾驰而去。夜风在耳边呼啸,但身后是娘子温暖坚实的背脊,鼻尖是熟悉安心的气息,荀砚觉得,这大概是他最快乐、最安心的一刻了。<br />
路上,荀砚把脸靠在胡黎肩头,小声地说:娘子,那火是我放的。<br />
胡黎正专心控马,闻言头也不回,干脆地表扬:嗯,真棒。<br />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br />
荀砚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又补充道:我还拎了桶油,泼在火上了。<br />
胡黎这次笑出了声,声音在风里有些飘散,但赞许之意更浓:干得漂亮! 知道扩大战果了,真聪明!<br />
荀砚知道,娘子这话多半是在哄他开心。<br />
自己要是真的足够聪明机警,一开始就不会被人用那么拙劣的骗术绑走。<br />
但就算是哄人,娘子那清脆如溪水流淌的声音,听着就让人心花怒放。<br />
而且,他没从娘子的语气里听出半分生气或责怪的意思。<br />
荀砚心里那点小小的自责,瞬间被熨帖得平平整整。他忍不住在胡黎背上撒娇似的拱了拱,蹭乱了胡黎背后的衣服。<br />
胡黎被他蹭得痒痒,又问:你是不是还试图劝那些山匪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来着?<br />
荀砚惊讶地微微抬头:娘子从何得知?<br />
猜的。胡黎哼了一声,你那点心思我还不知道?是不是劝人的时候,还被人趁机砍了一刀?<br />
荀砚老实承认:嗯。<br />
他动了动身体,让胡黎感觉到他腰腹间衣服的破损,那里确实凉飕飕的,夜风直往里灌。衣服破了。<br />
胡黎叹了口气:你啊跟那些冥顽不灵的东西,多说无益。下次直接动手就是。 浪费口舌还容易受伤。<br />
荀砚却认真反驳:不仁,非君子也。 我既贯彻君子之风,总要先尽劝诫之责。不过并无人动容。此山上,多为非人之物<br />
他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世人皆浊我独清的淡淡遗憾,逻辑自洽。<br />
胡黎听懂了,懒得再跟他辩驳,只是又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抱紧,要加速了。<br />
回到家,柳萍和荀老爷正坐立不安地等着。看到荀砚完完整整、除了衣服破了点、身上有点灰之外,并无大碍地回来,两人这才长舒一口气,放下了悬着的心。<br />
胡黎安顿好荀砚,让他去洗漱换衣,自己则沉着脸,将怀疑的目标直接锁定在了那个赵老板身上。动机、能力、行事风格,都对得上。<br />
好巧不巧,第二天,官府那边就传来了消息。官兵们在山上搜索现场,在一间尚未完全烧毁的屋子里,找到了几封书信。<br />
正是赵老板与黑风寨勾结,指使他们拦截、打劫客来香运货车辆的证据!信上连时间、地点、货物种类都写得清清楚楚!<br />
林玉看到这些证据,气得火冒三丈,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br />
她可不管什么和气生财,当即一纸诉状,直接把姓赵的告上了公堂!罪名是勾结山匪,拦路抢劫,损害他人财物。<br />
胡黎自然也不会放过他。他也立刻递上一纸诉状,告赵老板买凶杀人,并指认昨日在路上伏击胡小满的那个男人,正是黑风寨的匪徒,且听命于赵老板。<br />
公堂之上。<br />
那个袭击小满的男人被押了上来,拒不承认自己与黑风寨有关,也咬死不认识赵老板,一口咬定自己只是临时起意,想打劫点小钱花花。<br />
赵老板被传唤到堂,面对与黑风寨来往的信件,他只承认了打劫林玉食材这一项,辩称这是商业竞争中的合理手段,并坚决否认害人的指控。<br />
林玉本来跪在地上,听赵老板把如此下作无耻的勾当说成合理的商业竞争手段,气得差点从地上跳起来,指着赵老板的鼻子骂道:合理个蛋!这要是合理,我马上找人去把你家洗劫一遍,也说是合理竞争!<br />
肃静! 惊堂木重重一拍,县令沉着脸呵斥。<br />
林玉自知失态,讪讪地重新跪好,但胸脯还是气得不住起伏。<br />
胡黎作为原告之一,此刻正站在公堂外的围观人群里,将里面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br />
荀砚是秀才功名,有见官不跪的特权,此刻正站在林玉身边稍后的位置。<br />
是荀砚主动提出,让胡黎到外面去的。<br />
他知道胡黎骨子里傲得很,肯定不情愿向这些官员下跪。<br />
若是迫于规矩不得不跪,心里必定烦闷。在荀砚看来,娘子顶多拜天地、拜父母,还有契兄弟对拜的时候跪跪就行了,其他时候,完全没必要受这份委屈。<br />
这点私心,他还是很愿意为娘子行个方便的。<br />
堂上,县令正在审视那些作为物证的信件。<br />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荀砚,忽然从袖中掏出了一叠信纸,正是他从山寨里带出来的。<br />
荀砚将信呈上,然后对县令拱手道:大人,学生有一法,或可辨明真伪。可让赵老板当场书写数字,与信中字迹对比,便知分晓。<br />
县令觉得有理,便让人取来纸笔,让赵老板写下指定的几个字。<br />
赵老板心中冷笑,他自诩行事谨慎,提笔,故意用了一种与信中截然不同的、略显歪斜的字体,写下了要求的那几个字。<br />
对比之下,果然不太像。<br />
县令看着对比结果,叹了口气,似乎有些失望。<br />
他让师爷将一份早已拟好的认罪书拿下去,让赵老板签字画押,并宣判:赵氏商人,为谋私利,勾结山匪,拦路抢劫,扰乱商市,按律,判罚金五百两,以儆效尤。<br />
这个判决让赵老板心中一松,甚至涌上一丝得意。<br />
他提笔,在那份认罪书上,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签字时,他还得意忘形地、用眼角的余光,恶毒地斜睨了荀砚一眼,仿佛在说:小子,想跟我斗?你还嫩点!<br />
然而,就在他刚放下笔,印泥都还没沾的瞬间<br />
荀砚的声音,再次在公堂上响起:<br />
大人请看,赵老板方才在认罪书上签下的名字,其笔锋走势、连笔习惯,与这封信末尾的落款, 他指着其中一封关键信件,一模一样。<br />
赵老板脸上的得意和恶毒,瞬间僵住,然后化为一片惨白!<br />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因为得意,放松了警惕,忘记控制笔迹了!<br />
县令拿起两处签名,仔细对比。片刻后,县令重重一拍惊堂木:<br />
大胆赵氏!证据确凿,还敢狡辩!来人,将赵氏收押,详查其与黑风寨勾结、图财害命等诸般罪行! 连同此袭击幼女之匪徒,一并下狱,严加审讯!<br />
大人明鉴! 林玉立刻叩首。<br />
赵老板面如死灰,腿一软,瘫倒在地,再也说不出狡辩的话。那个袭击小满的男人,也被衙役如狼似虎地拖了下去。<br />
官司尘埃落定,赵老板和他的同伙被收押,等待进一步审讯和更严厉的判决。<br />
回家的路上,胡黎终于忍不住好奇,问起了荀砚那封关键证据的来路。<br />
那封信你是怎么找到的?胡黎侧过头,看着身边并排走着的荀砚。<br />
荀砚正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闻言抬起头,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坦然,语气也毫无波澜:顺手找到的。<br />
真的顺手?胡黎挑眉,有点不信。哪有那么巧的事?在山寨大火、一片混乱中,还能顺手找到如此关键的证据?而且还知道要带出来?<br />
荀砚认真地点点头,眼神清澈见底:真的。<br />
看他那副不似作伪的样子,胡黎信了。<br />
那黑风寨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他们虽然打家劫舍,但官府追得紧,经常要更换据点,东躲西藏,花费巨大。<br />
而且这群人没什么长远打算,有钱就大手大脚,吃喝嫖赌,很快挥霍一空,然后再次陷入穷困潦倒的境地。可谓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忧的典型。<br />
赵老板,是他们为数不多的、相对稳定的经济来源。<br />
赵老板这人阴损事多,经常雇佣他们干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比如这次打劫客来香的货物,以前可能还干过威胁竞争对手、破坏别人生意之类的腌臜事。<br />
但赵老板为人抠门,给的钱并不多,只是勉强够黑风寨的人维持一段时间生计,还经常拖欠。可黑风寨的人也不敢轻易得罪他,一来赵老板有钱有势,二来也怕断了这条财路。<br />
赵老板这人有个特点极度好面子,爱显摆。家里用的东西,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是最好的。就连写信用的纸,都不是普通的宣纸或竹纸,而是一种外地特产的特制纸张。